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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食盒里端出咸菜小粥, 甲丁就迫不及待吸溜吸溜了。
宋连本就不爱喝粥, 此刻又困又乏更是没有什么胃口了,便把自己的那份粥也给了甲丁。
等甲丁吃了两人份早餐肚皮鼓鼓有些撑的时候,一碟热气腾腾的核桃枣糕和一笼刚出炉的粉蒸肉端了上来。
宋连面前多了一碗阳春面,李士卿的则是素什锦云吞。
云娘脱了袖套, 说:“我看官栈的咸菜小粥实在没什么营养, 随便做了些小食, 大家凑合吃, 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断案。”
甲丁看看桌上这些珍馐,再看看云娘,欲哭无泪:“有这些好吃的你不早说!”
02
吃饱肚子, 几人强打精神, 又回到案子上来。
宋连勒令李士卿不许参与讨论, 上床睡觉,李士卿不肯,最后还是以打坐入定的方式休息。宋连怀疑他根本也没休息, 闭着眼听他们案情分析罢了。
“宋检法你偷来那包针灸用具, 是发现了什么?”
宋连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还没什么头绪。”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宋连让甲丁拿出那两块从贾员外棺材上锯下来的手印, 对云娘说:“提取证物的方式有很多,今天在张三家我们使用了其中一种方式提取指纹,现在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试试。”
他将蜡油小心滴在棺材板上,稍等片刻,待蜡油稍稍凝固后,用手指轻轻捏起蜡油片的边缘,将薄片取了下来,贴在自己手指上。
他找来朱砂颜料,轻轻涂抹在蜡油片上,再将蜡油片印在纸上,如此反复操作,竟然在棺材板上提取了完整的十枚指纹!
“这是贾员外的指纹,他‘起尸’时手上粘着狗血,在棺材上留下了掌印和指纹。”
云娘再次瞠目结舌连连点头:“如果我们能在张三郎被害的现场提取到不属于张三郎的指纹,就可以拿来和贾员外的进行比对,如果现场有员外指纹,说明员外有杀人嫌疑,如果没有,那么凶手另有其人!”
该说不说,云娘的确有当法医的天赋……
再看看甲丁,充分应证了那句老话: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说干就干,他们拿出在张三郎家中提取的指纹和鞋印,开始瞪着眼比对。
“哪怕有个放大镜也好啊!”宋连强睁困倦不堪的眼睛,泪流满眼。
03
经过三人认真比对,比到三个人都要对对眼儿了,得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结论: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三个头九个大!
终于,在鸡鸣声中,三人挤在桌边,歪歪斜斜睡倒一片。
李士卿给三人披了毯子,又走到宋连跟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叹了口气,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了。
04
曹县的天空阳光明媚,但恐惧却越来越沉重的挤压在百姓头上,县城比之前更加萧条。
坊间都在传贾员外化作孤魂野鬼在曹县四处游荡,以讹传讹最终形成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恐怖故事:
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的版本,是贾员外半夜到处抓小孩吃;女子间流传的版本则是员外深夜专挑特定体貌特征的姑娘采阴还阳;还有则是传言贾员外四处找那日大闹灵堂的人索命复仇。
传言越来越玄乎,有很多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
有农户说半夜在自家鸡舍里看到贾员外,正张着血盆大口咬断了活鸡的脖子;有商贩说在员外生前常去的酒楼后院看到过贾员外掳走了一名女子;更有人称在豪绅李四郎家附近,看到贾员外的鬼影,因此猜测员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宋连让甲丁认真记录了每一个听到的传言,不仅如此,还让甲丁走访这些“目击者”,详细询问他们目击的时间、地点以及任何细节。
大部分谣传者经不起几句问询就露了马脚,但还有几个口供十分详尽,细节满满,一时间难以分辨真假。
总之,家家户户都暂停了正常生活,白天也尽可能闭门不出。
李士卿一夜之间就成了曹县最忙的人。
也不知“汴京最厉害的神棍就在曹县”这信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大概还是因为那日在张三郎家一招成名,总之,曹县百姓纷纷求见李士卿,向他求取驱邪法器,祈求保佑全家平安无事。
他干脆在街口支起了摊子,并且、竟然、免费赠送!还是现场边写边送!
