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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丁尽心尽力照顾他,以及另外一些当时被抓去充军的孩子。他在村寨生活过一段时间,和这里的人们都比较熟悉。一开始大家因为充军的事对他有所看法,但在几日精心救治之中,他很快又得到了村寨的信任。
忙碌之余,正好与两位朋友互通各自这段日子的信息。
掐指一算,甲丁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两位挚友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真要说起来,十天半个月也讲不完。
但真的见面了,甲丁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觉得这一年看似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又觉得这一年也没有白活,至少现在他是真的清醒了。
宋连向甲丁讲述了他和李士卿被发配前线的原因,甲丁则向他们讲述了“寄生人”在交战地出现的详细过程。
“这个时间节点是精心策划过的,”宋连说,“他应当是从春天就开始布局这个阴谋,春天寄生虫开始活跃繁衍,算上实验时间,到现在刚好是大规模爆发的时刻。如果我们没有到这里,没有加以干涉,这波‘感染’会持续到秋天,到那时候,几方的伤亡程度不可估量。宋军借着人多的优势或许还能勉强残喘到冬天寄生虫蛰伏,但西夏一定会遭遇巨大创伤从而溃败。”
从结果上来说,或许最终也能达到赵顼扩张版图的目的。但那个代价实在太惨重了。
“战争本身就已经很不人道了,生化武器更是反人类中的反人类。”
但或许真的是天意,宋连因为查出周毅死亡的真相而被发配熙河,恰好赶上了生化危机爆发的时候,尽管过程非常坎坷,但还是尽其所能的力挽狂澜了。
04
前线的战争并没有因为后方的人道救援而暂停,每天仍然有大量的伤病被抬下战场,其中很多人被集中在这个临时的战地医院中接受治疗或者超度。
他们之中有宋人,有吐蕃人,有西夏人和羌人。
一开始,他们对敌人和自己接受同样的治疗感到不解和抵触,也时常发生“在战场上没弄死你但现在必须只能活一个”的斗殴场面。
然后被宋连等人严厉制止强行中断。
其实一开始宋连也考虑过把不同阵营的人分开不同的地方。但现实条件不允许。光是伤情分类就已经很复杂了,他们人手有限,过于繁琐的流程只会害了伤患。
于是只能让这些士兵们自己学着相亲相爱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在战场上搏命厮杀的“对手”们,在这个临时医院中相处的越发和睦融洽。在“医务人员”短缺的时候,那些轻伤的士兵也都来帮忙,充当护士的角色。
而他们每天负责照顾的患者中很多都是他们曾经的敌人。
每当有重伤不治而死去的士兵,其他活着的人也会为他们举行短暂的送别仪式。最伤心难过的莫过于他们曾经的战友,以及面对面搏斗过的、有过一面之缘的“死对头”。
而为他们进行超度的,除了李士卿,还有各部族自己的“神职人员”。
这是残酷战争中最为不可思议、最为温馨的地方。
或许他们都忘了,这其实是文明人类原本该有的样子。
宋连和李士卿将驱虫“靶向药”的配方详细写下,还将他们总结出来的分类治疗经验一一记录,找来不同部族的人用各自的语言誊抄数份,分别发回到自己的战线。
彭戎发了一份给王韶将军,宋连发了一份给傅濂,并嘱托傅濂“择时机而报”。
十天之后,吐蕃少年终于苏醒。他的少年同伴们有的早就痊愈,有的还在昏迷,也有的魂归天际。
他是幸运的,意识上没有什么损伤,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视力有些影响,漂亮的大眼睛看到的世界,边缘都带着暗角。还有可能落下神经性头疼的毛病。
“这没什么的,”甲丁安慰他:“这个世界原本就有黑暗的角落,但我们要看到光明的地方。”
而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光明。
三天后,彭戎从交战地风尘仆仆回到村寨,告诉宋连:经过联合军的不懈努力,各阵营将军首领同意休战三天,共同为死去的战友们送别。
05
夜色如墨,风从山谷卷起,带着血与盐的气味。
昔日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寂静无声。盔甲破碎,旗帜倾颓,尸体堆叠成丘。有宋军的铁甲,也有吐蕃人的氆氇;羌人的羽骨项链与西夏人的铜饰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手臂,又是谁的面孔。
李士卿将最后一坛火油缓缓倾下,油液顺着坡流淌,在尸堆之间汇成暗色的河。
他点燃火折,一声闷响,火光骤起。火浪卷上天空,映红了整片山岭。烈焰扭曲着空气,仿佛地狱张开了大门。火舌吞噬着血肉、仇恨、荣耀与悲伤,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业都焚烧殆尽。
宋连站在高坡上,注视这一场宏大而沉重的告别。这不是法医台上的精准解剖,也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文字,这是历史的伤疤。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吐蕃僧人最先诵起经文,音调低沉、悠长,如山谷里的风。
羌族的祭司解开头上的发辫,从腰间拔出随身的短刀,割下一缕长发,投入火中。他们点起雪松枝,将烟雾迎向火光,用断裂的骨铃摇出沙哑的节奏。他们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亡魂,助他们跨越生死之间的险隘,那一缕缕白烟,便是引魂归野。
西夏人面向火焰,右手横于胸前。他们的表情肃穆,用党项语念诵着古老的祷文:“血化为路,魂得安行”。他们祈求上天宽恕这些战死者的罪孽,让他们在“长生天”的怀抱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李士卿的手腕翻转,手中的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色的光尘,盘旋着升入红色的夜空。
“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是非,俱付一炬。魂归来兮,各寻其途。此间之苦,就此作古。”
灰烬飞起,他们在空中盘旋,在火中相拥。
作者有话说:
赵顼究竟为什么要把宋连发配前线,是要惩罚还是因为“天神”而留的后手?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新的一年,希望世界和平!
