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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瓦掉落下来,砸坏了一些瓷器,很多铜钱古币撒的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很多泥沙,有桐油味儿,还有黏糊糊的东西。
当时甲丁说那是什么漆件泡水的味儿。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种工艺:用非常薄的硬纸板搭建一个轻质的匣子外形框架。用动物的皮、骨熬出胶质,这是一种顶级黏合剂,透明而且牢固。将这些动物胶与沙土混合加热,厚涂在匣子框架上,就能塑造成匣子的形状。这种混合物完全干透变硬之后就会非常坚固,再进行精细打磨雕花,最后上桐油大漆,足以以假乱真,外观看起来就像一个名贵的硬木漆匣,手感和声音也与木匣十分相似。”
宋连拿起茶碗:“但这种仿品有个缺点:遇水则化。”他将碗中的茶水倾斜倒在地上。
“铜钱古币都是金属,具有很强的导电性,只要将他们串联成竖状的‘引雷针’,提前放在正对匣子的房顶上。它将雷电引到屋顶,巨伏电压瞬间释放大量热能,融化了一部分金属币,剩下这些则掉落下去撒了一地。屋顶漏洞,大雨倾盆而下,直浇在那粘合的匣子上,这么泡上一夜,骨胶融化,纸板泡烂,只剩下桐油大漆的味道。”
科学与自然共同上演了一场完美的“宝贝消失术”。
03
寂静笼罩着房间。
半晌,才有一声轻微的、茶碗碰触桌面的声音。王瑜看着茶碗,说:“茶凉了,不好喝了。”
日头已经向西偏去,院子里嘲杂的搬运声也安静了下去,仆人们或许都在歇息。
“可世间真的存在你所说的那样的王三姑娘吗?能将所有的事情算无遗策,分毫不差吗?”
王瑜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她熟悉的王家宅院,深呼吸,是冬天的清冷。
“在宋检法的故事里,所有这一切皆为王三所设计,但在我看来,王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无那样大的能力。她所做的,不过是抛出了一个莫须有的大人和一个不存在的宝贝,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丑恶的人性驱使。”
她转身,看向宋连。因为背光,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若他们心中没有恶念贪欲,会因为旁人几句微不足道的暗示,走上不归路吗?在这个故事里的,哪个人不是咎由自取?”
宋连反驳:“花钱买下的那两条人命呢?”
王瑜:“你也说了是买命,一个要买,另一个也要肯卖!他们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拿那买命钱,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
宋连:“因为那姑娘的母亲重病却没钱看大夫,因为她如果不卖掉自己的命,她的母亲就要没命!你口口声声说的咎由自取,是很多底层人的迫不得已!而你,高高在上利用金钱与特权,无视人情与法度,将弱者当做自己的垫脚石,才是真的丧失人性!”
王瑜失语,眼眶中闪着晶莹,宋连向王瑜逼近一步:“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用你设计透露给她的信息威胁王二归还地契,这难道不是她走投无路能做的最后的挣扎吗!”
王瑜侧过脸去,屋外的光线照到了一半的面目,宋连看到有一颗晶莹的珠子从她脸颊滑落,被她快速的抹了去。
“她……她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宋连嗤笑一声:“对,她错信了你,才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差点丢了性命,却至今也没有主动提及你。”
作者有话说:
甲丁: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是吧?
第73章 他们在恐惧中死去
01
距离很近, 王瑜的表情无处可藏,完全展露在宋连眼中。那是震惊、质疑、懊恼、悔恨的复杂组合,轮番在她圆瞪的眼中出现。
宋连又上前几步, 与王瑜再次对视。一半面孔还在光线中,另一半却隐入黑暗。
“咎由自取这种话,要是出自他们自己口中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话被你说出来, 就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来的狗屁借口!”
“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以为只要不留下足够证据就能逍遥法外,就可以不受到制裁吗?!”
