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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死亡人数多,开封府“返聘”了曾经的御用老仵作,他带着徒弟们立刻赶赴现场。看见宋连时,又向他鞠了个大躬。
宋连立刻搀扶:“老先生,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老头也不废话,将徒弟分成两队:大师兄带着几个人验尸,小杠精带人比对特征确认死者身份。
“听说药局中的尸体,乃是此案重要证据,老朽不敢耽误,就由宋检法亲自检验吧!”
宋连十分感激:“晚辈若有不懂之处,向老先生请教,还请不吝指教!”
老仵作呵呵笑了:“宋检法,以后咱就都别这么客气了,折煞我啊!”
04
从惠民药局前前后后共找到了七具尸体,其中两具是火灾刚发生时,热心群众冲进火场带出来的。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根据两位热心群众回忆,当时火突然烧起来,黑色的浓烟滚滚。药局的门从外锁着,他们砸开了门锁,前厅柱子下“坐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成了。但他们还是将两个人拖了出来,好歹“留个全尸。”
“我们还想去里面救人,但火太大了,已经进不去了……”热心市民听说从库房拖出好几个尸体,自责当时如果努努力,这些人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
但宋连却摇头:“从火场情况来看,库房烧得比前厅更严重,前厅的人都没了,库房的人应该也已经没了。”
或许这番话起到了一些安慰的作用,两个热心市民叹口气:“听说相国寺会为死者进行一场超度法事,也算求个来世福吧!”
民众都沉浸在哀伤之中,有些为了自己的家庭和亲人,也因为这些死难者都曾是他们的邻居、朋友。
但宋连并不打算告诉这两位热心人:包括他们从药局抬出的两具尸体在内,所有这七个受害者,很可能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亡。
他在药局库房第一次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判断。理由是,这几具尸体太“安静”了。
尤其是听取了热心市民抢救尸体的证词时,他们说当时死者“靠坐在立柱边”,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活人被困在火中,会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求生本能,做出剧烈的、无意识的挣扎,比如蜷缩、翻滚、试图爬行等。这会在现场留下许多抓挠挣扎痕迹。
但这几具尸体被发现时,现场却没有任何试图逃跑、挣扎的痕迹。尤其库房中的那几具,他们距离库房大门仅几步距离,大门也并没有上锁。倘若他们跑动几步到天井小院,说不定就有生还的希望。
但他们似乎只是安静地并排或坐或躺,毫不挣扎。
“可是……库房这几具焦尸,与隔壁那些被烧死的尸体一样,都做出了防御姿势,这难道不是对大火的一种反应?”
“不是。”宋连毫不犹豫否认了,“人的肌肉中含有大量蛋白质,在高温作用下会变性、凝固、收缩。”
甲丁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就像你煎糊的鸡蛋!叫什么……美什么德反应。”
“呃……对,这是其中的过程之一。因为人体负责弯曲关节的肌肉,比负责伸展关节的肌肉更强大,所以尸体四肢会向内蜷缩,形成这种类似格斗或者叫自我防御的姿势。”
云娘:“那会不会是因为,这些人在着火之前被下了迷药,昏迷了所以没有逃生?”
“有这种可能性,所以我们需要解剖验证。”宋连说。
作者有话说:
从前人们觉得一把火能把所有秘密烧的干干净净
但实际上火场能发现的线索是很多的
所以……一定要遵纪守法!(正直脸)
第131章 难道宋检法这次终于验错了?
01
“无论他们在火灾发生前意识清醒或是昏迷, 只要还活着,就会做一件事。”宋连看向甲丁和云娘,等待着学生的回答。
“呼吸!”二人异口同声。
“没错, 只要他们还在呼吸,就会被动吸入大量灰烬和烟尘。所以我们要割开尸体气道,查看呼吸道中是否有烟灰。”
他们先从两具被救出的尸体下手,因为燃烧时间短, 损毁情况较轻, 尸体髋关节双大腿烧伤最严重,但小腿到脚部几乎没有烧伤痕迹。在烧伤区域的边缘也没有明显红肿、充血等生活反应。
切开喉管后发现,尸体的呼吸道果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烟灰、碳末颗粒。
“你们看, 尸体肌肉是正常的暗红色, 但如果是被烧死或者被浓烟熏死, 血液会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呈现出独特的樱桃红或粉红。”
甲丁又想起了:“和曹县豪绅氰/化物中毒一个颜色!”
