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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叙笑了笑,没看向她。
“喝冰的不会影响身体。”温养闭着眼吐槽,“不锻炼才会。”
加热仪器嗡嗡地响起来,温叙把艾灸罐往下压了一小段距离。
温养口气放松了一些:“我说了好久,才请了一天假。”
温叙停了会,把用来沟通的小牌子放在她眼前。
“挺好挺好。”温养小声说,“我睡一觉啊。”
温叙听了,拿起遥控器把灯调暗。
“前两天道长给我打电话了。”温养说得飘忽,“可能是眼花了,不爱发短信,就给我打了。”
温叙把手烘热,不轻不重地摁着。
“问我们年前还过不过去。”温养声音低下来,“这开了之后,我们就没去过了。”
温叙动作停了半秒,流畅地往下走。
“我问了冯越,说每个月都是定时捐香火的,应该就是人老了,爱念叨。”温养想了想,“我给推到温怀澜身上了,说他太忙了,空中飞人,碰不到地。”
室内静了一会,温养小声说:“我也没说错吧。”
温叙点了点她的太阳穴,沿着神经拨开。
“嘶。”温养吸了口气,“然后道长就说,温怀澜长大了。”
温叙松开,把手靠近热源再加温。
“原话不是这样的,有点搞笑。”温养挪了下手臂的位置,“说他现在老牛了,翅膀硬了,连天尊都不怕了,连积缘观都要忘了。”
加热时间结束,突兀而漫长的一个滴声响彻封闭的小空间。
云游集团花里胡哨的年会在温海廷离世后的第三年重新启动了,还是由梁总操刀。
梁启峥被年底的营销活动搞得焦头烂额,放弃了在海上放烟花、交响乐配饭等大动干戈的项目,让冯越联系了海鲜大酒楼,再叫个摇滚乐队,顺便把各业务线邀请的名单给收集好。
冯越在电话里苦哈哈的:“梁总,我在北方呢!”
“哦,我给忘了。”梁启峥恍然大悟,“好久没见你了,找的咋样啊?”
冯越在电话里长叹一口气,不太好意思:“我被诈骗了。”
梁启峥一点也不掩饰地大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冯越在电话里不吭声了,只有呼呼的风声。
“肯定要说的天花乱坠,你才能去啊。”梁启峥说,“没事,再看。”
“好的。”冯越答应下来。
“名单我找施隽。”梁启峥顿了顿,“酒店你定。”
冯越在寒风瑟瑟里吼:“收到!”
梁启峥把手机拉远:“挂了。”
施隽的名单来得很快,零零碎碎地列了一堆没见过的人。
梁启峥粗略看了一遍,抽出其中一张纸:“这几个人一桌?”
施隽扶着眼镜,泰然自若:“跟温董确认过了。”
梁启峥目光狐疑,盯着圆桌上并排的名字:“他让你把邱一承和林喻心放一桌。”
“是的。”
梁启峥挠头:“莫名其妙。”
施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之前说的事,温董同意了。”
“什么事?”梁启峥感觉不太妙。
施隽咳嗽两声,有点羞于开口:“之前会议说过,如果股价涨了,新年的提案会就同意新医疗的启动。”
梁启峥顿了下:“是啊。”
“当时您不是想了个办法。”施隽单手握拳,拢在嘴边,声音小了下去:“说让温董放个假消息说要结婚了,等提案通过了,再出面澄清下。”
“啊?”梁启峥震惊,“什么意思?”
“温董同意了。”施隽语气平平,在办公室里投下一颗炸药。
梁启峥不可置信:“我开玩笑的啊!”