王瑜一再后退,宋连步步紧逼。他的脸已经完全没入阴影中,眼神狠厉, 眼睛里漆黑如深渊。
王瑜在这幅面孔前心惊肉跳, 她与宋连频繁见过这么多天, 从来只看到过他睿智的样子, 甚至也偶尔见到过些许不正经玩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模样。
那眼神好像地狱来的烈犬,不放过任何一个戴罪之人, 要将她生吞活剥, 拖入刀山火海。
“硝/酸/铊、砒/霜、氰/化/钾……我有无数种办法, 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数日甚至数月之内,慢慢走向死亡,而你,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毫无办法。你的家仆会自然而然认为你操劳过度, 染上了疾病,暴毙而亡。我是检法官, 我说你是怎么死的,你就是怎么死的。”
王瑜已经无路可退,撞在桌沿上,打翻了茶水。
她看向一地水渍,仿佛才注意到颜色与普通茶水不同,闻起来也有异样,她觉得喉咙发紧,腹部绞痛难忍,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翻涌。
“你……你是……提刑司……你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像你说的,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知道你这场阴谋中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王瑜眼中闪烁着水光,说不出话来,也无法作答,只是轻缓地、几不可察的摇头。
“太多巧合,太多偶然了。”宋连又逼近了一步:“可世上从来没有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蓄谋已久啊!”
宋连弯下腰,将打碎的茶盏捡了起来,堆放在桌上,他转了个侧身,整张面孔又重新沐浴在了光中。
“我吓唬你的,我上哪儿弄这些毒药去,”他笑得很是灿烂,与刚才的阴狠简直判若两人,“讲故事嘛,追求的就是个沉浸式氛围。怎样,你刚才有那么一点点感受到濒死时的恐惧了吗?”
他收起笑容,说:“可那些人,就是在这种恐惧中一点点死去的啊。”
02
日头开始西沉,将院中树木杂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连看了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极了刚才的自己。
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宋检法,”王瑜叫回了宋连神游的意识:“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又或者,那神秘的高官也是确实存在的呢?或许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为了更高远的目标呢?”
“又有什么关系,”宋连打断,“事已至此,那宝贝有或没有,被谁拿走,又有什么关系。与我又有何干呢?”
那些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这未破的案子也一样会成为悬案,凶手依然会逍遥法外,离开喧嚣的闹市,在城西的郊野景色中享受金钱与权力堆叠的人生。
王家依旧会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或许会更加登峰造极。
太阳已经斜斜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站在门框边,胸中像是丢了什么,空落落的,他忽然意识到自打穿越来之后,身边总有一个呱噪的跟屁虫和一个含羞的壁花少年。他习惯了有他们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他已经不习惯没有他们的存在。
他看了看天色,又揉了揉脸颊。嗯,该回家了。宋连退出屋子,朝王瑜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推开门,宋连愣住了,手搭在门环上忘了撤回。
李士卿和甲丁正站在门下。一个负手垂眸,一个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边细碎的跺脚一边东张西望。
看到宋连推门出来,两人却是同时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宋检法!你……”甲丁或许想问你没事吧,目光看见王瑜正站在宋连身后,于是也不好意思贴脸开大,支支吾吾半天,说“你怎地耽误这么久的时间,我都站累了!”
宋连恍惚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头比一分钟前好像又落下去了一点,明明不刺眼了,怎么眼眶里反而多了湿湿润润的感觉。
“你们等很久了?”
“可不嘛!日头从树那头都跑到了树这头,你再不出来,我俩就要进去寻你了!”
宋连看着立在门下一言不发的李士卿,与他初见时一样的白衣翩翩,在这样的冷风下站了这么久,也一点没觉出冷。
宋连几步走下台阶,左右手一把拽起另外两人的胳膊。
甲丁倒没什么反应,李士卿不自然的想要躲,被宋连狠狠捏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任由这么拽着。
“走,回家!”
“回家咯!”
