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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温叙什么都还没问,温怀澜已经发了回答。
隔天是小西岛惯有的晴,温海廷小心翼翼地下地走路。
温怀澜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疗养院派来的医师哄孩子似的扶着他走路。
“我不回去。”温海廷没看他,走得很慢。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舌尖顶了下右腮,花了半分钟评估劝懂温海廷回丰市和让他给云游商业地产计划投同意票哪个更困难。
“回去会很烦。”温海廷撑着旁边的人往前走,“你一个人头疼就行了,别拉我回去。”
温怀澜简直要气笑:“万一你倒霉有下次呢?”
“你咒我?”温海廷反问。
温怀澜无话可说,在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监控的仪器正在运作。
他抱着臂,正打算跟温海廷开启辩论,施隽发了条短信过来:邱秘书说随时方便,您给他电话就行。
下方跟了张邱一承的名片,中间是私人手机号。
温怀澜的无可奈何变成了某种严肃,甚至接近凝重地盯着手机屏幕。
温海廷抽空瞅他眼,口气事不关己:“有事就去忙吧。”
温怀澜蹙起眉,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安全出口的提示灯无声亮着,以沉稳地频率闪烁。
“喂?”邱一承语气随意。
温怀澜呼了口气:“邱秘书,我温怀澜。”
手机里细响了几声,邱一承换了个地方,声音压低了点:“你等等,我关个门。”
门声宛如一个警觉的开始信号。
温怀澜开门见山地说:“杨大为的事,如果你还想追的话,可以查下云游的一个股东,叫霍文姝。”
“她是?”邱一承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温怀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地解释:“是我婶婶,我叔叔离世后,股权由她一个人继承。”
邱一承安静了会,迟疑着问:“你先前知情吗?”
“我不知道。”温怀澜回答,想了想继续补充,“你在酒店里问我的时候到昨天,我都不知情。”
“……不是这意思。”邱一承语塞,“那你父亲知情吗?”
温怀澜沉默下去,隔了会才说:“我不清楚。”
安全出口那点绿色的光柔和地在温怀澜的头顶亮着,听筒两端默契地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邱一承才开口:“我知道了。”
回程是位置很空的私人航班。
温怀澜放弃说服温海廷,裴之还也冒出来说想再待几天过年假,他只好坐着早早预约的短途航线返回丰市。
四个座位空了三个,空乘端出来的餐盘也显得空荡荡。
温怀澜把座椅放平,莫名有种被抛弃的错觉。
视野里的小西岛宛如一颗蓝绿色的眼泪,逐渐模糊变小,直到被云层彻底遮掩。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多方的问题分了类,又虚空画了几根线,最后困得睡着了。
丰市很冷,接近每年的最低气温。
玄关很暖和,有一股很淡的清香,温怀澜推开门,温叙按照程序,已经立在门边。
温怀澜换了拖鞋,摘了表,温叙动作很轻地把机械表放进正在转动的盒子里,云游集团的新董事和他爸其实很像,都带着暴发户的气质,没太多审美,也从不在家里和公司设置衣帽间。
温叙动作很轻,像是雨天的蜻蜓,一掠而过。
温怀澜从繁杂的意外中抽出精神,抓住他的手腕:“我们聊一下。”
温叙怔了几秒,被温怀澜严肃过头的口气影响,不安而焦躁。
“过来。”温怀澜扯着他往客厅走,一边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
温叙感觉到他身上的低压,表情敛起,坐在离温怀澜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温养带你去见的霍文姝?”温怀澜直截了当地提问。
温叙神色闪了闪,点点头。
“只说了股权的事?”温怀澜声音很冷静。
温叙想了半分钟,打字回答:我去之后只说了这个。
温怀澜挑眉:“你去之后?”
温叙老实说:我迟到了。
“知道了。”温怀澜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口吻变了,“这段时间少出去,不要再跟霍文姝和她儿子联系,听到了吗?”说完,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
温叙没什么反应地看他,好像没听懂。
温怀澜垂着眼,想得到一点反馈:“嗯?”
天暗下来,室内的暖风驱赶着灰蒙蒙带来的低落。
温叙平和地看了他一会,抬起手比了几个动作,速度很快,温怀澜没太看清。
“什么?”
