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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潦草地冲澡洗漱,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躺下,床不算宽,慢回弹的垫子很舒适。
温怀澜下意识地把重心压在靠左的位置,觉得右边有点空,他在黑暗里瞪了会天花板,反刍起温叙待在他右手边的感觉。
这种无限重复的回忆让人感到焦灼,温怀澜闭上眼,总觉得温叙的脸还搭在他手臂上,某种带有触感的幻觉催生了别样的困意,让他做了些旖旎而惭愧的梦。
温怀澜带着明显的生理反应醒来,梦境里温叙的身体柔软而清晰。
他有点无望地睁眼,理解了梁启峥对于股权、集团乃至温怀澜个人的忧虑。
清晨的光簌簌地落进来,温怀澜摸了把下巴,站在洗漱台前刮胡子。
手机铃声恰时响起,施隽压着嗓子:“霍文姝想去别墅见你,说来公司不太方便。”
温怀澜手一顿,往下巴上划了个口。
他倒吸口气:“可以。”
别墅区人迹寥寥,两三辆车来来去去把海边衬得热闹起来。
大门开着,温怀澜迎面撞上温养古怪得像仇视的目光。
“回来了?”温怀澜潦草地打招呼。
温养站在玄关往餐厅的分叉处,正好挡住一点小卧室紧闭的门。
温怀澜扯到下巴,不自觉摸了下细小的伤口“温叙呢?”
“还在休息。”温养说。
施隽低声催促:“书房聊?”
温怀澜坐在温海廷还没给自己退休前的位置上,椅子很宽,真皮材质在冬天有点凉,后排摆了几个早期的奖牌,还有温海廷在丰商盛典的照片。
他呆了半分钟,觉得老书房气氛太过沉重,有点别扭地回了自己临时书房。
双层玻璃换了许多年,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蛛丝,又像是雨丝,出没在朝外的角落里。
霍文姝来得很快,独自一个人,跟随的司机连别墅的门都没进。
她脸上带了一丝慌乱,瞥了眼施隽。
“我先出去。”施隽低着头。
温怀澜思绪有点乱,面上不显,正襟危坐等着霍文姝先开口。
“地产署查我有一段时间了。”霍文姝口气平静得有点惨淡,“是你要求的吗?”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我凭什么要求?”
“我跟你直接说吧。”霍文姝叹口气,“我知道的都给你说,但是能不能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温怀澜反问:“你说的东西能换到什么条件?”
霍文姝看了看他,眼里有不可名状的惶然:“我先说,你考虑一下?”
温怀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
“我收股权的钱是杨大为提供的。”霍文姝说,“具体的来源我不清楚,百分之九十九是处理过的,总之到我手里的时候合法了。”
“哪里处理的?”温怀澜很直接地问。
霍文姝停了一下,换了个话头:“我可以把具体的线索告诉你,但是你得答应把我从这里面择出来。”
温怀澜盯着她,考虑了几分钟:“我不能保证。”
霍文姝看上去很绝望:“你先答应你尽力。”她说完,等了一会,发现温怀澜盯着她没说话,只好继续说:“一般是在伽城处理,那边娱乐产业也多,好投资。”
温怀澜挑了下眉毛:“伽城?”