另一方面,有钱有势的豪绅们捧着金银玉器,排着队请李士卿救命。李士卿也很不客气,收下重礼不说,还要再狠狠敲他们一笔。
这让宋连对他的看法改变了一点,但不多。
人们在祈求李士卿庇佑的同时顺便还想求点更多的,于是他的摊位又变成了“告解室”,信男信女们什么话都说,他又变成了村里的信息中心主任。
李主任。
05
李主任自张三家作法大伤元气之后,再没动过法力,每天就坐在他的小摊位上派发符纸讹诈豪绅,听街坊邻居蛐蛐人。
还真别说,这份看似无聊的工作潜藏着巨大的作用,信息中心果然名不虚传,李主任还真获得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百姓对那张三郎恨之入骨,他死了,很多人都要拍手称快。因为张三生前豢养私兵,剥削乡里。他曾在旱涝之年利用私粮换取百姓地契,又在契约上作假,以极低廉的价格兼并百姓的土地。又霸占水利资源收取高额税费,还假借朝廷名义私立赋税名目盘剥百姓。”
李士卿人机一般吐出一连串张三的罪行,每一条还有明确的信息来源:这条是王屠户说的,那条是刘媒婆讲的……
甲丁记到手都酸了还没写完。
“张三郎还强掳民女,更有甚者,还曾指使家丁轮流糟践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堪其辱,当场自缢。”李士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姑娘有个哥哥,咱们倒都见过。”
甲丁猛地抬头:“谁?”
宋连已经猜到答案:“大力。”
李士卿点头,补充道:“而且,那大力似乎并非是被打断腿,而是自断‘福足’。”
“什么族?”
“宋检法,是福足,福气的福。”甲丁解释,“乡户不仅赋税重,还要服很多沉重的劳役,这些劳役也没有标准,官府觉得有必要就会到处抓壮丁。有线的富户可以行贿,可以花钱免役,可他们不服的劳役都会摊派到底层老百姓。双倍乃至多倍的赋税和劳役,逼得百姓只能自断手脚,逃避差役!这‘福手福足’的意思就是‘自断手脚方能享福’,比起那些沉重的劳役,断手断脚之痛都算得上是福气了!”
宋连大为震撼。又想到了前段日子断的弑母案。那母子之所以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也是因为赋税太重,二人皆无力活下去……
宋连曾无数次感慨汴京的繁华,赞叹北宋繁荣的城市与商业,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眼中的繁华,是王公贵族的繁华,是与皇城一墙之隔的繁华。是脱离了底层人生存境遇的繁华。
06
“所以,大力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宋连在琢磨,“但大力不是左利手,昨天在贾员外家我观察过,张三死亡当晚,家中除了张夫人和家仆护卫,也没有外人在。”
“非但如此,贾家人还能作证,大力当晚在茅房清扫到很晚。”李士卿补充。
宋连挑眉:“是吗?你去问过了?”
李士卿点头:“贾夫人邀我前去尝试招魂。”
宋连一听“招魂”两个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招?!你不要命了?!”
李士卿看着宋连,眼神中有些许惊讶。
宋连才反应过来:“我也不是完全相信你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但你昨天那样子属实有些吓人了,像低血糖了。”
“低血糖是啥?”甲丁又抓住了不是重点的重点。
“就是人没有能量了,尤其空腹的时候比较容易……”
“哦,肚子饿了是吧?”云娘恍然大悟,拿出几颗牛轧糖塞进李士卿手中:“尝尝我最新研制的甜品,肚子饿的时候吃两颗,应该顶用!”
眼看跑题越来越远,宋连只能把话题拉回贾宅:“招魂成果如何?”
李士卿摇头:“精力尚未恢复。”
宋连已经剥好一颗牛轧糖,强行塞进李士卿嘴里。确实很香甜。
“贾夫人与我聊了一些员外的病情,”李士卿含着糖说:“员外的头疼病发作两年有余,大约一年前,在汴京认识了现在这位吴郎中,吴郎中给他用针治疗,效果很好,但持续一段时间之后越发严重。几次之后,贾员外已经完全依赖吴郎中治疗,于是花重金将他请到曹县,定期医治,直到毙命之前。”
“听起来像药物成瘾,”宋连说,“跟吸/鸦/片抽/大/麻似的……”
几人疑惑地看向宋连,哦,北宋还没鸦片,好事,好事。
“但员外的暴毙确实很巧妙,慢性毒药通常不会使病人突然死亡,足量的剧毒又很难让员外在吴郎中离开之后那么久才毒发……”宋连不是毒物学家,不知道在北宋有什么毒物能达成这种效果。即便有,也还是需要有充分的、能证明吴郎中是下毒者的证据。
线索似乎很多,但又好像都完美拧巴过去了:吴郎中有杀害贾员外的能力,但没有动机,且有不在场证据;大力有杀害张三的动机,但现场指纹对不上,且他也有不在场证据。
“不过……有一点倒是对得上,”李士卿说。
“哪一点?”
