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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正要上手,张景文发出了请求:“是否可以让我一试?”
宋连摇头:“这关键的一步,决定了军头的生死。张郎中别怪我不信任,你看,我连自己都不相信。”
张景文看着云娘,疑惑为何神医笃信这弱小的女子。
“云娘对分寸和力道的控制,绝对比我们精准得多。”宋连向张景文下了保证。
宋连招呼甲丁和张景文,一边压住竹条“夹板”不让肋骨移动,一边将军头非常轻缓地扶成半卧位。
接下来,他用手指在军头右侧胸壁锁骨中线第二肋间反复按压、定位,让云娘准备好消过毒的吹药管。
“云娘,你需要把管子精准地从这边肋骨之间,通过胸膜创口,插入胸膜腔。”
在极不稳定的光照条件下,胸膜腔的创口几乎不可见,云娘只能根据刚才所看到的位置,一点点试探。
她明白,她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体最精密的结构之一。她仔细感受着吹管一头传来的触感,有轻微阻力的部分是完整的胸膜,她一毫一毫试探,终于,管子毫无阻力地探进去一点点。
就是这里!这个破口处!
云娘小心翼翼将管子深入胸膜腔,在精准深度下停止。
宋连已经备好了装了半瓶清水的皮囊,将中空导管的另一端插入水囊之中。
奇迹发生了!
军头的呼气使得胸腔内压力增高,漏进胸腔的气体会顺着吹管“咕嘟咕嘟”从水瓶中冒出来,形成一串气泡。
当军头吸气时,因为导管末端没入水中,而形成了“水封”,阻止了空气被倒吸回胸腔。
而在现场其他人眼中,那有节奏“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水囊,仿佛在替军头呼吸!
不一会儿,军头青黑色的脸渐渐缓和下来,趋于正常。
03
张景文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眼前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是他完全无法想象的“妖术”。但他清楚的知道,这绝非妖术,而是某种更先进的、超出他认知的神奇医术。
他有些恍惚,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最后被宋连一声声呼唤叫醒。
“张郎中?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张景文甩了甩头,看着那个还在“咕嘟、咕嘟”的水囊,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样就……可以了吗?”他问宋连。
宋连却摇摇头。
虽然此刻看起来这个冒险的方法奏效了,但接下来军头要面临的是新的一道生死关:细菌感染。
尽管他已经努力将整场手术的创面控制在最小,但这毕竟是一个深入胸肺部的创口,现在还有一个外部导流管插在胸膜中。
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想要熬过细菌感染,比登天还难。
“我可以回去熬制内服外用之药!”张景文说,“虽然不知道您说的‘细菌’是什么,但我为病患清创后,会开药给他们,想必药效是对症的。”
是个办法,而且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不过,宋连又想到了元英才,或者说元英雄。当时他自残的创口也非常可怕,李士卿烧了几碗符水灌下去,竟然奇迹般的起了作用。
但李士卿还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云游。
倒是留了一些符纸……
甲丁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宋连:“李公子是要念咒作法,那符纸才显灵的。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
甲丁撇嘴:“那恐怕没什么用……别再喝拉肚子了……”
“嘶——”宋连烦躁。
甲丁说的一点没错,仅靠几张符纸就能包治百病这种话,一般都是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
李士卿会作法,所以符纸有用。宋连不会作法,所以符纸无效。
这个逻辑没有问题。
但是……
宋连小声说:“反正都已经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不信我,总得信你李公子!”
04
宋连手中捏着两张符纸,面对着意识还不太清醒的军头,学着记忆中李士卿作法时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可是他应该念些什么呢?
他把他知道的所有经咒、佛号都念到了一遍。从前的他最瞧不上这些台词,都是封建迷信的糟粕!
但此时此刻,他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是能够被听到且奏效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李士卿跟他说起过那个“地愿寺”里供奉的菩萨,说那是愿力最强的菩萨,只要用善念祈请,就会得到善果。
他想,军头是个善人,为了百姓冲锋陷阵,他理应有个善果;又想,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所以他更不能死。
“如果真存在李士卿所说的那个世界,那么就让军头康复起来。让今日逃出火场的百姓康复起来!”
