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慕言一抿嘴唇,没绷住,笑出声。
“……”
展初桐回过味,转回身,咬牙切齿往外走。
“展初桐。”
“。”
“展初桐,我不逗你了。我真不需要你负责。”
“。”
夏慕言在她身后小小声地追着唤,好像在哄她。
展初桐梗着脖子,一声也不应,但身后人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展初桐,刚才是临时标记,是紧急施援。换作任何善良的路人都会这么做,你不必认为亏欠我什么,我真的不用你负责,记住了吗?”
“……”
展初桐脚步错了一下,节奏乱了。
但已经行到了路灯普照之处,视野一片通明,巷子已经尽了,她们这段路走完了。
夏慕言不再跟在身后,顺势走进光里,与展初桐并肩。
她微仰着头看她,似乎注意到什么,嘴角笑意微顿,夏慕言抬起手指,伸向展初桐。
被展初桐本能后退躲过。
夏慕言也不介意,顺势手指一转,落在自己的唇角,点两下,“刚才光线暗,没注意到你脸上有伤口。记得去医院处理一下,小心灰尘感染。”
“知道了。”走进光里,展初桐面相就更凶,仿佛唯恐被人瞥见一丝半点她与她有关系的可能性,“以后我的事你也别管。”
“嗯。放心,我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
“……?”
展初桐转开脸没说话,心里觉得夏慕言阅读理解多半有障碍,不知语文怎么考的高分,这回应怎么能接她上文,答非所问的。
“这是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展初桐一怔,再回眸看过来时,正对上夏慕言灯下如褪色老照片般朦胧的笑。
“明天见。”
夏慕言挥手作别,转身走了。
“……”
别见。明天别见,后天别见,以后都别见。
展初桐在心里反复加深这祈祷。
夜风刮过她面庞,她突然觉得嘴角肿胀的伤口隐隐作痛。
方才有夏慕言作陪,不知是信息素作祟,还是肾上腺素飙升,一点疼都感觉不到。
现在身边空了,脸上开始疼了,甚至指关节,臂肌腿肌都开始酸痛。
展初桐蹲在地上,长叹呼出一口气,又牵扯嘴角,她嘶哈一声,低低骂了句:
“靠。疼得要命。”
*
展初桐进校时,到老师办公室签了报到材料,她兜帽压得很低,老师没看到她脸上的伤,所以签完就放她走了。她没准备住校,阿嬷家在城西,距城东实验很远,她坐地铁要从首站到末站。
出地铁口还得步行一段路,经过一家老诊所时,展初桐犹豫了一下。她本来不打算真看什么医生,她战绩斐然,家里有的是跌打损伤的药,街区邻里有时缺药还得来她家借。
但她鬼使神差,还是进了诊所。
进了诊所展初桐就后悔了,坐诊的老大夫还挺时髦,正外放一首DJ舞曲,不知又是哪个网红写的烂歌,歌词还烂俗得很:
“秘密~秘密~你我是禁断的共犯~是相爱的罪人~”
“……”
“小妹妹哪里不舒服啊?”老大夫慈眉善目问她。
展初桐指指耳朵,“能劳烦您把这歌关了吗?吵得我想戳瞎我的耳朵。”
结果还是买了预防留疤的伤口药膏,顺手带几盒alpha专用的抑制剂。
挑抑制剂味道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老大夫这里的都是国人接受度比较高的味,水果味花香味,展初桐在薰衣草和茉莉间犹豫了一下。
她第一次当alpha,还懵懵的,不知道易感周期这种事,别人会不会放在台面上说,自己需不需要稍稍避讳。毕竟家里没有能教她这种事的大人。
如果是要藏一藏的事的话,她会选薰衣草,因为大多数人的洗衣液就是这个味,她可以伪装一下。
如果不用藏,她就能根据自己的偏好……
想到这里,展初桐视线从那盒薰衣草,挪到了一旁的茉莉上,眼神如死灰一般。
为什么“偏好”这个位置会放着茉莉香?
“小妹妹,薰衣草卖得好。”老大夫见她犹豫,热心肠地推了推通体紫色包装那盒,“这款卖空进货好几次啦!很香,可以当香水用!”
