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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
柳以童艰涩吞咽喉头。
这是她听到邀请时的第一反应。
物化,这个词听着就很危险。
在露天席地的郊野,这个环境也很危险。
进行一件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事,未知带来的感受也是危险。
可这危险令柳以童血脉奔张,犹如在伊甸园被毒蛇蛊惑的夏娃,犹如在蛛网上沉溺于陷阱的猎物。
她明知危险,还是忍不住被阮珉雪吸引,点头答应:
“好。我想试试。”
阮珉雪的嗓音舒缓低沉,最适合做冥想的引导配音,比寻常人更多一层引人入胜的沉浸魔力。
柳以童本是很难被催眠的类型,因她不配合,内心有抵抗,但这声音换成阮珉雪,她就卸下所有防备,义无反顾投入进去。
她随阮珉雪的引导放松呼吸,感受空气进出鼻腔的温热与清凉,她随阮珉雪的话语放松肌理,从头皮松解到脚趾尖。
“感受你的呼吸如林间的风,轻柔地穿梭你的身体……现在,想象你的双脚开始向下延伸,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地。
“你的脚趾伸展出细密的根须,穿过松软的土壤,触碰到湿润的泥土层,再向下……向下。直到,你感受到了阻碍,那是你无法突破的硬土层。
“你的生长受到了阻碍,你无法汲取营养。可你察觉,你并未因此枯萎或收缩,你的树干,你的根系,你的枝叶,都是静止的。
“因为,你是一棵濒死的树。”
阮珉雪清晰看见,当自己下达这结论时,少女浑身一僵,显出片刻不适。
她见少女眼睫颤抖,似乎挣扎着要睁眼,要突破她给她创设的危险情景。
阮珉雪没有出声继续引导,她只是安静地等待。
等到少女强行迫自己呼吸,逼自己冷静,重新眼睫平静,让自己重回阮珉雪描述的情境里。
哪怕危险,哪怕感知到,对方试图将她置于死地,让她成为一棵即将成为死物的树……
她也愿意配合。
在少女无法窥见的时刻,阮珉雪的眸色暗了下。
她看着面前对自己极尽信任的少女,眼波与心间皆流转复杂心绪。
顿几秒,阮珉雪继续说:
“但,你很安心,你很放松,因为你已无所畏惧。你是安全的,身边再无事物可以伤害你。”
是啊。
柳以童身体忽然垮下来。
她都快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吗?
她听见阮珉雪的声音继续说:
“所以,当飞鸟行经你的树梢,你不会被惊扰。”
她听见头顶有恰到好处的鸟鸣声,轻盈愉悦,而她无动于衷。
“所以,当你树干边的野草被太阳曝晒,你也不会同情或恐惧。”
她闻到干燥的草香,那是正被蒸腾的生命力,但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稳定的死物。
茕茕孑立,与这世间万物都无关联。
恰好此时风停,阮珉雪却说:
“所以,当风吹拂你的树叶,哪怕你的枯叶在颤动,你也不会因此难受。”
没有风。
柳以童一瞬茫然,感受不到自己的枝叶被拨动。
然而,下一刻,有一阵温热短促的风行经她的耳侧。
与其描述那是一阵风,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阵气流。
带着象征生命力的热意,带着甜美柔和的香气。
柳以童忽然意识到:
那不是大自然的风。
而是阮珉雪的吐息。
喷在她耳侧的那口气,熨得她耳廓发烫,身体僵直。
她的枝叶开始剧烈摇颤。
第41章 愉悦
“有恶劣的鸟儿故意停留在你的树杈,擅自摇晃你脆弱的枝头。”
与阮珉雪的声音一同作用在这棵濒死之树上的,是女人温热指尖撩过柳以童鬓角碎发的触感。
恶劣的指尖刻意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力道,刮得那本就少被触碰的皮肤一阵难忍的痒。
柳以童很想缩缩脖子,不是为了躲开,而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见那声音继续说:
“但,你是一株稳定且强大的树,你能承受它的戏弄,不是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恰恰相反,因为你的注意在身边的世间万物,它只是其中之一。你能接纳它,因为它只是你万千感官的其中之一。”
于是,那难忍的痒,便融为身体感官的一部分,且仅是一部分而已,并非全部。
柳以童忍住了,不动。
毕竟她只是一棵树。
她在一片黑暗中看清眼皮内漂浮的血细胞,在一片宁静中听见风过的呼声和潺潺的水声,在一片草木干燥气味中嗅到自己与身侧人混在一起的淡香,在一片平和中感受到阳光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的触感。
于是,耳边被碎发撩动的肌肤的敏感,好像也就无关紧要。
“你真是一棵优秀的树。”
她听见阮珉雪在她耳边,用压低的气音夸她。
尾音妩媚勾人,蛊得树忍不住心颤。
“你会因路过的旅人这句夸奖,而有所动摇吗?”