宋连紧紧闭着眼睛,十分专注而虔诚地许下了愿望。所以他没有看到,手指尖那两张符纸上朱红的线条,轻微地发出光来,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睛,将符纸在蜡烛上燃烧成灰烬,又犹豫了一下,最终捻了一点点撒入水中,递给云娘。
“术后不宜大量饮水,还得你来,精细喂他一些润润喉即可。”
云娘看着宋连端碗的手忍不住颤抖,知道今夜他使了太多力气,手臂早就脱力了。
她接过水,说:“宋检法,快休息一下吧!”
“宋检法?”张景文惊讶道:“原来是宋检法!”
“你认识我?”
张景文又激动起来:“汴京的医馆谁人不知宋检法!你断案如神,还有特别的验尸之法!对啊,当然是你!理应是你的!我怎么没想到!”
宋连还真不知道自己在汴京医学界已经这么有名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谬赞了,只是略懂一些奇技淫巧罢了!”
“宋检法莫要谦虚!今日能与大名鼎鼎的宋检法一同救人,在下三生有幸!”张景文眼看就要作个大揖,被宋连阻止了。
“张郎中千万别客气,其实你的医术也很厉害!稳重、冷静,心理素质比我还强,想必你在汴京也是名医级别,专家号一号难求。”
“宋检法讲话当真有趣,难怪坊间都传言你有‘鬼神相助’!”
戳中了宋连的死穴。过去这么多年,这话他还是接不住。
“我看伤患都安置差不多了,能救的都救了,还有那么多……”宋连也无能为力,他不是医生,这个时代也缺乏必要的医疗条件,他们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
“张郎中,早些回去休息吧。这场火灾这么多伤患,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康复,接下来一段时间才是你的战斗,还要辛苦呢!”
但张景文似乎还是不放心军头,想要留下来观察。
宋连劝他:“我们轮流值守,好些伤患明日还需要你费劲来照看。”
“是啊张郎中,明日你还得来接着诊治!须得回去沐浴更衣,瞧你这身打扮,”甲丁嘿嘿一笑,“烟熏火燎的,又香又臭!”
张景文闻了闻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也尴尬地笑:“那我先告辞,回去梳洗休整再来!”
作者有话说:
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士卿:你们又联手又PK的,最后还不是要用我的院子我得符!
最佳贡献奖必须颁给我们李神棍!
第130章 火灾并不基础,尸体更不基础
01
在潜火军的拼命努力下, “隔离带”最终及时拆完。火还在废墟上燃烧,但没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宋连安排大家轮流照看伤患,各自见缝插针休息了小一个钟头。
天亮时分, 大火终于灭了。
宋连和甲丁一大早就到了单位,傅濂已经早朝结束。
火灾紧邻大相国寺,距离皇宫也很近,上头十分关注火情, 令开封府和提刑司务必查出原因, 对涉事人员进行相应惩处。
宋连向傅濂汇报了昨日山中交通肇事案和夜晚相国寺大火的情况。
掐指一算,他们已经接近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的在工作了。
傅濂看着两人黢黑的眼圈,疲惫的神态,表示今日可以调休一天, 正好能等待交通肇事案的调查结果。
“休不了一点儿啊傅大人, ”甲丁哭丧着脸:“李公子家现在人满为患, 都是昨夜火场拉出来的伤患。”
“哦!”傅濂点头:“那就在府衙找地方休息?”
“火场情况还要进一步调查吧?”宋连说, “既然我和甲丁原本就是亲历者,正好配合苏推官一起去调查吧。”
傅濂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压了下去。“哎呀这怎么行!看看你俩, 都熬成什么样了!快去休息!”
宋连翻了个白眼, 冷笑一声:“咱们都这么知根知底了, 还客气什么!”
傅濂咳嗽两声:“这不是怕你们过劳嘛!”