“哦哦,知道了。谢谢您。”
出诊所时,展初桐拎着药兜,大概觉得显眼,干脆把袋子往校服口袋里塞。
她塞得糙,硬怼的,结果袋口开了,里面抑制剂掉在地上。
展初桐叹一口气,无奈弯腰去捡。
指腹恰好抹过抑制剂包装盒上印刷的,绿叶白瓣的小花。
第6章 气运
气运:气运
夜色如墨,笼着老旧逼仄的街区。
到了晚上的老街反倒不安静,各户窗子都亮着灯,带着饭菜香的炊烟袅袅外逸,经过矮屋时能透过不太隔音的墙,听到屋中人的谈话,或是小孩边跑边笑,或是大人厉声斥责。
各家各户喜悲都不相通,但无一不在构筑清闲小镇的人间烟火气。
展初桐到家时,阿嬷已经在院子里布好了桌,饭菜都摆好了,扣着纱罩,热乎的香气透出来。
“阿嬷。”展初桐叫了声,“你还没吃吗?干嘛等我,都说了会晚回来。”
阿嬷端着最后一道豆腐从平楼中出来,看到展初桐,先是笑的,“也没特地等你,我刚去小芳家,本来玩得晚做饭也晚,刚好一起吃饭。”
展初桐闻言,心情这才轻快些。
阿嬷虽上年纪,精气神却特别好,上山采茶下山干活都很麻利。文化程度不高却很爱琢磨,哪怕操着浓重口音,也要尽量和展初桐讲明白普通话。
最近街区里搬来个时髦姨姨,展初桐叫她芳姨,阿嬷得闲就常去找芳姨请教些新鲜玩意,昨天可能学会了在华发上簪花,今天可能就学了句英语。
“菜都齐了!阿桐快洗手,坐下吃饭!”
“哎。”
展初桐打了井水洗了手,地底冒的泉冰冰凉,舒服得很,将她这一日的燥热涤去。
她甩着手坐回桌边时,许是院中悬吊的大灯泡这才将她的面容照亮,本笑着的阿嬷看了眼她,笑意沉下去:
“哎呀!阿桐你这脸怎么了!又打架了?”
“……嗯。”展初桐习以为常,波澜不惊拿筷子。
“那帮小兔崽子又来欺负阿桐?在哪在哪?看我怎么收拾他们……”阿嬷一拍桌子翻身而起,作势就要去院边抄笤帚。
展初桐忙将老人家拦下,摁回塑料凳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打赢了?”
“我输过吗?”
“哼,那还行。”阿嬷勉强坐好,却越想越不痛快,“不行!气死我了!”
“阿嬷,他们找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都习惯了。这次我打得狠,他们短时间不敢烦我了。”
这话却没有哄好阿嬷,阿嬷听着胸堵,筷子都不想拿,板着脸,半是嘟哝地吐了句:
“凭什么习惯?我家阿桐好好的凭什么习惯被欺负?要不是夏家作孽……”
展初桐悬着的筷子凝在空中。
阿嬷注意到她表情,知道她不爱听,没往下说,摆摆手算了,招呼她吃饭。
展初桐这才继续探出筷子,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顿晚餐和平时不太一样,素菜多了不少,但都围在阿嬷那边,她面前更多的还是肉蛋鱼。
“怎么今晚炒这么多素菜?”展初桐问。
阿嬷就兴致勃勃分享,“我今天和小芳又学了好东西。”
“……果然。学了什么?”
“吃斋念佛!攒功德的!”
“……”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她对阿嬷没什么干涉欲,人老了就跟小孩似的,总一时兴起就上头,她作为小辈只是盯着点,只要不伤身只要人高兴,就算花点钱也无所谓。
她不知道阿嬷吃斋念佛的热情会持续多久,这事总归算修身养性的,她不打算阻拦。
“行。那我跟着你吃就行了,额外做荤菜多麻烦。”
“哎!”阿嬷摆手,分得倒是清,“这佛是我在拜,又不是你在拜,你吃什么素!何况你在长个子,要多吃营养,知道不?”
“知道啦。”
初秋的晚蝉似是在抓紧这年最后的余热,夜鸣嘈杂得很,一老一小就坐在凉风和蝉鸣中,清净地享受热乎晚饭,倒也算得上祥和。
扒拉完最后几口米饭,展初桐吃好了,没急着离桌,如往常一样,继续坐着陪吃饭慢的阿嬷。
想起今天的事没汇报完,展初桐就趁现在主动说:
“对了,阿嬷,我分化了。”
说到这里时,展初桐其实为难了一下,阿嬷读的书不多,连血糖血压都是体检报告上标红了,才被科普的,她还没想好如何让阿嬷听懂“分化”这个概念。
结果,意外的,阿嬷居然听懂了,先是怔了下,毕竟也算大事,等消化理解了才缓缓说:
“哦!分化,分化,小芳跟我说过。”
芳姨居然恰好教过?那就好办了。展初桐顺势解释,自己分化成了alpha。
阿嬷安静听着,表情还愣愣的,展初桐不确定老人家这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就问:
“阿嬷,你希望我分化成什么?”
