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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 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 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
衙吏有些慌张, 他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很快又站定,喊:“谋逆是死罪!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 他挺直了身板, 退去了刚才卑微的样子, 一脸决绝地看向衙吏。
“地都没了,还活个甚!跟你们……拼了!!!”
“拼了!!!”
几十个农夫,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农具,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冲向衙役。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乱械斗。
衙役们立刻拔出腰刀,组成了一个简易的阵型。但农夫们人多势众,而且悍不畏死。他们不求杀人,只求泄愤。
锄头带着风声砸下,被盾牌挡住;粪叉从旁侧刺来,划破了衙役的胳臂;一个年轻的农夫,甚至直接扔掉了手中的镰刀,像一头公牛一样,狠狠地撞进了一个衙役的怀里,两人一同滚倒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
02
“甲大人,您评定的税金也太高了,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能交的出这么多的税啊!”
甲丁在店铺中四处走动,来回打量着店铺里的货品与装修风格。“听闻你这店铺,生意十分兴旺,这点税额,不算什么。”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玩意儿,心里默默想着云娘或许喜欢,刚要揣进兜里,想了想又放下了。
“王掌柜,你可想清楚了。按时缴纳税款,往后你生意还能继续。可你要是拒不纳税……”
“交、肯定交的!但您摊派了这么高的税,我今日凑不出足额的款来。甲大人,能不能宽限几日,让我周转周转?”
“宽限?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抗拒新法!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平日里鱼肉乡里,如今朝廷要你们出点血来报效国家就哭穷了?门儿都没有!”
甲丁大手一挥,让衙吏们查封店铺,强行抄没。
众衙吏冲进掌柜后宅,将家中米面粮食、布匹首饰席卷而空,当做“抵税财物”强行抄走。
家眷们跪了一地,哭哭啼啼。甲丁看着一屋子老小,又从抄没的物品中留了些粮食和布匹。
“他赚钱的时候,你们跟着享福;现在他欠了国家的债,你们自然也要一起承担!”
一行人推着小车满载而出,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说旁边下河村发生了民暴,官府不敌暴民,请求支援。
甲丁将小车扔给手下,马不停蹄奔赴现场。
03
积压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下。
甲丁赶到现场的时候,民众与官府扭打在泥地里,滚做一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他一路上想过很多惨烈的场面,想过战争式的宏大暴动,却没想到眼前是如此滑稽、魔幻的场景。像小时候和街上的小乞丐争食时的扭打,很幼稚,也很认真。
“不许伤人!结阵!后退!” 他大喊一声,试图控制住局面,但无人理会。
一个身材高大的农夫发现了他这个“官府援兵”,于是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扁担,带着哭腔,向他当头砸来:“你们这些朝廷的走狗!说好了是为我们做主,为何要抢我们的地?!”
甲丁本能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对方的小腹上,将其踹倒在地。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农夫,内心有一瞬的刺痛。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卷入了一场民怨中,又如此莫名站在了老百姓的对立面。
“咻——!!”
一声尖锐的啸叫,在阴沉的天空中炸开。
甲丁看到箭矢在雨中穿过,惊讶地回头。在衙役队伍的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一排弓箭手。当中C位一个年轻的官员眼神阴冷,又掏出一根响箭,拉满了弓。
“我是新法督办处!”年轻官员高喊,“有刁民暴力抗法!上官有令,格杀勿论!”
甲丁万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从扭打中挣扎起身,双手举起,拿着官府腰牌对那年轻官员喊:“不是民变!没有暴力抗法!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
“放箭!”
甲丁话还没说完,那年轻官员也不欲浪费时间,拔出佩刀向前一指,那排弓箭手的弦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箭就离弦而出了。
刚刚还狂怒、反抗着的农民们,瞬间就倒下了一片。甲丁僵在原地,鼻腔中不断冲进浓郁的血腥味。
整个谷场在分秒瞬息之间,就染遍了红色,像地狱的屠宰场。
“噗!噗!噗!”新一轮的点射穿过雨幕而来,一根箭擦着甲丁的大臂而过,另一根则划过他的脸颊。血水珠在飞出的一瞬间便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甲丁仍然呆站在靶心位置,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疼。
04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声音。
箭头扎进皮肉的声音。
尖叫、哭喊的声音。
冷笑的声音。
……
“为什么……是这样?”