李士卿摊开双手:“占满污秽之手,说的不就是大力吗?”
07
接下来几天,贾员外厉鬼索命的传言演变出几十个版本,各个有模有样,甚嚣尘上。
案子破不了,郑厅长天天在单位发飙,曹县长日日焦头烂额。说起来他也很冤,区区知县,原本就无权断理命案,他完全就是在代宋连受过。
但没办法,宋连毕竟不是郑大人的手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刁难他也要掂量一下提刑司的份量。
就在大家人心惶惶的当头,豪绅李四郎的暴毙就像在沸水中丢进了一块金属钾,又一次激起了各方的激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本案可能是这本文单元人物嘎的最多的……
你们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吧……(手拿镰刀的作者露出森森白牙)
第89章 张三喊李四下去吃饭啦!
01
死者李四郎, 36岁,身高165cm,体重约80kg。
根据家仆回忆, 李四郎前一夜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仆人最后一次经过书房是夜里11点左右,当时书房还亮着光,从窗棂能看到李四郎正与访客对谈。
之后有家仆听见诡异曲调, 还有人声称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在李宅外游荡。
今早8点左右, 李四郎原定要带那竹节虫家丁出去收租,竹节虫在门口等候将近一个小时也不见李四郎出现,便去找他。
几处寝院都寻不到人,竹节虫便去书房寻找, 随后便尖叫着吓昏了过去。
喊声引来了其他家仆, 他们先是看到竹节虫俯身倒在书房门槛, 随即看向屋内——
李四郎的头正在半空中摇晃!
再仔细看, 哪里是头,分明是被割下了脸皮,贴在了一个葫芦上, 吊在半空。
而李四郎人倒在书房正中间的地面上, 脑袋上面一片鲜红, 但那并不是血迹,而是艳红色的肉。两颗眼珠子毫无遮蔽地直愣愣盯着上方。
没有了嘴唇包裹,牙齿狰狞地暴露在外面。
一堆黄色黏软的东西堆在李四郎的胸口,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在集体沉默了一两秒之后, 院子里发出了更骇人的惊叫, 接着就是呕吐的声音。
02
这是宋连来曹县后遇到的最新鲜的现场。
根据尸斑形态粗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12小时。
但这只能说明, 家仆最后一次看到李四郎的身影时,他确实还活着。
凶案现场太过惊悚,又和贾员外灵堂事件有关——李四郎掀翻了人家的棺材板,现在也同样被掀去了面皮——那首恐怖歌谣就像贾员外的诅咒,又一次应验了。
先是咸腥的员外,然后是断头的张三,现在是无脸的李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害怕遭受诅咒,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于是又很好的保护了现场。
算上贾员外,这已经是第三起恶性案件了,这次郑大人和曹知县也亲自到现场。看到那个编外神职人员和一个更加不相干的女子也在现场,郑大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严肃批评:“官府办理命案,闲杂人等怎么随意出入!”
曹知县已经要吓哭了,整个人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还不忘劝说云娘:“场面太血腥,姑娘家不适合在场……”
但他还是希望神棍能留下的,毕竟他也害怕。
面对财政厅长的质疑,李士卿十分坦然,且认真地回答:“张三郎叫我来,带李四郎回去与他作伴。”
“嘶——”老紫薯精嘴角抽搐。
时间宝贵,鬼扯的工作交给李士卿,宋连与甲丁兵分两路开始干活。
甲丁负责提审李家所有人,并且采集他们的指纹。
遗憾的是,昨夜李四究竟与什么人交谈,整个宅邸无一人知晓。
“这几日传言闹得人心惶惶,你家主人就没安排几个贴身保镖随时看护?”甲丁问管家。
管家一脸委屈:“正是因为今日发生这些可怕的事,李四郎才摒除了所有闲杂人等,他的日程也都保密,就连他的心腹高哥……就是吓昏过去那个,都不予细说。因此,昨晚究竟何人来访,我是真的不知道。”
管家惊魂未定,嘟囔着说:“自从闹鬼以来,宅邸四周常能听到那吓人调子,昨夜不止我一人听到!还有好几人看到那……什么了!老天爷保佑,家丁大多都参与了那晚灵堂闹事,谁还敢轻易出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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