阿嬷笑了下,“干嘛要我希望?阿桐分化成什么不是都很好?都可以的都可以的。”
老人家继续低头夹菜,绿叶菜还没入嘴,阿嬷突然又改了口:
“不对不对。还是阿鲁滑好。阿桐分化成阿鲁滑是最好的。”
展初桐被她笨拙可爱的口音逗笑,托腮问:“为什么?”
阿嬷一本正经说:“阿鲁滑好啊,强壮!打架不会输的!这样就更没人能欺负阿桐了!”
摇摆不定的情绪被老人家朴实的爱意扶正。
因在意而产生的忐忑,就这样被阿嬷抚平。
“阿鲁滑。”展初桐没由来开心,就逗老太太,学她可爱的口音。
阿嬷也知道小外孙女这是在笑话自己,嗔怒着轻拍了下小家伙的肩,不好意思道:
“哎呀!我们那个年代,哪把体质分这么清楚的?顶多就是觉得,诶村里好像哪家丫头个子更高点,好像哪家小子个头娇小点。你说,现在医生把这些体质分清楚了,还非得用英语分类,我们这些没上过几年学的,哪说的明白?”
其实是希腊语。但展初桐没纠正,这种小错漏无伤大雅,她对阿嬷其实是有点纵容的,比起对错,她更在意老人家或许会因此难堪。
“你看,你芳姨就能说得明白。”阿嬷话匣打开,自顾自说得起劲,“也就是你爸妈那一代才开始教这些……”
阿嬷顿住。
展初桐托腮静听的表情被毫无防备刺痛了一刹。
她呼吸一窒,但习惯地管理好表情,假装无所谓。
她没催阿嬷继续说,好显得自己豁达,毕竟阿嬷也是当事人,阿嬷想不想说下去都行。
但阿嬷手一摆,终究还是不想说了。
晚饭吃完,展初桐照例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阿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腕子:
“赶紧去涂药!”
“我戴手套就沾不着水……”
“涂药!”
“……”
展初桐见阿嬷不高兴了,不敢忤逆,摸摸鼻子往宅子方向挪步。
阿嬷在她身后继续叠着碗盘,一边收拾,一边不忿,自言自语碎碎念:
“要好好拜佛,要好好给阿桐攒功德。要那夏家女儿的福分,都还给我阿桐。”
“……”展初桐听见了。
复杂情绪翻涌,对错善念难辩,展初桐无奈,转身,对阿嬷说:
“阿嬷你这是修的哪门子邪佛?”
阿嬷咂咂嘴,“不是邪佛。是我邪,是我求的邪,行了吧?”
“……”
展初桐只觉得脸上伤口又开始刺痛。
关于所谓的“展初桐的苦难与夏慕言无关”,这逻辑,展初桐已经给阿嬷揉开掰碎解释过好几次,老人家执拗,听不进去,她也不想再讲。
她只能苍白地强调,“阿嬷,别这样。我的气运不是夏家女儿夺走的,我也不要她的气运。”
“怕什么!拿她气运又怎么了!”阿嬷也急了,碗碟往桌上一拍,气恼道,“本来就是夏家欠你的!我阿桐苦头已经吃尽了,今后就是要享一辈子福的!”
“……”
方才听着还惬意的蝉鸣,突然就像被滚油的锅烫过似的,听得人心烦意乱。
展初桐站在原地许久,久到攥紧的拳头都隐隐发麻,她才松一口气,服了软,走到阿嬷身边轻声哄:
“我会离她远远的,不沾她家业报。我的气运会顺起来的,咱俩以后都享福,好不好?”
阿嬷也知道自己刚才语气重,反过来被小辈哄,面子也挂不住,半晌才别扭说了句:
“哼,我家阿桐命好得很,确实不稀罕她的。不要了不要了。”
“嗯嗯嗯。”
*
展初桐前一晚刚分化,又打过架,这天醒来,不意外地浑身骨头生疼。她已经尽力不磨蹭了,结果到城东实验校门口时,还是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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