温叙脸色平静得接近透明,起身走了,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子。
温海廷坚持不回丰市的主要受益人是施隽,公关部得以大大方方地接起电话、已读所有邮件。
施隽熬了好几夜准备的稿件一句话也没用上,转而跟梁启峥跑来二十二层跟温怀澜商量接受采访的事。
温怀澜莫名其妙地看他们:“不是你说后面都让梁启峥来?”
他说着,眼神停在施隽脸上。
梁启峥料到情况,出来圆场:“之前是之前,这次比较特别,要打亲情牌,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
温怀澜冷飕飕地扫了眼施隽,大概猜到这句话由谁教唆。
“什么时候?”
施隽流利地从怀里掏出平板:“下个星期二傍晚,地点在你办公室,结束了和媒体一块吃个饭。”
温怀澜瞥了眼邀请名单,竟然还有电视台,有几个名字还有些眼熟。
好像怕温怀澜反悔,施隽和梁启峥不约而同地约了周二的午餐,三个人聚在董事长用餐区的圆桌边吃饭。
施隽没动筷子,说注意事项说得口干舌燥。
梁启峥有点看不下去,把筷子递给他:“你放心吧,他会说的,你吃点东西。”
温怀澜喝了点东西,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施隽欲言又止,似乎还在担忧。
“施秘书。”梁启峥忍不住开口,“你别这么焦虑,老发愁容易老。”
施隽笑得没有一丝感情:“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比你们老。”
温怀澜看了看他,施隽又改口:“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比你们年龄大。”
“这公司真出什么事。”梁启峥说风凉话,“也是温怀澜负责,不影响你。”
施隽看看他,又看看温怀澜,觉得没法跟得到什么都轻而易举的老板们说太多,只好长叹一口气。
第42章 患-5
傍晚时分,几辆印有云游标志的车接来了三四家媒体的记者。
按照施隽提醒过的流程,先有三四家网络媒体的群访,下半程是电视台的专访。
“哪个栏目?”梁启峥在旁边看热闹。
温怀澜理所应当地说:“不知道。”
冯越引进来的人十分年轻,甚至还带着点学生气。
“老师请坐。”冯越替她倒了杯热茶,凑在施隽耳边问:“台柱子好年轻啊,好漂亮。”
施隽剜他一眼,没说什么。
对方提的问题不温不火,大多是施隽提前筹备过的。
临到尾声,女主持人穿着简洁的工装,落落大方地提问:“温董,我可以问一个提纲外的问题吗?”
“可以。”
她踌躇了一会,似乎在组织语言。
“先前我有看云游的大事记,七八年前您父亲就计划涉足医疗板块,但后续似乎没什么动静,现在同样的故事发生在您身上,这几年云游一直在投资医疗机构和医院,向地产署申请医疗用地,却一直没有正式启动,还在全力发展商业地产,外界也会有议论,觉得云游的操作是哄骗地产署,想要低价的医疗用地,温董对于这个观点怎么看?”
对方语速不快,却像是往平静的湖面开了几枪,办公室里死寂下来,施隽和梁启峥都愣了。
温怀澜脸色没变,摄影师扛着机器,宛如尊岿然不动的雕塑。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回答。”主持人微微笑着,让温怀澜找不到太多恶意,“可能有些冒犯到您。”
“没关系。”温怀澜看了眼摄像机,看着她回答:“中间没有那么复杂。”
主持人坐直了,露出脚上的球鞋,看起来很好奇的样子。
“我父亲想开医院是很多年前的事。”温怀澜的叙述风格接近漠然,“我母亲很年轻时就去世了,这是他的心结,认为是医疗水平的问题,如果有更多的费用去研究,结果会不一样。”
主持人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还想做的原因也很简单。”温怀澜扯了个坦然的笑,“我和我父亲都比较怕死,如果自家有医院,会更有安全感一些。”
对方呆了半秒,笑了一下。
“哄骗地产署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商业地产的用地我们是正常报的,网上都有公示,老师你也可以查看。”温怀澜往后靠了点,双手搭在膝盖上,“商业地产是趋势,合法赚钱,云游也有这么多人要养,我认为没什么问题。”
主持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的笑,点点头:“的确有道理!谢谢温董拨冗解答,今天我们学习了很多。”
旁边的摄影师收到信号,利落地关了机器,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温怀澜还带着平日社交的标准笑容,主持人伸出手:“感谢您今天的时间,我是邱一芷。”
温怀澜礼貌性地握了下她的指尖,思绪飞快转动,觉得有些不对。
颇有活力的主持人提醒他:“我哥是邱一承,他说你挺有意思的。”
晚高峰的丰市堵得水泄不通,隔两条街就能看见灰头土脸的工地上挂着云游的牌子,停在路边的工程车约莫也是恶劣交通的始作俑者之一。
冯越开车稳了点,温怀澜在车上做了个很短的梦,大概是温叙隔了条河,在岸边跟他打手语。
温怀澜看不懂,只觉得模糊里的温叙看起来很悲伤,只好大声吼他:“你说什么?”