第211章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01
秋风扫过, 军营外的柴火劈啪作响。
彭戎蹲在火堆旁,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你们文官是真毬复杂!去了来, 来了去。都快赶上我们将领调动了!”
酒气辛辣,激得他龇牙裂嘴,长长的“啊——”了一声。
“这王丞相,满脑子都是法法法, 法个毬!靠他这法, 能打赢仗吗!开边开边的,开了这么多年,越来越毬没边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压低了些, 带点疲倦:“前两天新兵问我, ‘将军, 咱打赢了能回家吗?’我答不上来。毬, 那些文官老爷在家里舒舒服服写奏折的时候,咱兄弟在这儿掉命!”
彭戎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地时候,宋连正“fefefe”地扒着火堆里的红薯。手指烫了就揪耳朵, 揪一会儿又去扒拉红薯。最后手指和耳朵都烫的通红。
他和李士卿在边境前线度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现在已经又迎来了第二个秋。
二月份的时候, 王安石再度入朝为相,继续主持变法。通报当即发向各路辖区,抵达边境前线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我感觉, 这王丞相的屁股啊, 坐毬不稳的!等着吧, 不出几日,可能又会收到他被贬的消息!最好贬来我这儿, 我肯定好好‘招待’他一番!”
宋连好不容易“铁砂掌”扒拉到一个红薯,听彭戎这么一说,手没拿稳,红薯又掉进火堆中。
“哎哎哎!”宋连赶紧去捞,又被烫的“fefefe”。
彭戎实在看不下去了,提溜起他的环首大刀,从火堆里扒皮焦里嫩的红薯拨拉出来,推到宋连面前:“就你这样的,怎么在开封府活到今天的?”
“混的不行所以才被发配到这儿啊……”宋连专注地拨开红薯皮,又fefefe剥了一半,递给彭戎。
彭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也跟着宋连一起“fefefe”。
02
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肯定不是为了给边境战士分类急救,傻子都知道。
火苗噼噼啪啪,甲丁添柴的手顿了顿,闭目打坐的李士卿也睁开了眼睛。只有宋连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酒足饭饱之后打个嗝一样自然。
“因为我去凤翔府验了一具尸体。”
03
宋连将周毅将军命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又讲述了所谓“大黑天神”如何利用这场战役逐步进入朝野控制权利的阴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少数野心家自导自演、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彭戎沉默着听完,突然笑了笑:“咱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火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像在铁皮上蹭出了火星。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山影,闷声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裤衩,什么屎尿屁都得接着。我骂归骂,明天打仗,该冲还得冲。”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宋连一定会刨根到底追问个“为什么”。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剥开了另一个红薯。
彭戎不是高座庙堂之上的朽木之官,他冲锋于前线,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肮脏。但他身为一名将领,却无法后退。
在他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们家人的期盼。盼儿归,盼土地,盼能吃上饭,盼着活下去。
这场战争无论因谁而起,都必须且只能由他们来结束。荒谬可笑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屈辱斩首,株连九族。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彭戎骂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04
熙宁九年(1076年)四月,理想主义的王安石无法继续与现实妥协,第二次请求辞相,这次赵顼没有挽留。他仍然受到皇帝的封爵,但再未掌权,彻底离开了政坛。
变法事务由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接手继续推行,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党禁与政治清算。新旧党争从政见之辩彻底滑向意气攻讦的滥觞,一个温和理性的士大夫共治时代就此落幕。
就在新旧党派更替争执的夹缝中,傅濂适时向赵顼呈递了一份奏折。他用十分客观冷静甚至平淡的语言,阐述了提刑司原检法官宋连,与前开封府衙吏甲丁、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的胞弟李士卿,如何在前线成功阻止了一场汹涌的疫病,极大保全了宋军的有生力量。
宋连已将他先进的救治技术总结、分发给了各个战线将士。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不应再耗费青春于战火之中。
奏疏的最后,垂垂老矣的傅濂向皇帝赵顼请愿:望能批准他们回京,继续以专业能力,为大宋司法体制的改革发光发热。
傅濂的请求首先得到了苏轼、苏辙的积极支持,他们不但上书附议,还大书文章,并意外地收到了汴京百姓商人的大力呼号支持。
那些曾受到宋连公正断案的人——有农民、书生、商人、妓女——纷纷联名请愿,要求朝廷将他们的清官大人“取之于民,还之于民。”
最后,就连素未谋面的司马光等人,也上书皇帝:「万民叩阙,百商联书,其声之切,其情之真,非以权势威逼,乃以公心德政结之也。尝闻古之善政,在顺民心;今之良才,亦当用于其所长。宋连之长,在于断狱审刑,明辨曲直,非在行伍之间也。乞陛下圣恩,召其还京。」
05
诏书抵达熙河边境的时候,彭戎正在训练一批新兵。
边上一个小卒偷偷咽口唾沫,彭戎回头扫了他一眼:“怕什么?跟着我冲就完了!活着回去,我请你吃最肥的羊腿!”
士兵们全都屏住呼吸,也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比如宋连。
圣旨递到宋连手里的时候,内廷宦官笑脸盈盈对他们说:“恭喜宋检法、甲丁兄弟、李公子,你们可以回家啦!”
可宋连的脸上却只是茫然。时隔四年,他们终于可以离开战场。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06
宋连一行三人离开的那天,正逢交战地第一场大雪。
天地都白了,营地的篝火都被压得暗了半截。山口的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呼呼啦啦地撕扯着旌旗的碎边;远处的山影像是被灰墨晕开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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