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瑜好奇凑上前看,便见保温小瓮里盛着的粥体半透明呈玉脂色,如温泉一捧。其中几笔莲心、山药丁和松茸,似泉中点缀的石山水。
还没入口,已觉色香味俱全,邓瑜咽着口水,期待地问:
“该不会这是班长大人亲手熬制的吧?”
夏慕言闻言笑了,一边持碗为她们盛粥,一边说:
“怎么可能?你把我想得太万能了吧。”
程溪识货,见粥体上等通透,说:“是你家厨子熬的吧?”
“嗯。”夏慕言点头。
邓瑜追问:“班长大人家的厨子,是不是那种五星级、米其林,特级……呃……”她家长是知识分子,家教严格,家境却不算特别富裕,夸到这里,还是卡壳。
这回夏慕言没答是不是,粥盛好,递到邓瑜掌心,邓瑜得了好吃的,当即乐呵呵坐好。
交接时,袖口一抻,在旁的展初桐这才看到夏慕言藏在“萌袖”里一早上的手。
指尖缠了创口贴,鱼际有疑似烫伤的淤红。
展初桐神色一沉。
联想到这人早上异常的困倦,联想到这手上的伤口,联想到这人平日的娇气,再联想到这盒粥,她很难不猜,夏慕言是不是尝试下厨了。
结果毕竟生疏,初次尝试失败告终,最后还是让家厨代劳,熬了这盒粥。
现在却对自己的用心只字未提。
若非展初桐看见了,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情。
夏慕言给那三人都盛好粥打发了,才有空看展初桐,见她若有所思,歪头问:
“怎么了?没食欲吗?”
“不。”展初桐伸手要接勺柄,“我自己来吧。”
“我都盛到现在了,不差你这一碗。”夏慕言没递出勺柄,低头将粥翻搅,有意挑拣沉底的小料,盛进这碗里。
展初桐没抢,安静看着夏慕言动作,片刻,才说:
“反正做都做了,下次让我试试再说。”
一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没有上下文,很难听得懂。
但夏慕言的手僵了下,片刻才继续,嘴角抿起来:
“好。我再练练。”
那边邓瑜边喝粥边观察,又用手肘怼了下程溪:
“她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程溪又是讳莫如深:“多吃饭,少说话。越是不理解,越是不要问。”
邓瑜:“???”
*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次降温后,到了第一次月考前。
临考前的多数学生心比季节还要凉,每日都焦头烂额临时抱佛脚,连论坛也难得有了“校园”应有的氛围,全是“考试必过”和“接接接”。
当然,也有少数学生,节奏丝毫未被考试影响,比如夏慕言为代表的学霸。
……以及展初桐等人为代表的学渣。
这几个混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正值青春期的岁数却已迈入养老节奏,直接少走几十年弯路。
展初桐没把月考放眼里,不如说,她没把上高中后任何一场考试放眼里。
所以,她本打算考试当天写个名字提前交卷,这样剩下的时间就都是她自己的了,合理逃课。
然而第一科开考前,夏慕言出现在展初桐考场窗外。
城东实验的大考会以年级为单位拆班,根据上回大考成绩排序划分考场,编号一的诚信考场自是年组卧虎藏龙之地,连监考老师都没有;考场八自是年组乌烟瘴气之所,监控老师固定,是教导主任潘建华。
夏慕言毫无疑问是考场一的顺位一。
展初桐毫无疑问是考场八的倒数一。
夏慕言本没理由出现在考场八教室外,因而当她驻足门外,被窗边几道目光不经意瞥见时,如石投湖心,窃窃私语声便以她为圆心,迅速漾开。
“看外面……”
“夏慕言?”
“真的假的?她怎么来我们考场了?”
靠窗那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甚至有人没由来整理发型。本喧闹的声音默默又静了,众视线皆被牵引向那扇门。
展初桐坐在教室深处,本在和前座的程溪说话的,察觉教室内异常安静,便抬眼转头,看到了门外的夏慕言。
夏慕言的目光本在教室内扫动,正寻找什么,恰好也锁定她,随即展开笑容。
那种被阳光熨得格外清丽的笑意,被一众灰头土脸的面色衬托,格外打眼,故而教室里有低低的感叹声汇聚成响。
展初桐收回视线。
她要是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候出去,简直在拉仇恨。
何况夏慕言又没叫她。
前座程溪也看见夏慕言了,憋笑,明知故问:
“哎,桐姐。你同桌来找谁啊?”