施隽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认真解释:“可行性很高。”
年会当天,海鲜大酒楼外的主干道早早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络绎不绝。
温怀澜领着人进门,把温叙摁在角落里的位置,才往主桌走。
震耳欲聋的伴奏在身后炸开,把他吓了跳,四处暧昧的、好奇的目光也随之被打断。
温叙瞥了眼身旁的空位,渐渐冒出点不安,偷摸着在桌下方给温养发消息。
温养消失了整天,回消息却很快:“还有点事,迟点过去。”
服务生在一阵劲爆的摇滚乐里上了主菜刺身,一米长的白瓷盆里卧了只龙虾,全身的虾肉被剥下,片成合适的尺寸放在冰上,虾头下方的心脏还在微微颤动,看得人惊心肉跳。
温叙心脏猛地跳了一会,有点难受地看看眼前的东西,抬起头移开目光。
温怀澜站在远处的光束里,脸上风轻云淡,自如地应付着左右的人。
鼓点混着剧烈的心跳,让他有点呼吸不过来。
温叙抬起眼睛,看见施隽引着那个在八卦小报上出现了很多次的女生,绕过了层层屏障,去到了最前方。
温怀澜提过的、最难搞的那个胡姓股东站了起来,很热切地和对方交谈,上下眼皮都不松弛了,盯着她的眼睛里泛着精光。
梁启峥也在,侧着身说了什么,温叙没看清。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冬天夜里的冰凉。
“吃饱了吗?”裴之还表情不太好看,“跟我出去走走?”
温叙一气呵成地放下筷子,从那团难捱的空气里逃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吊顶被修成了拜占庭风格,墙上挂着不伦不类的油画。
温叙走了一小段,发现裴之还停了下来,脸色有点疲倦。
他打了个简单的手势,问裴之还怎么了。
“有点吵。”裴之还的鬓角冒了几根白头发,“头好痛。”
温叙在备忘录里打了点字,把手机递过去。
裴之还不太感兴趣地摇摇头:“我不做这些,做完更累。”
温叙推销理疗项目失败,想了想,什么都没再说。
“你知道我新年的任务是什么吗?”裴之还微微驼背。
温叙比了个疑问。
“让你把手术给做了。”裴之还低声说,没看他的脸,“我是折腾不动了,问问你的想法。”
温叙神色变得有点空,没反应过来。
裴之还过了会才开口,换了个问题:“你最近没喝酒了吧?”
温叙迟缓地摇头。
裴之还有点烦躁地叹气:“这不好,你别让温怀澜知道。”
隔了几秒,温叙点了点头。
“我可能年纪大了。”裴之还说,“最近老睡不着,有的时候会想到你们,到底是怎么过成今天这样的。”
温叙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有点勉强地扯了下嘴角。
“三个人,各有各的想法,都不说。”裴之还思考了一会,“但我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温叙垂着的头又摇了摇。
“都是小孩。”裴之还接着说,“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不知道怎么做,都是正常的,不舒服的时候可以找我聊聊,压力、感觉、情绪,你引申想到的任何事情,也许我能帮你分析和认清你现在的状态和想法。”
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开门声,服务生推着餐车出来。
“我先回家了啊。”裴之还瞅了眼烟雾缭绕的会场,没等温叙的回答,“不管什么事你都照顾好自己,反正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
温叙有些恍惚,没能完全明白,裴之还已经挥挥手要走:“说真的,我要退休。”
离场时,温怀澜看上去已经醉了。
温叙在车里等着,眼神在海鲜大酒楼的霓虹灯牌下找到了人,一路黏着,直到温怀澜上车。
他有点懒散地把头靠在温叙的肩膀上,呼出一点热气。
冯越不在,司机是个生面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了回去,确定温怀澜坐好后,才发动车子。
温叙有点僵硬,坐得很直,感觉一只手在他的裤子上作乱。
温怀澜不太客气地摸来摸去,抓到他的手,用力地攥在掌心里。
温叙不动声色地把手递过去,方便温怀澜保持舒服的坐姿。
温怀澜合着眼,忽然皱眉:“温养没来么?”
温叙捏了下他的手,没有别的动作。
“奇怪。”温怀澜仍然闭着眼睛,“请不了假?”