王瑜还站在门内,目送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一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出好长,乍一看像三支锐利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坚定而沉稳地飞驰而去。
03
半个月后,在汴河某处码头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
一艘停靠码头多日无人认领的“鬼船”被一群流浪汉占领。他们将船上储备的粮食扫荡一空,还在船上找到了一批南方运来的丝绸、香料。
流民们本想瓜分货物拿出去卖钱,不料一群身穿黑袍的人也登上了船。他们自称是大黑天的弟子,说大黑天接到汴河水官手书,这艘货船阻碍了水官的水脉,必须驶离此处。还说船上货品原本都是用来供奉水官的供品,须得悉数上交。
若是寻常百姓,听闻这是大黑天的传话,心中一定会有敬畏。可这些流浪汉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每日都在饿死冻死的生死边缘挣扎,哪还管得了什么天神水官。
两方争执不下,于是大打出手。
大黑天弟子胜在人多,但流民群体胜在穷凶极饿,双方伤亡惨重,谁也没能移动那货船分毫。
这起恶性斗殴造成了十几人死亡,宋连就是在事件发生之后,被傅濂委派到现场做勘验定责工作的。
群体性事件的定责十分复杂繁琐,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很难明确致命伤出自谁之手,或者每个人在这起冲突中承担多少责任。
宋连先让甲丁详细记录了生者口供,通过交叉应证确定每个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做出的行为举动。
又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检查:分析每一处淤伤、裂伤和骨折。
没有设备支持的情况下,宋连只能尽可能用最“土法”的伤痕形态学来判断这些伤痕分别是拳头还是脚踢导致;没办法提取微量物证,就只能利用血迹喷溅分析来重构案发现场。
第一个动手的人,衣服上可能会有特殊的血液返溅形态;造成致命打击的人身上可能会有高速冲击形成的雾状血迹;身上没有血迹只有鞋印的人则很可能只是被动挨打,并未参与到伤害中。
这个工作极其漫长且耗费精力,傅濂几乎调动了所有衙吏仵作,在宋连安排指导下分工配合,不眠不休的加班。
宋连很快就在流民营的死亡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李东山。
他手上有明显的攻击伤,证明他生前进行过激烈的打斗,但最终死于内脏破裂引发的大出血。
04
10.15枯井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这样戏剧化的情况下“伏法”了。
这是傅濂预设过最好的结果——既找到了“真凶”,又保持了朝堂上某种隐秘的平衡。但对宋连来说,这不过是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又一个被害者罢了。
他或许从未天真的期待过王瑜在听完他的故事之后,能投案自首,或者仅仅是悔过自新。但此刻他又觉得,他讲完那故事之后,对王瑜其实也是抱有一些期待的。
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停手,或者说,她想要给这场精心谋划的“完美犯罪”画上最后的句号。
宋连在内心里对“程序正义”的失落仅仅痛苦了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解脱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但如果他们无法被审判呢,如果因为技术、程序等等缺失让他们逍遥法外呢?在这种情况下,法外制裁会不会是另一种“程序正义”?
有一瞬间,他由衷为王瑜拍手叫好,但接下来的瞬间又为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恐惧。
几日后,傅濂向宋连传达了此案的后续:那艘无主的货船最终交由司农少卿一个叫左良的新晋官员调查,商船为何归司农少卿管理,这大概又与那“平衡”有关,这不是宋连,甚至不是傅濂能了知的。
不过其中有一条意料之外的线索却与他们有关:经过左良调查,这艘商船是一个月前从丽水而来,船主与他在汴京的分销商产生矛盾,被分销商夫妇杀害。
这案子还是宋连办的,那分销商夫妇正是年大山夫妇。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看看,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宋连:看什么看,这是犯罪你知道吗?科学点好吗?
甲丁:苍天饶过谁不知道,反正没饶过我。通宵加班干了一周了,我可能要先变成鬼了……
第74章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01
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
宋连在这个时代已经苟过了大半年,跨过了一个新年。
开春伊始,李士卿的院子又热闹了起来。苏家两兄弟又来相聚, 不过这次做东的是汴京最好的厨娘——云娘。
云娘早就计划着要张罗这么一桌:其一,答谢宋连甲丁和李士卿的救命之恩;其二,想向宋连拜师学艺,学习解剖之术。
对于第一个目的, 宋连倒不排斥, 不过当时出力更多的其实是李士卿,所以还要看家主的意思。但对于第二个诉求,宋连则是一口拒绝的。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劝人学法, 千刀万剐。
劝人学法医……宋连不敢想, 因为他已经被雷劈过了, 不想再千刀万剐一次。
拜师被拒,云娘也不气馁,还时不时往李宅跑, 被李士卿以“清修之地不接待女客”为由拒绝了几次。
正当她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发愁时, 甲丁却主动找上门来:李士卿和宋连要宴请好友苏轼苏辙兄弟, 苏轼得知李士卿与汴京顶级厨娘有交情,提出想要“切磋厨艺”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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