霍文姝脸色灰败:“刚开始的时候你还没在伽城,后来你去了,杨大为就说正好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是吗?”温怀澜冷笑。
下巴上泛起一点刺痛,大概是早晨划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后来地产署找你了,他的计划也没成,加上梁启峥入股,这事基本上就不可能了。”霍文姝顿住,“他本来想收了股权,直接开大会把你换了,说不想给小屁孩打工。”
温怀澜眼神变得复杂。
“后来你就知道了。”霍文姝咽了咽喉咙,“你把我择出来,不要让我有事,我名下的业务你可以收回去,股份也可以,还有杨大为的实时消息,我可以告诉你。”
“我尽力。”温怀澜答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日常。
霍文姝没忍住,打了张亲情牌出来:“子琛还很年轻,他也需要我。”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打量霍文姝,想告知这位饱含拳拳之心的母亲,温子琛比他还大两岁,站在这里跟他谈条件的人或许应该是温子琛。
“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温叙和温养过回你爸爸名下。”霍文姝话里透着点哀求,“总之你有什么其他条件都可以提。”
霍文姝有点混乱地说完一切,发现温怀澜的表情很难看,好像是一瞬间沉下去的。
“不用了。”温怀澜漠然回答。
“不用了?”霍文姝无意重复了一遍,捋了一把微微凌乱的鬓角。
“他们不用回来。”温怀澜说。
从伽城回来的春节,温叙就收到了温养的第二笔钱,不算太多,有零有整的。
温养重新解释了一遍,是希望福利院寄给她的,院长点明一部分要给温叙。
温叙回来后大多时间都在家,衣食住行有行政秘书管理,实在没什么花私房钱的地方。
他从这笔温怀澜并不知晓的钱里取了一部分,买了人生中的第二支微型摄影机。
温叙并不清楚这种行为带来的风险与责任,只知道温怀澜如果不在一楼晃悠,大概率是在那个改成办公布置的小房间里。
摄像机没有很好的藏身位置,被温叙粘在书桌下方,大部分时间只能拍到温怀澜的脚,一只腿松散地架在另一只上面,收音倒是灵敏,连翻文件的动静都能听清。
“他们不用回来。”
温养不赞同他的想法,把小卧室的门关得很紧,温叙只好在耳机里听一点声音。
然后他听见温怀澜接近冷酷的声音,不要他和温养回来。
霍文姝好像也很意外,愣了很久才说了些别的,但温叙听不见,耳朵旁是汹涌的潮水声,与前一天下的暴雨混合起来。
纱帘外是影影绰绰的晨曦,几台车子来了又走,留下不痛不痒的车尾噪音。
温叙屏气凝神地盯着手机,屏幕里跳出新的提示:监控范围内无活跃行为,已停止录音录像功能。
手机分阶段黑屏,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隔了几秒,新的八卦小报又弹出来,云游集团的企业纪录片预告被裁得七零八碎,挑出来几个温怀澜和邱一芷的合照,蒙上几层稍显劣质的粉红色滤镜。
温叙看了会,擦掉屏幕上的水珠,把手机收了起来。
温养很警惕地盯着温怀澜的专用车出了别墅的停车位,才安下心来折腾新学期的研究选题。
丰大的新导师不怎么卖她面子,把东西狗血淋头喷了一遍:“你到底是要研究材料还是要研究技术,一口气吃多少个包子?写这些有什么用?等于你上个星期什么都没做呗?”
温养还不了嘴,沮丧地躲回二楼的房间修改,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入冬后落日坠得很快,仿佛想不通似的往海平面跳。
她下了楼,发现餐桌上新摆的晚饭没动,小卧室门半开着,灯没亮,里头一片昏沉。
温养心跳加速,忐忑地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从一楼爬到露台,沿着别墅外的开放花园、停车场扫视,接着从三楼往下,仔仔细细推开每扇门。
温叙没在,确切来说,是温叙不见了。
心脏咚咚跳了几下,她拿起手机给温叙打电话,提示音嘟了半分钟,被对面掐断了。
温养的心往回落了一点,给他发消息:“你在哪里?快回来。”
对面很快回复:我走走。
“我跟你一起,你给我发个地址,我去接你,行不行?”温养问。
手机沉寂下去,隔了几分钟才亮起。
“新闻里说润泽大桥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跳下去,可能是这里太高了,站在这里会很想往下跳。”
温养傻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理解温叙在说什么,摁下绿键打了电话过去,很快又被挂断。
“我不在那里。”温叙回复,“看到新闻,跟你开玩笑的,我回来了。”
温养不知所措地看着那条消息,抖着手打字:“温叙,你先不要胡思乱想,休息一下,你把地址给我,我让温怀澜去接你,行不行?”
第45章 真心招领处-3
温怀澜接电话时几乎要看错,温叙从来不给他打电话,温养也不会主动拨给他,这会温字后方只跟了一个字,在屏幕里无声闪烁。
“喂?”
室内安静,被温养很着急的声音充斥,她带了点哭腔:“温怀澜,哥,哥我跟你说一件事,不是,你能不能先去接一下温叙?”
