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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若揭(GL百合)——陈西米

时间:2026-03-29 12:02:29  作者:陈西米
  阮珉雪了然,点头理解,但没马上放她下车,而是侧身抬臂去后排捞了三样东西,塞到柳以童手里。
  柳以童一看,是口罩墨镜和带兜帽的宽松外套。
  女明星出行必备伪装套装。
  柳以童把装备穿戴好,才下车。
  下车的一刹,她将兜帽套到头上,结果本该涌进鼻腔的清新空气里,依旧带了阮珉雪的香气。
  好像她仍在车里与人在一起,又好像阮珉雪同她一起下了车。
  她回身关了车门,与阮珉雪点过头后,目送对方驱车驶出停车道。
  柳以童回身,险些撞上一位举着百来个彩色气球走来的大叔,她忙避让一下,那大叔笑着看她一眼,牵着庞大的气球组走远。
  这医院是综合医院,附带儿科,院门边有不少售卖玩具的摊贩,这牵着气球环院的大叔也是其中之一。
  柳以童抬眼望了那些气球,因数量极多而显得气势磅礴,五彩斑斓的轻盈球体共同拼出一幢巨大的移动城堡,如一座云摇摇晃晃沿走道飘远。
  那些明亮的色彩,让柳以童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她想,获得那些气球奖励的勇敢小朋友,今天一定会很开心。
  因为没有事先预约,何森医师是在来访间隙抽空为她会诊的,轻声解释时间只够开药,怕是连简单的话疗都做不了。
  柳以童会错意,忙连声道歉,说事发突然,否则会好好按章程走。
  何森一听这话更无奈,屏息许久才没当着患者面叹气,依旧柔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本意是,你本该更在意自己的身体,本该为你自己留出充分的时间。”
  “……”柳以童自知理亏,没回嘴,态度乖顺地接受批评。
  何森一看她表情却知道,这孩子绝对没听进去,“我猜猜,今天药开完,你是不是会顺便当原定的复诊也做完,把第二次的跳过去?”
  “……”柳以童沉默片刻,才说没有。
  何森显然没信,但也没揭穿,有些观念能形成惯性绝非一朝一夕形成,改变也绝非急于求成能达到的,她作为心理医生见过太多病人,很清楚这个道理。
  “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经久不衰的唯一良药,然而病人不听,这便成了空话,何森能做的,也只有不断重复这句话,希望有天它能根治进固执少女的潜意识里。
  “明白了。”
  何森没多说,只交代今天开的药要如何服用,并叮嘱最好吃完药好好休息。
  柳以童却突然说:“何医生,能不能再帮我开一点能维持专注的药?就是那种注意涣散的时候,能马上稳定的药……”
  何森看她一眼,没说话。
  少女直直回应医生的视线,不躲不避,犟得像顽石。
  “我刚说什么来着?要好好休息,而不是靠打药逼自己振作。”
  “我会休息。但如果确实有很重要的事,重要到,就像高考那样……甚至比那还重要……我不能干等着自己身体恢复,对吧?”
  “……柳以童小朋友。”何森无言许久,才轻轻提醒她,“会得心理疾病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太擅长忍耐。”
  何森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毕竟,少女的观念逼出疾患,疾患再反哺观念,愈发顽固,这是死循环,不是她一个医生几句话能改变的。
  何森还是给她开了点哌.甲.酯缓释片,分量不多,并叮嘱这药必须严格根据晨起后的反应调整,不能多吃。
  “按时吃药,按时复诊。”何森最后叮嘱,一顿,还是唠叨,“……好好照顾自己。”
  “明白了,谢谢何医生。”
  少女捏着药方回应,声音稳而轻,像完成任务,点头致谢后起身离开了诊室。
  *
  嚓。
  火石擦响,都彭火机的蛇纹被昏暗地库中的摇晃的火光照亮,阴影凸显精巧刻纹。
  阮珉雪独坐车中,没有开灯,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擦着火机。
  叮。
  火机盖被扣上,发出幽幽回响。
