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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世事无常,没人能比牢头更有体会。
“囚犯自有囚犯命。”这是他这些年来总结出的工作经验。因此如此劳师动众的拯救,且是拯救一个必死无疑的杀人犯,是极为无用的。
他想说这囚犯死在这里也是死,送去大理寺复合还是死,救他作何用意呢?但又知道这人不能死在自己当值这天,想了半天,最后很委婉地说:“多谢各位爷救他不死,保我一碗饭吃。可一想到他赶明儿还是得判死罪,又为几位爷这番努力不值!”
宋连很忙碌,在检查元英平身上有多少伤口,各是什么程度,盘算着要做什么样的处理。尤其是脑袋上那一处,大力撞击铁栅栏很大可能撞出了脑震荡,他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出现颅内血肿。
他脑子里盘算着各种事情,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牢头拐弯抹角的疑问,几乎下意识的回答:“死刑犯也是人,在被执行死刑之前,仍然享有生存的权利。罪犯应该死于审判,无辜者不该死在牢房。”
02
汤药熬好,甲丁端出一碗晾好的,准备给元英平灌下去,被宋连阻拦了。
“不能喝!他正在失血,饮水会让血液稀释,加剧失血。”
甲丁看着李士卿,不知该听谁的。
李士卿:“无事,此药能止血,需得尽快服用。”
宋连:“你这是在害死他!”
李士卿:“你在延误时机!”
两人各不相让,甲丁左右为难。
最后牢头突然冲过来,夺走汤药,一股脑灌进元英平嘴里。
“哎呀!反正横竖都是死,死马当作活马医!”
甲丁松了口气,对宋连说:“宋检法善于观察死者,医治活人未必有经验,这回我相信李公子。”
宋连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李公子对待患者跟对待僵尸一个路数,到底哪里可信了!
但药已经喝了,说什么都晚了,宋连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几处伤口。
元英雄造成的伤口大致几种:最轻的是撞击引起的皮下淤血,可以忽略不管;那些浅度的擦伤也不用特别处理;麻烦的是深度的皮开肉绽,需要进行缝合,还有几处暴露性骨折,要将碎掉的骨渣清理,折断的骨头拼接,固定之后再缝合伤口。
如果是现代,可以用钢针钢板固定,但现在没有这些材料,也没有消毒环境,这些创口一旦感染,就是致命的。
管不了太多,先行动起来!
宋连正准备下手,才意识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麻醉。
通常情况下,他下刀的时候,“患者”已经死透了,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麻醉这个问题,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大活人……
正发愁,李士卿又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水到他面前:“让他服下,便可深睡。”
宋连想到了农村跳大绳的,经常烧符纸的灰烬混着水给信众喝,以此骗取钱财。
眼前这位白净公子更狠,不谋财,专害命啊!
李士卿看出宋连不信,又说:“时机不等人!”
牢头再次看不下去了,夺过符水一灌而下。
宋连与牢头对视片刻,两人同时发出感慨:“……你是真不想让他活着走出牢房啊!”
03
元英平喝下那碗黑水之后,竟然真的昏了过去。
宋连坚信他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了,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他让牢头和甲丁端着四盏灯,保证充足的照明,用开水烫过的针线将那些比较深的皮肉伤一层层缝合。
又用高温“消毒”过的镊子将手肘、小腿骨的骨渣分捡出来,大片的还在尝试拼合,实在细碎的只能扔掉。
所幸的是骨头的断面没有戳破大血管。
最重要的是额头部分,切开皮肉之后,看到了明显的颅骨裂痕,撞击面凹陷了一块,已经碎掉。
宋连又用镊子将碎骨捡出,没有血肿,万幸。
将最后一处伤口缝合之后,宋连整个身体都好像泡在了汗水中。
牢头举着灯看了毫无知觉的元英平一眼:“这就行了?”
宋连摇头:“接下来才是难点,要保证之后几天他的伤口不会感染……”
李士卿从衣袋里摸出几颗药丸,又拿出几张黄色符纸,一并递给牢头:“每日一剂,以符纸烧出的灰烬混在水里,服用此药。”
宋连伸手要拦,被牢头预判了他的动作,抢先一步拿到了。
宋连:“你烧符纸无非是获取草木灰消炎,但草木灰里的消炎成份根本杯水车薪!他需要抗生素!”