“谁知道。可能找潘建华吧。”
“反正不可能来找年级倒一是吧?”程溪起身,“那我去会会她。”
“不是。你干嘛?”
程溪回:“万一她来跟我们串通递答案的事呢?”
展初桐:“你做梦呢。”
程溪手插兜,迎着众人视线出去了。
展初桐坐在原位,清楚地听到教室内闹腾的讨论:
“居然来找程溪的吗?”
“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吗?”
“都是同班的,总有点事吧……”
“有事?嘿嘿,是我理解的那种含义的‘有事’吗……”
邓瑜曾描述过的,“夏慕言与谁站一起都有cp感”,此刻在展初桐面前体现。
夏慕言微仰着头,面容沉静同程溪说着什么,程溪一手撑在门框上,稍稍低头,平日吊儿郎当的表情此刻收敛,略带笑意地专注听人说话。
答案没揭晓时,猜测声此起彼伏,此刻程溪出去了,那些心存侥幸的议论声渐渐消止了。
展初桐趴回桌面,想,她俩能聊那么久,果然不是来找我的。
教室里分明静了,她听着却更吵闹。门口那点窸窣的似有若无的交谈声,让她有点介意。
可能是好奇谈话内容吧。
毕竟一个是我朋友,另一个是我……同桌。
展初桐如是想。
就在一切关于夏慕言的议论与聚焦都消散,一切展初桐心头莫名的小情绪都平息时……
门外程溪响亮提嗓:
“展——初——桐——”
展初桐:“……”
考场内氛围陡然一凝。
众人刚散的视线齐刷刷朝展初桐聚集过来。
展初桐坐起来,耷拉着眼皮朝程溪瞪过去。
程溪走回来,对她表情毫无察觉似的响亮道:
“来找你的!”
展初桐:“…………”
木质椅脚与水泥地板摩擦出刺耳声响,打破了教室诡异的寂静。
展初桐什么也没说,沉着一张脸,在无数道探究的目光中起身,迈开长腿,朝门口走去。
经过程溪身边时,展初桐咬牙切齿挤出一句:
“谢、谢、你、啊。”
程溪还爽朗地回:
“不客气~”
说不定刚才直接自作多情地出去认领夏慕言的来访,都没如今被程溪从中搅和一趟后更惹人注意。
程溪这个害人精。
论坛嗑她俩cp的怕不是又有粮了。
“干嘛。”展初桐停在夏慕言身前,有意遮挡,好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阻在背后,以隔出一个短暂属于她们的空间。
夏慕言开门见山:“你带笔了吗?”
展初桐沉默片刻,犹疑,“你特地从楼下上来楼上,是找我借笔?”
夏慕言笑,“不是。我想确认你有没有带笔。”
展初桐当然没笔,她偶尔需要写点啥,都是找前后桌借的。今天的考试她只要写个名字就够,哪怕借同学的笔,也不会耽误人太久。
甚至不写名也没关系,反正白卷。
“没有。”
“我有多的。”夏慕言掏口袋,递出一支崭新的笔,“给你。”
“…………”
展初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艰难道:
“你刚才也给程溪送笔了?”
夏慕言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特地给我送?”
夏慕言说:“因为一般考生都会带笔。但我知道你不会带。”
“……?”
好像回答了问题,又好像没有。
展初桐没接,“不用了。”
“你准备不答卷吗?”
“嗯。”
“能不能商量一下?”
“什么?”展初桐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我希望你好好答题,别交白卷。”夏慕言把笔塞进展初桐校服口袋。
“……你不会以为我平时什么也不听,上考场了突然文曲星附体顿悟,看着题目什么都会了吧?”
“当然不是。”夏慕言说,“也不是要你坐完全场,你就稍稍看一眼卷子,挑会的答,行吗?”