  她再打开,擦出火,再合上,灭了光。
  阮珉雪烟瘾不重,但今天难得起了瘾,念及之后要见的人,还是没点燃一支烟。
  那点摇摇晃晃的火焰映在她沉沉的眸心里,似乎什么也照不亮。
  这是她第一次见柳以童快要碎掉的样子,见惯了小女生平日逞强的、坚不可摧的模样,今日对方狼狈的脸,忽而动摇了她。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内里什么东西被动摇了,这是种陌生的体验,很是稀罕。
  惯于游戏人间的天才,只重视过程的体验,她于这世间是过客,这世间一切于她而言亦如是。
  诸多诱因会成为她情绪的触发器,她饶有兴致观察那些诱因,也观察自己的情绪,记录下来,好作为演绎的素材。
  唯独这次,心脏被抓了下,这无法深究的感受让她没由来生出点恐慌。
  在不知第几次关上打火机后,阮珉雪终于对这重复的无趣小游戏生厌,翻腕看了眼表,确定时间,开门下车,离开地库。
  走出地道时,有色彩抓眼的气球群岛飘飘然而过,阮珉雪驻足垂眸。
  卖气球的大叔正笑着接待一对母女,母亲给小女孩买了一个气球,小女孩接过气球时,开心得都要蹦跶起来。
  阮珉雪抬眼看被分到小女孩手中的气球,红黄蓝条纹在空气中昂扬摇荡,像一些冒泡的雀跃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
  柳以童从接诊大楼出来时,第一眼其实没找到阮珉雪,毕竟知名到那种程度的女星出行,要么藏踪匿迹,要么乔装打扮,总之都得辨识一会儿。
  但没让她找太久,纵然乔装过,阮珉雪依旧是人群中很引人瞩目的存在——
  女人套着黑色宽松外套,宽松兜帽虚虚套着那张戴着墨镜的脸,阴影衬得本就小的脸更没露出太多原生白皙皮肤,连口罩都省得戴。
  对方两手抄兜,乍一看黑衣长裤,显得慵懒且酷,不少路人经过时,都忍不住回眸打量那人,或因背影便可窥见不一般的气质,也或因……
  其腕上束着的,飘飘摇摇的一组气球。
  不多,约六七个,但色彩缤纷,多巴胺配色,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柳以童仰头看那些气球,在原地愣了下,等她回神时,阮珉雪已走到她跟前。
  女人低着头,将自己腕上的气球线解了,而后一手隔着袖子捞起少女手腕,将那丝线轻轻系到柳以童腕上,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阮珉雪甚至没解释什么,就这么自然地说,“走吧。”
  事发突然,柳以童本就不灵敏的大脑此时更混沌,她抬头盯着那些漂亮的气球,见它们随着自己的动态摇摇摆摆,像一群小宠物,只为她来,只为她走。
  她突然心情就轻快得不行,好像气球不是绑在她腕上,而是束在了她心脏。
  心脏好像也要变成气球,随着这些明亮的色彩一起飘走。
  柳以童看向气球,见它们忽而被拽动似的突兀转折,她眨眼低头,就看到阮珉雪转身,没拽她,反倒抬手勾着那些气球线,引着往前走。
  阮珉雪勾着气球,气球勾着柳以童。
  柳以童抿抿唇,跟上去。
  两个身姿醒目的女人并行,其中个高那个手上还绑着略显幼稚的气球,怎么着都很难不引人侧目。
  有些大人好奇地盯着她们看,个别小朋友则羡慕地盯着那些气球看。
  也只有这时,柳以童会难得表现出一些恶劣大孩子的特质,嘚瑟着从小孩子们面前走过。
  童年时总是她不显山不露水地暗羡着别人家的小朋友。
  终于,这天,轮到了她。
  在她迟到的第十九个童年。
  上车后,怕气球飘来飘去影响视线,柳以童特地把它们扎在后座,丝绳收得很短。
  她系绳子时,阮珉雪问她:“接下来去哪儿?”
  柳以童手指一顿,继续在绳间翻飞,她在医院内就接水服了药,加上此时得到了意外小礼物,她心情已经很好,想着返程车上还能休息,便说:
  “我们可以回片场了。”
  “……”
  她转身绑气球时,放在膝上的药袋口随动作敞开。
  阮珉雪本无意窥探人隐私,只是扫了眼刚好看到,偏偏她认得那些药:
  艾司西酞普兰,劳拉西泮,右佐匹克隆……
  于是阮珉雪没应柳以童,只掏手机拨了个电话。
  等柳以童系好绳子坐回来时,就听到主驾驶座的阮珉雪正在请半天假。
  虽说是请假,更像是通知,声音稳而沉,像酒杯的球状冰。
  待人挂了电话,柳以童心底又翻出点歉疚,主动说:“其实我们可以回片……”
  “我有点饿,介意陪我吃个饭吗?”