他声嘶力竭地吼完,旁边的人拍拍他肩膀,是还很年轻的温海廷,笑得神神秘秘的:“你忘了吗?他听不见。”
温怀澜心脏猛地往下坠,带着身体的失重感醒过来,冯越从驾驶座上转过身来,有点担忧地问:“温董?”
全身的肌肉都酸痛起来,两地奔波加上工作过量带来的后果终于显现。
他挣扎着醒过来,在后排呆坐了几分钟。
冯越很小心地从后视镜看他,什么都没敢问。
温怀澜蹙着眉,扬扬手让他先走。
车子还发着,暖气稳定地输送进来,冬夜里特有的墨黑铺满天空,透着某种无望的沉静。
他觉得或许应该给温叙一点说法,去小西岛前后的行为与意图,温怀澜还没想好解释。
温怀澜拖着有点闷的脚步进门,玄关没人,但亮着灯,换鞋凳旁放着一双新的拖鞋。
他没换鞋,踩着皮鞋进了客厅,很自然地在昏暗中找好方向,拐到一楼的小卧室旁。
门没关,温叙呆在在接近看不清的视线里,裹得很紧,背对着他,蜷在靠里的位置,和每次温怀澜过夜时一样。
温怀澜扶着门框,猝不及防地头痛起来。
这种突发的头疼犹如未知的审判,提醒着温怀澜,把惶恐、懦弱和欲望全盘托出是件很艰难的事。
小卧室面积不算大,混沌昏沉里的一小段变成了看不清的河,渐渐和刚才梦见的那条合二为一。
他无声地站了几分钟才走,没听见温叙的呼吸声。
温养接到了某种类似通知的消息,赶在周五下午前回到别墅。
出租车停在山脚,温养心绪沉沉地爬了段路,推开门就听见震耳欲聋的新闻播报声。
温叙反应缓慢,坐在墙面电视前的地毯上,有点呆滞地扭过头来,脸色发青。
新闻进入天气预报,从西边来的冷空气即将带来降雨。
温养把背包丢下,表情变得凝重,走进客厅,一点都没犹豫地把电视给掐断了。
“温叙。”温养深吸了口气,“你到底怎么回事?”
温叙脸色空茫地抬起头,好像没听懂。
温养蹲了下来,神色担忧,其中混合了一些复杂,握住他的手。
温叙正出神地望着黑掉的电视墙,眼神被她拉了回来。
“阿叙。”温养声音很低,“咱们别这样了行不行?”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呆呆地看她。
“这样不太好。”温养有点艰难地说,“你别喜欢他了,行不行?”
伽城全年干燥,留给温叙为数不多的记忆是温怀澜,以及只在冬季里干枯的各种植物。
浓烈的鼻酸从眼下袭来,带着伽城某种辛香料的气息,逼得他掉了几颗眼泪。
最早发现温叙可能有其他疾病的人是裴之还。
温养转到丰大后,相比忙碌了许多,接到裴之还的电话前,她刚领到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匆匆忙忙地拿出手机。
裴之还有点犹豫,最后还是从小西岛提前回了丰市,约温养在学校见面。
老校区的树叶已经落光,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打了一大片在地上。
两个人绕着满是机油味的工科实验室走了半圈,温养忍不住问:“温叙怎么了?”
“我想想。”裴之还还在沉思。
温养试图打断他:“他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什么?”
裴之还纠结半天,一脸视死如归:“温叙可能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温养跟他提问向来直来直去,围绕着温叙对于温怀澜的态度展开了冷静而客观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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