没人听得懂宋连说的话,牢头只觉得这爷太奇怪了,看着是在救人,又像是要他死。
甲丁挪到牢头旁边,跟他小声嘀咕两句,那牢头先是惊讶,然后退了几步,嘴张成了“O”型,半天才说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04
由于嫌犯在狱中自残,身负重伤,移交大理寺复审的日子推后了几日。
宋连和甲丁每天都去牢房看一眼,那元英平在牢房里躺了三天,终于醒了。他醒的那天,李士卿好像能感觉到似的,也去了牢房,几个人又聚在一起。
李士卿那“骗方”似乎真起了作用,伤口正在愈合,并没有出现感染。
宋连不想承认这江湖骗子有两下子,但又不得不感慨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你真这么厉害,破案的时候不应该掐指一算,马上算出犯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如何杀人,一网打尽吗?”
李士卿耸肩:“傅大人可没付我查案的报酬。”
宋连彻底无语,干脆不再理会李士卿,转而去看元英平的伤势。
元英平躺了三天,一动不动,身上竟然也没有长褥疮,莫非这也是李士卿那神奇药水的功效?
“我那日昏睡之前,让元英雄占据了主人格,这几日都是他躺在这里。”元英平说。
这个答案让宋连很是满意,元英雄力大无穷,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能快速恢复还不长疮是有可能的。
不过他还是闪过了一点点念头:同样都是科学边界范畴,他宁肯相信多重人格障碍,也不相信李士卿有超能力。这又算不算是一种偏见?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现在元英平捡回一条命,就能亲眼见证真凶被审判,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这些天他在那个真·宋检法的廉租房里,翻阅了大量《宋刑统》中对精神异常者犯案的定罪原则,惊喜地发现早在一千年前,宋人就已经有了“笃疾或废疾,与老幼、残疾人类似”的说法,定义他们都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群体。
根据《宋刑统·名例律》规定:“诸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流罪以下,收赎。若加役流、反逆缘坐流、会赦犹流者,不用此律。”就是说允许以财物赎刑,但死罪等重罪不适用。
他只要想办法证明元英平患有精神疾病,案发时正在犯病,就有可能让元英平活下来。
尽管元英雄和元英才会因此逃过死罪。
宋连正想将这个想法告诉元英平,让他重拾生的希望,李士卿却不知何时走到了牢房栅栏边,冷漠地看向牢房里正向他们道谢感激的囚犯。
随即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你不是元英平,你是元英才。”
作者有话说:
牢头:什么英才?元什么才?元英什么?
甲丁:英才、英平,傻傻分不清楚!
P.S.失血时真的不能喝水!真的会加剧失血!
第24章 没文化,真可怕!
“你叫谁?”甲丁迷糊了。
“爷真是贵人多忘事,他是元英平。”牢头解释。
宋连先是看着李士卿,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又看向牢房里那名囚犯。
“大人,我,我是元英平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十分委屈地看向李士卿。
“元英平早就死了。”
李士卿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场几人汗毛竖起。
“死……死了?怎么会!”甲丁看向宋连,“宋检法每日来检查,他的伤口恢复的很好,并无发烂生疮,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自然是没有问题,”李士卿说,“因为元英平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甲丁回味了一大圈,才明白李士卿的意思。元英平早就死了,那么那晚他们竭力抢救的人……是元英才?!
照这个来推算,很有可能他们一直面对的都是元英才和元英雄……
也就是说……他们或许从来就没有见过元英平?!
这太可怕了!