甲丁在诸多分乱吵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他最熟悉的声音。
“甲丁,醒醒。”
是宋连。
沉重的眼皮慢慢抬起,刺眼的光先扎进了视线中,他眯起眼睛缓了一会儿,看到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三个围着他的人。
云娘一脸担心,眉头还紧紧皱着,手中端着药碗,中药的味道浓郁,关联着自己的口腔,显然是刚被喂了些汤药。
李士卿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过手中多了一串珠子,一颗颗拨弄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最后是宋连,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甲丁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有一瞬间,甲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似乎连日来紧绷的身体和神经突然回到了最舒适的避风港。他努力追踪这种感觉的原因,得出的结论是“怀念”。
就像过去每天的工作一样,睁开眼睛,朋友们都在等他,一起赶赴现场,寻找真相。
是久违的生活。
他挣扎着从床榻爬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累的。吃不好睡不好,积劳过度。”云娘没好气回答。
他天天忙着丈量土地,忙着“劫富济贫”,的确有好些日子没好好吃顿饭,睡足觉了。
“暴动怎么样了?那些人……那些农民……”
宋连按住他激动的双臂:“傅大人已经派人去安顿了。”
“他们怎么能对着老百姓放箭!怎么能!”甲丁仍然愤慨,不停捶打床沿,才感受到臂膀和脸颊传来的箭伤疼痛。
05
一叠卷册被放在甲丁面前,宋连摊开一页,问甲丁:“这些田产,是你做的清丈吗?”
甲丁看了眼卷册上的内容,都是他刚丈量过、评定过的富户地主的土地。
“是我清丈的。”他说。
“你本人?”
“我本人。”
宋连没有说话,又拿出另一卷摊开:“这些商户的税收评定,也是你计算的?”
甲丁确认了一眼,如实答:“是我。”
这些内容与宋连的工作没有半点关系,现在却由他如此严肃地拍在甲丁的病床上,纵使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甲丁问。
云娘不语,李士卿更是站在后边没说过一句话。
“甲丁,那个王掌柜,傅大人叫人清查了他所有的家底。他并非恶霸,只是个本分商人。你把他家的米都抄走了,让他一家老小怎么活?”
“还有刘富户,你无视官府发给他的红契,将他的合法田地全都划给了旁边的百姓,又无辜给他塞了一堆沙地,个个评定为最高级,就为了让他倾家荡产的缴纳田产税吗?”
“这两册卷宗里,桩桩件件,都是你徇私舞弊的证据啊!”
甲丁明白了,他双眼发红,看着宋连:“是不是有人检举我?是不是那些反对派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要阻拦新法推行?”
“和新法旧法没有关系!无论什么法律,徇私舞弊都是违法的!”
甲丁却亢奋大喊:“宋检法!你就是心太软了!‘本分商人’?天下哪有不‘奸’的商人?他能积攒下万贯家财,难道都是靠种地种出来的吗?还不是靠盘剥我们这些穷人!今天我抄他一点米,比起他盘剥走的,算个鸟!”
“奸商与否是凭你甲丁张口一句话就能定论的吗!”宋连也抬高了声音,盖过了甲丁的抗议,“我们是官员,办案要讲证据!否则与你曾经最痛恨的恶霸又有什么区别!”
但甲丁却丝毫不接受一丝一毫的反省。
“律法、证据,不都是为那些有钱人设立的?‘新法’难道就不是法?!就因为新法动了有钱人的利益,才会如此难以推行!才会扭曲变形到今天这个地步!”
甲丁在艰难摇摆之中,又想起当初刚入检丈官行列时,变法派的官员转述王安石的话:“新法推行,阻力巨大!凡有抗拒者,皆是与朝廷为敌的奸党!当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
他似乎又想明白了,想通透了,底气又变得足了,说话的音量也平稳了下来:“宋检法,你这是妇人之仁!改革哪有不死人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牺牲一小部分人是值得的!王相公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你还不明白吗?官家要推行什么法,什么法就是最大的法,其他的情理都要让边!凡是阻碍新法的,就是‘恶’;凡是支持新法的,就是‘善’! 这道理,比什么都简单!”