“夏慕言,我的意思就是我什么也不会。”
“不会的就不用答。”
“…………?”
展初桐怀疑自己和夏慕言此刻的对话在鬼打墙。
不会的就不用答,在展初桐看来,和直接交白卷没区别,因为她就是什么也不会。
眼下夏慕言特地跑来强调这么一句,是何意味?
展初桐还要追问,奈何此刻上课铃响,是考试时间开始了。
不远处潘建华扭着圆润的身躯抱着试卷敏捷赶到,经过她们身边时,诧异地止步瞥了一眼:
凶神恶煞地,“展初桐!”而后秒变脸,“慕言同学,你俩干嘛呢?”
“潘老师好。”夏慕言礼貌致意,“我来给同桌送笔,顺便提醒她答完题要检查。”
“哎,好好好。”潘建华先是和颜悦色,转头看到展初桐就变了脸,“听见没?好好听慕言同学的话!”
展初桐:“……”
白卷检查什么?
检查印刷错误吗?
夏慕言回班,展初桐归位。潘建华上台发卷子,一边提醒考试纪律,开考后十五分钟内不得交卷。
程溪写完名字就开始望着教室前方的挂钟盯时间,十五分钟一到,她马上起身交卷,一秒都不多待。潘建华无声瞪她许久,程溪嬉皮笑脸应对,但毕竟没违反规则,潘建华拿她没办法。
程溪回身,走向教室后方,准备找她的难姐难妹好战友——“垫底辣妹”展初桐。
脚步却一顿。
程溪看见,展初桐正暴躁地执笔划去答卷上的几行字,眉宇间拧着皱,长睫低低垂着,视线是凝在题目上的,带着种强迫的专注。
平日多松弛的展初桐此时难得弓背绷紧,左手撩着凌乱碎发,搭配不爽表情,透着点野性的少年感。任谁乍一眼都能看出她的烦躁与不耐,然而,与全身抗拒信号截然相反,她右手仍攥着答题的笔。
程溪错愕一瞬,但很快,眼神变得柔和。
她继续走近,经过展初桐身边时,本计划稍稍拍拍对方的肩给点支持,但想了想,还是没这么做,没打破展初桐艰难维系的专注。
程溪只安静地离开了教室。
*
月考成绩很快揭榜,排名波动不大,没黑马出现。夏慕言还是第一,倒数的还是那几个。
非要说有什么悬殊的变化,大概就是认真答卷的展初桐力压交白卷的程溪……
坐上了年级倒二的宝座。
这天午后,如梦的包厢内,宋丽娜是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时难得满脸焦躁。
邓瑜注意到,问她怎么了,宋丽娜坐下,这才郁闷地回:
“我班主任早上抓我谈话了。”
“因为这次月考成绩吗?”邓瑜问,“但你也不是第一次考倒数了,还没习惯吗?程溪和桐姐也被闻姐抓去问话过,她们也都好好的啊。”
程溪点头,“嗯。我跟闻姐说,我都已经出生在终点线了,如果再好好学习太内卷,多愧对同学。”
邓瑜:“……”然后把桌上的铜锣烧塞程溪嘴里,要她闭嘴。
“我不一样!”宋丽娜绝望抓着头发,“我班主任说,因为我们几个拉低了实验在南市的平均分,潘建华很生气,今后开始严抓校风学风,首先就从仪容仪表抓起!”
邓瑜:“降本增效严抓考勤的老板,和提升学风严抓仪表的老师,堪称现代无能狂怒的典型!”
展初桐和程溪虽说发型也不算规矩,但好歹擦边过线,宋丽娜这头出格的大波浪卷发,若要严检,怕不是第一个被盯上。
“我和班主任百般争取,她说,我要是能期中考进步百名,就给我申请特赦,否则,老潘会带着剪子亲自来为我理发。”宋丽娜蔫蔫趴在桌面,“百名?这和直接剪我头发有什么区别?”
“从倒三,进步百名?”邓瑜摸下巴,“乍一听不太可能,仔细一想,确实不太可能。”
程溪幸灾乐祸撩宋丽娜头发,“你这得从哪开始剪啊?发根吧?到时候头发怕不是比我还短。”
41/126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