“对, 非常相似。”
他们对另外几具焦黑的尸体进行了同样的气道解剖,但因为燃烧时间太长,气道部分已经发生碳化, 分辨不出是否有灰烬残留。
“寻常火焰, 不足以将人骨烧至如此程度。凶手在尸体上浇了‘火油’助燃, 使得尸体碳化程度比周围木材还要严重,有些骨骼甚至出现了灰白色煅烧迹象。”
“这怎么办?”云娘发愁,“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宋连倒是并不意外:“这几具尸体泼了火油, 燃烧时间又长, 气道损毁是正常的。但我们还可以解剖腹部, 碰碰运气。”
“碰运气?!”云娘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宋连口中说出的。
宋连也只好摊手:“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总不会什么事都顺着我们乐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实际上大多数时候, 事情的发展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宋连感慨的这点时间里,他已经在焦尸的腹部拉开了一条大豁口。
由于尸体碳化严重,下刀阻碍要大很多,但庆幸的是,由于皮肉、骨骼以及胃壁的层层保护,有几具尸体的“胃内容物”还留存着。
从这些胃内容物中也没有发现任何被吞咽进去的灰烬,不仅如此,从内容物的状态来看,这几具尸体不但是在火前死亡,而且死亡时间恐怕超过了24小时!
而宋连从另外一具焦尸上,发现了更加恐怖的一幕:这具尸体,没有胃!
他显然不是天生就没有胃,而是死前被人摘除了!因为在摘除的部位,还隐约能看到一排排缝合线!
02
几具死亡多日的尸体,被摆放在惠民药局中,尸体被泼了火油,纵火者目的非常清晰——毁尸灭迹。
但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尸体内脏似乎残缺不全。
三个人立马默契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刑事案件。而现在,火场周围人多嘴杂,说不定其中就有凶手!现在的发现绝对不能够透露出半个字!
宋连他们三人又回到了被救出的两具尸体前,毫不犹豫地进行了Y字型切割。
这两具尸体的心脏、肝脏处都有明显的缝合痕迹。一个合理但十分恐怖的猜测在宋连大脑中形成了:有人,在用尸体,甚至可能是活人,进行器官移植试验!
器官移植的念头,可能发生在任何时代——只要医学技术发展到对于内脏器官有基本认知,就都有可能诞生出人体试验的狂人。
但宋连似乎从未在任何资料中看到过宋代关于器官移植的史料研究。
即便当下会发生这种情况,但这些摘除以及缝合手段,已经非常接近现代外科手术技术。甚至有的器官缝合用的“线”,看起来更像是“羊肠”这样的生物材料!
他立刻联想到前不久那起山路交通肇事案。他们在现场发现了大量残缺不全的尸体,似乎是有人正在通过解剖研究,制作出人体标本!
偏僻的山路、残缺的尸块、被纵火的药局、火场中死亡多日的尸体、尸体上器官移植的痕迹……
宋连下意识退后一步:“快!去找傅大人和苏大人!有非常重要的情况!十万火急!!!”
03
开封府衙,傅濂正在审理另一件案子:山路交通肇事案逃逸的司机找到了!
确切的说,是司机自己主动投案自首了。
他叫王二狗,是个嘀嘀司机。
几个月前他给车行交了押金,租下了那辆厢车,在汴京城里跑车拉客。
“拉车买卖太难做了!汴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牛车马车驴车不计其数,我花了全部家当租下马车,就是想拉一些官贵买卖,哪知道赶上了‘车马赁’盛兴!”
王二狗说的“车马赁”,就类似于今天的共享单车。
作为全世界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汴京和现代大城市有着同样的都市病,交通堵塞、停车难就是其中之一。
有钱的大户人家虽然养得起私家马车,但也同样会遇到出行找不到停车位的麻烦问题。于是“租车铺”、“车马赁”应运而生。
汴京城内的大型“赁车行”,规模之庞大,拥有上百甚至上千辆车马。它们会在城内的主要交通枢纽、商业中心、城门口、瓦肆等地,都设立“分铺”或“站点”。租车的客人可以向现代一样,在A点租车,B点还车。
就连计费方式也和现在高度相似:城内租赁可以按时间计费,郊游可以按天计费,长途运输还能选择按里程计费。
这种新商业模式的兴起,直接影响了两类传统行业:私家司机,和嘀嘀司机。
一些中产客群会选择打车或租车,便不再需要购买自驾马车,也不需要专属司机。对中产来说省去了一大笔钱,但对司机来说,却是丢了饭碗。
这些司机就只能向车行租车跑出租。王二狗就是这种情况。
但传统租赁也在被新的共享交通模式挤压,于是王二狗发现,他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城里人都自己租车,我只能拉些远郊的客人。”王二狗唉声叹气,“那条路我、我是没办法啊!那路不好走,还闹鬼,没人敢走。车夫少才可能有机会,没想到……都是我一时糊涂啊!”