但李士卿接下来说的,是更为可怕的过程。
02
时间回到中元节当晚,元英才骗卫灵秀踏进祠堂的时候。
元英平已经知道了元英才的杀人计划,因此挣扎着要夺回人格控制权。
他确实也短暂的成功过,喝止卫灵秀并要求她马上离开。
但卫灵秀却认为这是他们“情趣Play”的一环,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嘲笑元英才,说他一定是去了烟花巷,和青楼姐姐学了好些招数,专哄人开心。
元英平努力失败,又被元英才强行夺取控制权。
接下来的事,与元英才的供述并无出入。在与卫灵秀的苟合中被点燃了嗔恨,让元英雄占据了人格的控制权。
在郭氏尸腊的刺激下,元英雄戾气暴涨,杀死了卫灵秀。
但与元英才供述不同的是,就在案发现场,元英才和元英雄会面了。
这一定不是他们第一次人格会面,他们曾共同霸凌元英平无数次,想必是经常沟通交流。
元英才是恶魔的大脑,负责出谋划策;元英雄就是恶魔的躯干,负责执行恶事。
他们认定了元英平软弱的性格一定会出卖他们,届时大家都不得善终,于是当即决定找机会弄死元英平。
但元英平躲起来了,无论怎么召唤他都不出来。
直到在开封府,如他们所料,元英平跳出来撂了所有。但这也让他将自己暴露在恶魔面前。
在元英雄第一次在开封府现身、被甲丁制服的时候,元英平就已经被另外两个人格杀死了。
那之后的“元英平”,统统都是“元英才”假扮的。元英才口才很好,模仿力极强,演技了得,骗过了所有人。
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元英雄失控大闹牢房,害他也身受重伤。
当下他心生一计,才是真的死马当作活马医:假扮元英平获取同情,让自己及时得到救治。熟知《宋刑统》的他在那一刻就埋下了伏笔,等的就是宋连为他做减刑辩护的承诺。
但他没有骗得过李士卿。
03
“没想到,府衙那次竟是元英平的死日……李公子是何时看出的?又是如何看出的?”甲丁现在只觉得神仙打架,他一介凡人,根本没有参与的份儿。
“他少了魂魄。”
这回答完全在宋连意料之中,但这次他没有嘲讽也没有吐槽。
他不信鬼神,但也解释不了发生在李士卿身上的很多特异功能。
“可是……爷您那天既知他是元英才,为何还要以神药相救啊?”牢头更加不懂了。
救一个将死之人他不理解,知道他是真正的凶手仍然要救,他更不理解。
李士卿看向宋连,却是回答了牢头的疑问。
“因为有位大人说: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不该死在牢房。”
他说的并非宋连原话,却懂了宋连本意。
这位李公子,自相识以来就一直在故作高深,好像置身事外,却总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宋连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在心里暗赞:大宋青年,大有可为!
然后这位有为青年就掏出一张账单递给宋连:“救他那些符纸,还有定身元英雄的符纸,再加上我施法的费用。”
「50贯钱。」
宋连悄悄问甲丁:“50贯是多少?”
甲丁:“5万文”
折合人民币:5万块!
几张破纸要5万块钱?!
宋连内心短暂的感动灰飞烟灭,给这江湖骗子一个机会,他甚至能称霸缅北!
04
元英才一开始还在辩驳,弱小可怜的样子让甲丁和牢头都为之动容,问李士卿会不会搞错了。
直到李士卿摸出符纸,说要唤醒元英雄问个究竟。元英才的脸上变了表情。
他看不起元英雄的无脑,却也忌惮元英雄的狂暴。他知道,如果那头猛兽再醒一次,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他活命。
于是只得用沉默回答一切。
05
两件偶然相扣的命案,无论是现场的复杂程度还是背后的原因,即便是在物欲横流的现代世界,也算得上离奇曲折。而宋连只用了一周时间便告破。
在傅大人催促下,他连夜写完了详细的卷宗,并将其归档名为《7·15祠堂藏尸案》。
傅濂拿着一叠卷宗脸都要气紫了,满页“疑难杂字”也就罢了,这鬼画符一般歪七扭八的运笔,当初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时间紧迫,傅大人又让甲丁誊抄了一份,甲丁这几日又是运尸又是蹲点,累的快要没个人形了,现在还要熬夜抄写卷宗,简直想把宋连千刀万剐!
正赶上李士卿来开封府领“顾问费”,于是死皮赖脸拽着不让走:“你为何五更天出现在祠堂这事还没说清楚,不能走!”
李士卿莫名其妙:“我为何在那,不应该问宋检法吗?”
俩人目光囧囧盯着宋连,宋连两手一摊:“我被夺舍了啊!”
甲丁又说:“你是傅大人指定照看宋检法的人!他写不出字来也与夺舍有关,属于你的分内之事!”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秀才遇上兵,有口说不清”,李士卿老老实实开始誊抄。每五个字就有三个不认识,还需要问宋连。
最后干脆变成了宋连读,他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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