阮珉雪问她。
柳以童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句话,是路过的旅人说的。
不会。不会动摇。
她只是一棵树。
柳以童一动不动,没有点头回应。
于是她听到身边的阮珉雪轻笑,似乎满意。
随即,她的手臂一侧被柔软温热的力道覆上,是有人贴在了她的身体上。
懒懒倚上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要压在她身侧。
连头都枕在她肩上。
柳以童几乎都能想象出二人此时的画面。
那般亲昵,那般密切,犹如爱侣。
因而她神经一瞬绷紧,险些出戏,险些摇晃。
作为新人演员刚培养出的强大信念感,让她记起自己植于这片大地的根,有大地托底,她还是稳住了没轻举妄动。
“真是一个任性的旅人,她野蛮地入侵你的个人空间,占用你本自由的树干,她借你的力休息,却丝毫不考虑你是一棵濒死的树。你会被影响吗?”
不会。
柳以童告诉自己,不会。
因为,无所谓,因为,没关系。
她濒死,又何惧一个旅人?她濒死,又何妨托住一位旅人?
“真是一棵美好的树。”
几无生命的树因这句话枝丫一颤。
“旅人又忍不住如此感叹。”
美好?原来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棵濒死的树吗?
“你不是旅人见过最茂密粗壮的树,但却是在旅人最疲惫的时候,恰到好处站在那里的树,比所有树离旅人都近,比所有灌木与野草都要强壮。
“你是被需要的,你是被渴望的。你感受旅人全身心依赖着你的重量,本松弛的树干被压得收拢紧致,本枯竭的根须被压得松动湿润。
“你听到旅人自言自语地讲述起沿途的见闻,那是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你只是一棵树,你无法亲眼去见识那些画面,但也正因你是一棵树,你才能被一个旅人偶遇,才能听见那些遥远的传说,才能与旅人共度特别的一天。
“不论美妙与否,因为树没有主观偏好,没有喜恶。但你知道,这确实是特别的一天,不是吗?”
娓娓道来的声线,让柳以童全身心沉浸其中。
她只觉自己的大脑放空,所有无关的杂念与感受都消散,因为她只是一棵树。
所以她没察觉到阮珉雪的存在。
她也自然看不见阮珉雪此刻正以复杂的眼眸,凝望着被自己放肆倚靠、却稳如老松的少女。
阮珉雪的引导进行到后续,已经脱离了正念冥想的范畴,可以说到了意念渗透的程度。
前者偏向尊重冥想者本身的感受,无论好坏;后者则侧重给其施加叙事者的暗示,让冥想者随引导者的感受而感受。
少女随时可以睁眼,随时可以抽离,随时可以逃离她声音的掌控。
可她信任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任她左右自己的命运。
她几乎可以决定这棵树的生死,决定这个少女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神状态……
少女全然把自己交付于她,这信任反倒滋生了她一些前所未有的情绪。
都说一念神一念魔,她给了她一念抉择的至高权力,却也同时限制了她,只留给她一个选项——
阮珉雪放柔声音,缓缓叙述这棵树命定的结局:
“旅人与你度过了特别的一天一夜,在次日清晨,踏着晨光走了。你是一棵树,你能察觉到旅人离开你的身体,你能感受到旅人离你越来越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以童感觉自己身侧的力道撤离,她似乎轻松了些,又似乎没有,只有身体隐隐发麻,倒真像一棵树。
“现在,仔细感受你的双脚,你的趾头是细密向下的根须,原先堵塞的、阻止你生根的泥层,此时不复存在。原来,是旅人一夜的倚靠,让你这棵接近枯败的轻树,稍稍挪了窝。
“你的根系终于能不断穿透泥土,直到与深处的温暖连接。你的根须像血管一样,从大地汲取养分,输送到你的每一处肌肤。
“你的脊椎开始向上延展,挺拔生长。你的皮肤变得粗糙而结实,树皮包裹着你,让你感到安全和坚定。你的双臂化作枝丫,你的发丝生出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在你树冠的缝隙间洒落,空气在你的叶隙间流动,水分在你的树干上淌过,你汲取它们,汲取这些能量,转化为你生命的动力。
“你在这里站了十年、百年……你看过无数次日升月落。松鼠在你身上储藏过食物,孩子在你跟前嬉戏,恋人在你面前交换誓言。你沉默但稳定地站在这里,唯年轮记录岁月,你一直缓慢但茁壮地生长,长成这棵漂亮的树。
“现在,慢慢收回你的根须,让枝叶温柔地退回到身体里。那份沉稳与宁静,将永远留在你呼吸中……”
柳以童的知觉随阮珉雪的话语缓缓收拢,麻木的身躯渐渐敏感活泛。
“我将从三数到一,当你听到一,可以轻轻睁开眼睛。但请记住,你可以随时回到这里,成为那棵漂亮的、稳定的、从容的树。三、二、一……”
一棵树在风中稍稍摇晃新生的枝叶。
大树分明没有双目,嫩叶的细稍却泛着些许似泪的水汽。
*
车停在别墅边的独立车库里,下车前,阮珉雪转头,问副驾的柳以童,“休息得如何?”