“还好还好,活人微死罢了。”死40%。
02
整个相国寺东北角,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开封府的衙吏已经先一步用绳索将火场围住, 阻拦了任何闲杂人等的进入。
封锁线外, 才反应过来的老百姓哭成了一片, 有的家破人亡,有的人家成为隔离带, 一夜之间烧个精光……
灾后重建工作还任重道远,而现场勘验更加刻不容缓。
宋连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了那片临时停放死者的区域。二十多具尸体,手腕上都绑着他指令的黑布条,用草席覆盖着,场面触目惊心。
但这只是这场火灾的遇难者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从火场中拖出来。
他没有在尸体停放处做停留,而是先绕着整个火场外围走了一圈,来观察建筑的烧毁情况。
“甲丁,记录。”他让甲丁随身带着一张相国寺商圈的简易平面图,根据建筑物的烧毁倒塌方向和烟熏痕迹,标示出火焰蔓延的主要路径。
火灭不久,现场还有大量有害烟雾,宋连让甲丁和云娘换上了潜火军的防护服,带好面巾,尽可能把自己包裹厚实一些,在潜火军带领下小心翼翼踏入起火处——惠民药局。
木质结构的房间已经严重损毁倒塌,他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前厅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大部分药材都已经碳化,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但宋连在残存的立柱上看到了“V”字形的烟熏痕迹。他用刀刮开烧焦的木柱,内部碳化很深,说明这里燃烧时间长,很可能是起火点。
但很奇怪,这根木柱应该是前厅中央的一根承重梁,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他让甲丁在图纸上标明这个方位,又让甲丁闻闻这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甲丁的狗鼻子果然值得信赖,他仔细辨别一番后,说有一股非常微弱的、炼丹炉炼油的味道。
这描述太抽象,宋连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刮开地面的焦黑灰烬,发现有一片区域留有一滩水渍一样的深色痕迹。附近还散落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褐色硬块。
他将这些硬块和灰烬样本收集到随身携带的木盒中。
再往里走,是一处天井小院,小院中种植的花草和不老松已经在高温中枯萎,但四周连廊似乎没有遭到太严重的毁坏。
按照他们整体勘测的火势走向,东边的账房应当受损严重:大火先自西向东烧过账房,后来因为风向变化,火势换了方向往西烧去,这里又经历了二次损毁。
账簿全都化为灰烬,书架木桌完全碳化。宋连在墙角也发现了几处“V”字形痕迹。
西边的库房损毁程度不亚于账房,并且更为惨烈。因为这里除了“V”字形痕迹、深褐色硬块,还有十多具焦黑的尸体!
03
宋连、甲丁和云娘,用白色颜料在尸体边沿标记好位置和轮廓,并在绘图中做了相应标记。
最后,三人将焦黑的尸体移动开,在地面边沿也发现了一些水渍样痕迹。
现场勘验完毕后,宋连叫了几个衙吏帮忙将所有尸体小心抬出,和其他尸体集中放置在一起。并要求府衙协助在停尸区域临时搭建一个“验尸棚”,他要现场进行尸检。
“火情有异?”在外等候多时的傅濂和苏轼询问情况。
“我怀疑是人为纵火。”宋连回答,“起火点正是惠民药局。如果是意外走水,火势应该是一个扇形,由一个点向四周扩散。但你们看,”他把甲丁绘制的图纸向二位展开:“前厅、东、西两侧房间都几乎烧成了灰,但中间的院子反而不太严重。另外,这里、这里……这些标记‘V’的地方,都有泼洒火油助燃的迹象,甲丁在这些地方,以及这些尸体上也都闻到了火油味道。”
宋连将现场提取的不明褐色物体交给苏轼:“苏推官可将这些样本,取一些放入盛满清水的木盆中,剧烈搅拌。静置片刻后仔细观察。若大部分泥沙沉底,而水面上漂浮起七彩的‘油花’,则证明有人在现场泼洒助燃剂,比如火油,刻意纵火。另一些则尝试再次点燃,若是这些已经烧过的东西还能点燃,并冒出浓烈黑烟,燃烧比普通物件更旺更快,也能说明它们很可能就是纵火者用来做'引信'的东西。”
他们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这是一场为了掩盖某个罪恶的人为纵火案,而这些焦黑的尸体,就是现场遗留下来最重要的线索。
他们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尸检。
傅濂一口答应,并立刻向朝廷申请,为此次火灾的勘察开出最高级别权限,允许开封府和提刑司在这种特殊情况下“特事特办”。
这个申请很快得到了年轻皇帝的特批。他刚刚继位便发生了如此严重的火灾。办得好,就是彰显新帝执政能力的好时机;办得不好,就会从此受制于朝堂大臣的掣肘。
他必须全力支持调查,稳住他刚坐不久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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