宋连看着甲丁的表情无比沉痛,这是从未有过的。
“王掌柜、刘富户、钱员外,还有几个这册子上的商人地主,今早在宫门口自刎了。”
他们与那些贫民百姓一样,一无所有、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以命搏家人一条生路。
06
刚刚冒出的、稀有的阳光还没照下多久,新的乌云又覆盖了天际,远处已电闪雷鸣,暴雨即将来袭。仿佛要为这场无声的悲剧,放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谁能阻止天真的甲丁犯傻呢?
他听不到啊
第164章 新的“地狱”已经出现
01
阿云的案子还在朝堂上每日一吵。这案子早已从一个乡野女子故意伤害案, 变成了皇帝如何平衡满朝大臣的问题。
无论他倾向于哪一方,必然有另一方上书不服。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宋连是很佩服赵顼的耐心。
但他“让各方都可以畅所欲言”的背后, 其实已经有一杆倾斜了的天秤了。
最显著的表现就是对甲丁问题的处理上。
甲丁做检丈官时,反向徇私舞弊,隐瞒真实土地情况,瞒报、漏报了许多数据信息, 还造成了五个商人暴尸宫门前。
于情于法都丧失了公允, 还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非常严重的后果。
但对于甲丁最终的处分结果,也仅仅是逐出检丈官团队,官复原籍, 回到宋连手边继续做他的助理。
相比他一意孤行造成的后果, 这个处分几乎等同于“不追究他任何责任”。
宋连一边庆幸甲丁没什么大事, 一边又为这种左右不定、随时可变的司法程序感到担忧。
甲丁本人对这个结果也十分纠结, 但他纠结的原因却刚好相反。一方面,对他极轻的处分正好应证了他那句“新法就是法”,代表了皇帝要改革的巨大决心, 对他“劫富济贫”理念的变相支持;另一方面, 将他调离检丈官岗位, 就是与保守派妥协,就是要继续压迫底层为特权供血,这代表了这个政权的无药可救。
经过这次事件, 甲丁又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仕途暗淡, 是因为他底层出身, 既然阶级无法跨越,他自然也无法摆脱被富商豪绅、钱权阶层欺压的命运。
甲丁变得颓废起来。
02
自暴自弃的甲丁整日流连于茶肆酒楼, 听书唱曲儿,在灯红酒绿中麻痹自己。
他甚至开始毫无负担地挥霍云娘的钱,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其实也是一个富商。富商的钱,不就是用来挥霍的吗?
一开始,云娘理解他包容他,认为他被贬了官职难免难受,发泄一下也不是坏事。但时间久了也会生厌。她见不得一具行尸走肉整日不务正业,浪费生命。
争吵一旦爆发,就会生出嫌隙,吵的次数多了,嫌隙就变成裂痕,最终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让云娘最为伤心的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甲丁竟然是如此自卑的一个人。在他眼中,无论她还是宋连甚至李士卿,从一开始就都看不起他。
现在这种自卑愈演愈烈,逐渐开始变成恨意。
他出事之后,宋连只会指责他徇私舞弊,明明与皇帝都见过很多次面,明明可以替他在官家面前求情,却看着他被打回原形而无动于衷!
云娘似乎事事依着他顺着他,但从内心立场上也始终站在宋连一边。更何况从一开始,云娘就是奔着宋连来的!她最初心仪的良配根本也不是他甲丁!
那李士卿,就更不用说了。他目空一切,从未看得起任何人,更遑论没钱没势的自己。
他曾认为,身边这几个挚友都与他有着同样的悲悯之心,都愿意为弱者发声,为底层人民而斗争。但现在看来,他们也依旧是商人、是官僚,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阶级的人。
甲丁觉得错不在他,是这个世界错了。
03
由于各地乡绅民变频发,宋连和云娘也忙的脚不落地,两人兵分两路仍感到分身乏术。
等忙完了一个阶段,恍然发现夏天已经悄悄过去,已经是早秋。
焦燕茹的刑期定在秋后,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他们很久没有去看她,想着找个吉日,准备些佳肴,当是为她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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