据王二狗交待,那条山路因为崎岖加上大雾,总有传言是“通往阎王殿的鬼路”,还说中元节夜行的百鬼就是从这里来到阳间的。很少有司机愿意往那跑,但总有客户需求。
王二狗决定投身这片蓝海市场,看看能不能稳定这条路段的客源。
事实证明,虽然客人少,但因为路途不近且不好走,大部分乘客都愿意“加价给司机”。尝试几次发现收入与在城中抢客源也差不了多少。
“那路上都没人!谁知道那天怎么就横冲直撞出现了辆车!”
04
根据王二狗回忆,那辆车的确是打远处快速冲来,王二狗很早就听到了动静,山路狭窄,又是转弯处,他看不到来车情况,也无处可避,因此只能一边大喊着“有车!有车!”一边先跳车躲避。
但接下来的过程,与宋连的推断就有很大的出入。
平板车司机听到了王二狗的喊声,试图控制车速,但在打滑的下坡路段,马车已经完全失控,于是平板车司机也只能跳车。
平板车的马匹当场撞死,厢车被撞的稀碎。两方都损失惨重。
“于是我就与那家伙打了起来!”王二狗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那家伙?就是死在你车上的那个?”傅濂问。
“对、就是他。他撞废了我的车,我得向车行赔一大笔钱,这几个月跑来的车费甚至不够还押金!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王二狗哭嚎,“结果那厮不但不肯赔偿,反而让我赔他马匹!”
傅濂:“那人有没有提起过,他拉的是什么?”
“有啊!那泼皮不肯赔钱,还蛮横无理,说他是义庄的运尸人,说我撞死了他的马,撞毁了拉的尸体,一定会遭报应!就因为他这句话,我就脑袋发热了……”
王二狗又捶打自己的头:“我当时想着,反正都是没活路了,我们就同归于尽!”
于是王二狗与那板车司机扭打起来,并且占了上风。他神志完全丧失,揪着板车司机的头不停往破碎的厢车车辕上砸,等他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不知道砸了几十几百下,那司机的脑袋塌陷了一半儿。
“我、我吓坏了!我没想杀人的!可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山中的雾气有毒瘴!”王二狗瘫了下去,“我把他尸体放在车上,想伪装他是厢车司机,然后我、我就跑了。”
05
按照王二狗的供述,厢车上的死者,其实是板车上的运尸司机,确实能同时解释板车为什么没有司机,以及车上的尸块问题。
如果没有宋连的勘验报告在先,傅濂可能会倾向于采纳王二狗的证词。
但问题是,宋连的报告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傅濂问王二狗:“你既已逃亡,为何又主动回来投案?”
“没活路了啊!”王二狗哀叹,“车也没了,还欠了车行一屁股债。每天风餐露宿还要躲债,日子没法过下去了!我听说主动认罪是可以减刑的,而且、而且我也是受害者啊!是那板车先冲下来的!我不是故意要杀人的……”
王二狗又反反复复说着他不是故意杀人,可见逃跑后他的精神一直在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时,甲丁带着火灾现场的重大发现,跑到了傅濂面前。
作者有话说:
不得不再次感慨,都是老祖宗玩剩下的啊啊啊!
第132章 咱团队可不兴狼性文化啊!
01
傅濂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如此焦头烂额、身心疲惫。
“苏大人当日也在勘验现场,你怎么看?”
苏轼看完了王二狗的供词记录,说:“当时宋检法根据厢车上那名死者的尸体特征做过判断, 那人已经死了有段时间,此乃其一。”
苏轼翻找到王二狗殴打撞击死者的供词,指出其中一段:“其二,那名死者脖颈处的确有明显勒痕, 且舌骨骨折。而这王二狗的供词中, 对这么重要的线索却毫无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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