女人声音依旧温柔,转瞬将柳以童的听感拉回湖畔凉亭的叙事诗之中。
柳以童脑中过一遍这日早晨丰富的情绪:恐惧、失控,惊喜、悠闲,危险、松弛……
像坐了一辆木质轨道的过山车,原始得刺激,却跌宕得安全。
但柳以童是真的清醒了许多,大脑神经都活泛跳跃,没有疲惫感,她看回阮珉雪,认真说:
“我休息得很好。谢谢阮姐。”
“那就好。”
剧组人员就在车库外等待,柳以童该下车了,她手指在门边按键上停留一刹,不知为何没有按下去。
眼角余光有斑斓彩色跳动,她转头看一眼,才发现自己的气球们还挂在后座。
要现在把它们带进剧组,未免太招摇,旁人要是问起,难免被起哄,柳以童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想阮珉雪也被牵扯起来。
可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好像就没机会再讨回来了。心心念念几个气球,该说她小气、幼稚,还是会暴露她对送气球的人有难以放下的情结,因而爱屋及乌?
柳以童正犹豫,身后的女人似乎看穿她心思,主动说:
“先放在车上吧。”
柳以童转头看回来。
便见主驾驶座的阮珉雪一边解安全带,一边低头说话,没看她,自然得像在和熟悉的朋友交代:
“今天散场的时候,记得找我要。刚好顺路再载你回去。”
“……”
不知该不该归功于那棵树,稳定摒弃过个人主观臆测后,柳以童惊奇地发现,这世界意外待她挺好的……
早晨差点闯了祸,可那之后没有任何惩罚,怎么全是奖励?
甚至这一天还没结束,就提前给她预定了最后散场的奖品。
“嗯?”久未听到她的回应,阮珉雪抬头看她一眼。
微抬的上目线像钓鱼的钩子。
柳以童这才回神,心下十足感激,面上只含蓄地点点头:
“嗯。”
*
这天是小长假前的最后一日拍摄,进行的几幕,恰好是杜然与乔憬关系转变的最后一阶段:
看似至高权力仍在乔憬手中,实则主导权已然由杜然在握。
这也意味着,从剧组筹划、演员招募时,就已注明了二人悲剧结局的剧本,终于要重回女主角高光的主线轨道。
囚禁之初,是乔憬为杜然读小说,让她见识女人间能下.流不.堪到何种程度。
现在则正相反,换成杜然为乔憬读故事。
Omega状似无意,却在暗中映射自己所偏好的恋爱关系,并以此织梦,引alpha进入这样的暗示。
Omega就以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可以在别墅中自由活动的权力,甚至后来可以在庄园中单独活动的资格。
没过几日,omega察觉时机恰好,便准备再进一步,扩展自己权力边界——
柳以童走进书房时,就见阮珉雪正窝在角落懒人小窝里。
女人身上盖着一条毛茸茸的毯被,奶黄的颜色温柔,裹得其安心惬意,自带种岁月静好的人妻感。
她就该是她的妻子。
本眼眸沉着寒意的alpha,目睹这一幕时,眼中瞳光有一瞬柔和。
她走过去,小窝中的omega抬头看见她,露出一个信任的甜美微笑,朝身侧挪了挪,空出一个不大的位置,拍了拍示意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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