“你慢一点说。”温怀澜很冷静地提醒她,感觉血一点点凉下去。
“就是他离家出走了。”温养好像立刻要哭出来,“他就是有点太需要你了,你最近没怎么管他,他受不了我就说了他几句,你现在能不能去接他一下,他可能去市区了,在润泽大桥附近。”
温怀澜攥紧了手,感觉全身的血液结着冰,牢牢地附着在心脏上,心跳变得有点艰难。
“他跟你说他在润泽大桥了?”温怀澜口气很平,找不出什么破绽。
“短信说了。”
温怀澜吐了口气:“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是海风在嘶吼。
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水底无名的植物,蓬勃地钻了出来,某种绝望朝着温怀澜席卷而来。
他很艰难地开口:“温叙。”
嘈杂的路人声音像是一种安抚,告知他,温叙并没有过激的行为,起码不会引起警察和新闻的关注。
“能听到我的声音就敲一下。”
手机听筒闷闷响了下,温怀澜感觉心跳复苏:“在原地待着,我去接你。”
喧嚣的风声混杂了鸣笛声,把撞击带来的一点点动静吞没。
二十二楼的私人电梯畅通无阻,直接往下抵达负三层的封闭停车场。
温怀澜有一段时间没开过车,无意识地碰了几个操控部位,权当是热身。
从新园区往市区不算拥挤,接连两个红灯把他弄得焦躁而慌乱,发光的红色数字一点点变小,像嚣张的定时炸弹,最后却没有归于零,而且跳转成了绿色。
温怀澜干脆地踩下油门,从拥挤的车群中飞驰而出。
他没接受太多教化指导,在伽城读书时也会被人吐槽是暴发户,自认没什么超出世俗的深邃哲思。
温怀澜只是隐隐约约觉得这样不对,争取、把温叙握在手中并不难,甚至有一些捷径,但正因此抓住温叙对他来说变成了艰难险阻。
路牌和灯杆飞速往后退,宛如不断演算的程序,润泽大桥是得出最终结果的结论行,默默地矗立在温怀澜眼前。
他想要温叙,更甚于掌控云游集团和落地商业地产计划,超越了口腹和睡眠的欲望,仅此而已。
温叙站在桥尾的护栏边,身上的外套很薄,是秋末行政秘书整理在商品册里让温怀澜挑选,打了钩才添置的。
他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微微发紫,手和耳朵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温怀澜皱着眉,越过非机动车道和人行道的隔挡,抓住他的手。
温叙的手也凉,不明显地发抖。
温怀澜脸色看上去很难受,摸了下他外套的厚度,眼神变得晦暗:“上车。”
他扯了一下,温叙就轻轻地跟着走了。
车里很暖,温怀澜右手包着他的手,缓缓地驶出违停路段,靠着路边停下来。:
温叙的手很快热起来,有水珠落在温怀澜的手背上,极轻地响了一声。
温怀澜侧过身替他擦了擦眼泪,脸也是冰的。
“不要哭了。”温怀澜哑着说。
温叙脸涨红起来,眼泪掉得猛烈,但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如果他能开口说话,这会一定是惊天动地,温怀澜想着,抬手扶住他的脸,吻了吻他还冰凉的额头。
那阵犹如惩罚的无声啜泣小了点,温叙被暖风烘热,不再发抖。
温怀澜捉着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
眼泪催化了不知名的水底植物,温怀澜看着他,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手机。”
温叙用剩下的手抓了手机递给他。
“你想问什么,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很有蛊惑性,“不要哭了,好不好?”
温叙有时觉得这些都是梦。
裴之还很不认可他除了检查绝不出门的习惯,认真科普了室外、阳光对于身体的重要性,说到最后总是威胁温叙但凡身体指标不对温怀澜扣工资的话,他就要辞职跑路。
但离开别墅是件十分艰难的事,露天带给他太多不安全感,太阳带来的是热和焦虑。
别墅区总是沉寂,巡逻的礼宾不会跟他说话,时间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体感难以承受的慢。
时间慢下来对于温叙的主要影响就是虚无,周遭好像是梦境,积缘观并不存在、伽城在哪、他养过很脆弱的玫瑰、温怀澜也是个梦。
温怀澜低声戳破了这个死寂的梦境。
“我都会说的。”温怀澜的承诺像梦一样。
温叙双眼通红地盯了他很久,无数耻于开口的话堵在胸口。
他挑了个最为紧急的,很针对性地问:“你不要我们了。”
温怀澜挑眉,苦笑着问:“为什么说我不要你?”
温叙的脸慢慢红润起来,显得有点呆。
温怀澜歪头看他,视线扫过他抿着的嘴唇,眼里带着疑问。
“你不要我们回来,你不理我了。”温叙咬着嘴唇,把备忘录敲出了遗书的气概。
一点点线在面前铺开,温怀澜皱起眉,剥开了许多不明朗的时间,以及种种误解。
或许温叙想的和他不一样。
温怀澜不再质问我对你好不好这件事,也不想让对温叙好变成说辞和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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