温叙感受着手指间滚烫的热,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动。
“裴之还说她最近请了很多假。”温怀澜不以为意,“很神秘,不知道在做什么。”
温叙想起来裴之还在走廊里说的话,温怀澜或许对温养是真的放心,所以从不深究。
司机极有分寸地把车停在合适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地替他们摁开电梯,没有上楼。
温叙一个人扶着温怀澜,才觉得他有点沉。
电梯里的镜面光洁明亮,倒映着靠在一块的两个人,温叙扛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拽着他腰侧的西服布料。
温怀澜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太多情绪,脸色有点红。
电梯上升的加速度让温叙失重了半秒,又很快站好。
温怀澜忽然动了,侧过脸来,像是亲了亲他的耳朵,继而嗅了两下。
温叙心脏凶狠地跳了跳,抱紧了温怀澜的腰。
熟悉的、绵密的亲吻落在耳垂上,温怀澜有点儿难以自控,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手机铃声跟着电梯提示音同时响起。
温怀澜好像没听见,把人一点点推进公寓,差点被玄关边的拖鞋绊倒。
温叙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觉得铃声愈发尖锐起来,是私人号码上的动静。
他扶着温怀澜的肩膀,从对方西裤的口袋里摸出手机。
冯越连着拨了好几个未接来电,名字还在屏幕上跳动。
温怀澜抬下巴,示意他接起来。
冯越在电话里中气十足,电梯间里的感应灯全亮了。
“老板,找到了!西北这片!您啥时候跟梁总来一趟看看吧!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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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了
第78章 一
“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你?”温养语气平静,充满了信服力,但温叙只是摇头。
有些事情太过于主观,正如温养也有不能说的,温叙难以开口,比如即便跟温怀澜在一起,即便天天见面、偶尔上床,他也不认为温怀澜有可能会喜欢他。
积缘山脚下那条断头三岔路,谁在哪被带回来,温怀澜都可能会这样。
温养有点看不下去,抽了张纸巾把他的手机胡乱擦了擦,上面湿漉漉的眼泪被拭干净。
她觉得这支饱受温叙眼泪摧残的手机也很不容易,小声吐槽:“以后别冲着手机哭了。”
温叙没反应,温养语调变高了:“你应该在温怀澜面前哭,哭着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裴之还推门而入,来的路上被骂得不轻,黑眼圈里都是无奈:“你不是答应我不喝酒了?”
温叙垂着头,没有动作。
温养和裴之还交换了个眼神,耸耸肩,意思是没有办法。
“报告有吗?”裴之还问。
温养塞了几张纸到他手里,稍作解释:“没什么大问题。”
温叙神色茫然,好像与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某种隔离,无法融入两位医学生对于自己免疫力的评价中。
“你是不是想耍赖了?”裴之还问,“你不想做手术?”
温叙回过神,微微张了张嘴。
“你不想说话。”裴之还语气平静得有点漠然,“就要早点通知我。”
温养看他,又看了眼裴之还,有点局促:“你真不想做手术?我还以为你闹小脾气。”
一股莫名而无边的酸楚翻涌上来,温叙既清醒又困惑,在想温怀澜是从哪一年哪一个时刻接受了他这个无法作声的不速之客,是出于什么心情来接纳,现在是否真的想听到他开口说话。
还有温养脱口而出的喜欢,是温养的劝慰,还是温怀澜对他残缺的包容和照顾。
“先睡吧。”裴之还对他这种游离的状态非常熟悉,“你回去,我在这。”
他说完,指了指温养,直接赶人。
病房里静了,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味道,大概是后半夜从窗户缝隙中挤进来的水雾。
温叙闭着眼,听见裴之还在沙发上翻身的轻响,一点睡意都没有。
落地窗帘衔接着外头模糊的景象,有一丝很浅的白从凹陷的山谷里冒出来。
温叙感觉早晨要到了,倦意却突然很明显,他回忆了一会,温怀澜真正生气的时候会做什么样的表情,会说什么样的话。他有点徒劳地发现,自己似乎不能算真的了解对方。温怀澜生气究竟是什么样,温叙也不清楚。
天完全亮起来时,手机屏幕也跟着亮了。
工作日准点的财经小报弹了出来,暗蓝色的方框里简洁地说清楚一件丰市的新闻。
今天的却不太一样,用了个疑似。
温叙读了好几遍,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好在今天的小报还算谨慎地用了疑似,温怀澜疑似好事将近,结姻对象疑似某位林女士。
疑似的可怕之处在于,确实有所可疑,的确有林喻心这么个人,照片也是真的,温叙早就知道。
“你怎么了?”裴之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眯着眼睛看他,“你手在抖。”
温叙麻木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没有转过头。
裴之还醒了,戴了眼镜凑过来,怀疑这是酒精中毒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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