  阮珉雪却打断了她的话。
  柳以童怔了下,看向阮珉雪,见对方虽抬眼皮,状似期待邀请的回应,但声音里却是不容置疑的沉静。
  面对阮珉雪,柳以童本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用说由她来驳斥这人稳操胜券的淡定。
  于是她只好点头,同意。
  新拍摄场地别墅区本就在近郊,柳以童这家医院又在城市的另一边,车程很远,来去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饭店时,也正好到饭点。
  这次目的地是阮珉雪挑的,二人到达时,迎宾员甚至没问预约或几人,见到摘了墨镜的阮珉雪便恭敬唤了声阮女士,引二人进了高档包间。
  这种档次的饭点预约估计都要提前好几天,或许还有dressing code,但阮珉雪穿着便服就这么带着她临时走了进来,可想到对方是阮珉雪,柳以童又不觉得奇怪。
  包间宽敞,水晶灯流光溢彩,角落着礼裙的提亲手正拉一支《La Vie En Rose》,阮珉雪摘了兜帽落座,将电子菜单主动推到柳以童面前,让她点。
  柳以童也没推辞,按阮珉雪的清淡口味点了前菜轻版法式尼斯沙拉,主菜地中海烤海鲈鱼,配菜清炒时蔬与甜点意式柠檬雪酪。
  将电子菜单推回时,阮珉雪先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柳以童见对方指尖久久没动作,猜想阮珉雪可能在看她点的单。
  柳以童紧张一刹,怕对方心底评判她品味,可转念一想,这些都是阮珉雪爱吃的,就舒心,觉得自己怎么着也不会被认为品味差。
  结果那边阮珉雪突然开口:“你口味也这么清淡?”
  “啊?”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是年纪轻时应酬过多,加上拍戏昼夜颠倒,伤了脾胃,后来饮食都清淡。
  她自己虽家乡特色菜口味偏轻,但祖上有川渝血统,所以家里人口味偏重辣,她不挑口,什么都吃,本无所谓。
  阮珉雪这么问了,她就答一半:“我家乡人好清口。”
  闻言,阮珉雪也没说什么,只是等服务员进来记单时,将平板递还,说一式两份。
  柳以童听着暗喜:果然又点对了,她喜欢她点的菜。
  她在给自己设的小考题中满分过关,心情愈佳,菜上来时吃得比平日稍多。
  对面阮珉雪偶尔看她,不知为何,似乎也食欲不错。
  二人悠哉享受了一顿充实的午餐。
  饭后,柳以童本以为阮珉雪该载她回片场了,结果车前景色越行越偏,绿意盎然,却人迹罕至。
  她问:“阮姐,我们这是要去哪?”
  阮珉雪好笑,“我在等你什么时候问。”
  “……”
  “现在才问,真不怕我载你去卖掉。”
  “……”
  “陪我去个地方。”
  “好。”
  也不问去哪,就这么答应了。
  阮珉雪还是轻笑,她没问,她也就没主动说。
  目的地是城际的湖畔水库,沿全城最大的天热淡水湖建成,自然风光不错,但周遭没被开发成旅游区,景色呈现点野蛮生长的粗狂。
  二人下车后在了无人烟的堤岸上走,正午的日头很烈,蒸发出碧蓝湖面的水雾,幸而她们在背光的树荫下走,风将水汽送来时已经吹凉,拂过她们发丝时,冰冰的,很舒服。
  阮珉雪似乎很熟悉这一片,很快带她找到一处凉亭休憩。
  柳以童见阮珉雪闭眼感受带着水汽的风,对方放松的神姿感染了她,她的呼吸也不自知慢了下来。
  “我经常来湘横拍戏,”阮珉雪仍闭着眼,缓缓说,“有的时候在人群中打转久了,难免会耗空,我就会跑来这种看不见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柳以童便明白。
  她自己虽远没发展成什么炙手可热的顶流,却也已有过足难出户的体验,上个街都不能光明正大。
  更遑论妇孺皆知的阮珉雪。
  一定会有的,总有些时候,奢求自己籍籍无名,不被任何人瞩目,在辽辽天地间,做一回真实的、渺小的自己。
  柳以童心一颤,明白阮珉雪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她将她的秘密基地,慷慨地分她一隅。
  “阮姐来这里会做什么?”柳以童主动开口。
  这些天她已经见识过阮珉雪不少鲜为人知的另一面,但她贪心,犹觉不够,想知道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听到这问题,阮珉雪睁开眼,遥远的水光折射进那双瞳子里,融出宝石华彩的质感。
  “我会,把自己物化。”
  物化?
  意外的答案让柳以童心一揪,她睁大眼,片刻才试探问:
  “怎么物化?”
  “把自己想象成一样物品。可能是无生命的,石头、椅子,或者这凉亭上的瓦片。也可能是有生命的,一朵野花,一株枯草,或是一只躯壳干瘪的昆虫的尸体。”
  “……”柳以童茫然一瞬,脑中空白,想不出答案,便求教,“会有什么感觉吗?”
  阮珉雪是位狡黠的老师,勾出学生的好奇后,却不予解答,反倒诱惑似的引导,“要不要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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