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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逍的病房里,文砚果然还在,却全然没有对儿子“夜不归宿”的疑问,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俩。
乐逍的脸罕见地红了起来,低着声音喊了声“妈”,随后一言不发地爬上床,开始假装看手机。
然而实际心思根本没再屏幕上,余光瞥见叶既明走到母亲身前,低着声音说了什么。母亲像是思考了片刻,随后频频点头赞许。
“逍逍,我先回去了。”和文砚说完话后,叶既明站在门口说道。
走吧走吧,乐逍敷衍地挥了挥手,眼睛甚至没有离开屏幕。
他沉浸地刷着手机,不再理会其他事情。
直到病房里传来不小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他好奇地抬起眼。
一抬眼便看见两位护士推着一张空病床进了屋,将病床放在他的床旁边,只隔了一个床头柜。
“这是……?”他疑惑地问,“我记得这是单人病房啊?”
“是这样的。”其中一位护士解释道,“医院的病房不太够了,这位先生正好说愿意搬过来,说你们俩认识。”
她伸手遥遥一指,乐逍顺着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倚着门框笑的叶既明。
半口气郁结在心头,咽也不是,撒也不是,只能默默地看着护士们动作。
等护士整理好了床铺离开,叶既明才走进门,笑问:“逍逍不高兴了?”
“你搬到我房里干嘛?”乐逍不答反问。
“刚刚护士说了,病房不够了,只好来挤一挤了。”
“再说了,我们俩都住在医院,何必分两间房呢?给家里省点钱,是不是?”他玩笑着说。
乐逍眼一瞪,眉一挑,不带好气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明空的CEO还缺钱呢?”
“以前不缺,现在缺了。”叶既明莞尔。
“没事,我不缺,我请你。”乐逍看着多出来的病床就气不打一处来。
“哎。”叶既明上前搂住他两条不安分乱动的胳膊,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别呀,听护士的,节约资源,啊。”
乐逍哑然,被抱在怀里推拒不开。
讨厌死了!真是说不过他!扣十分!
然而莫名的,一直被叶既明抱着,竟然生出某种奇异的安定感来。挣扎渐渐停止了,心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好像一个拥抱也有什么魔力似的。
“哟,小叶来啦?”文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乐逍吓了一跳。
他立刻挣开了叶既明的怀抱,假装没看见门口的母亲,一双眼在房里四处乱瞟,试图掩饰尴尬。
叶既明泰然自若,只笑着看他的小动作,看他通红的耳朵和染了薄粉的脖颈。
文砚也仿佛没看到两人的亲密似的,只是笑眯眯地说:“小叶也搬过来了?那感情好,你们俩互相照应一下,住在一起也有利于病情稳定恢复。”
“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离开。
“诶!”乐逍顾不上羞了,出声喊道,“妈!你……你要走啊?”
“我已经在医院陪你好多天了,乖乖。”文砚笑着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呀。”
“小叶也是会照顾人的,不是吗?你们俩一起住,妈妈很放心的。”她伸手抱了抱儿子,“你也是,少一点小脾气,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照顾对方。”
说罢,她领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妈!”
他的话并没有唤回文砚,只能满心不平地睨着叶既明,看着他从善如流、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再见”。
等文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上,乐逍转过身瞪着叶既明,像只愤怒的猫咪:“你是不是跟我妈密谋什么了?”
“密谋什么了?”叶既明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什么都没有啊。”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少来。”乐逍不满地哼道,“骗子。”
他闷闷不乐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过了几秒钟,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是千百万年贮藏的地下水上涌,淹没了大地天空。心莫名地沉下去,缓缓沉入地底,沉入冰冷的水体,沉入滚烫的岩浆,再不见踪影。情绪翻涌,盖过了一切思绪。
像是某种生物在缓慢地蚕食着心脏,不痛不痒,只是忽然间令人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乐逍不能再熟悉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小时候的某一次住院。他当时大概六七岁,前因后果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听母亲讲过一点,说做了检查后,医生只看了一眼检查单,就要求他立刻住院了。
“有几个数值很不正常,医生要多观察观察。”文砚当时只是这么说。
这次住院来得匆忙,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小小的孩子被母亲带着在医院里东奔西跑,缴费、办手续、打针……父亲回家取来了日用品,尽力地把小小的病房打造得温馨。
入了夜,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蜷在床上,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枕边是打了留置针的手,扎针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床头开着小夜灯,借着暖黄的灯光,他看见陪床的母亲已经睡着了,只能听见她规律的呼吸声。
就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巨大的、能将人吞没的伤感。
又要住院了啊,他想。
于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将这种感觉命名为“又要住院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发现,这种令人窒息的伤感,并不是只在住院的时候才会产生。
他也慢慢明白,这种感觉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感伤。
有时候走在路上、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或是上课途中、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独自一人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时,甚至在一场成功的演唱会结束后、后台的每个人握着香槟、满身彩带地欢庆时……
这种感觉总会在一瞬间袭来,如冰冷的浪潮将他裹挟、扑倒,深陷其中。他看着周围嬉嬉笑笑的朋友们,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隔在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之外,好像所有的欢笑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从未有人发现。他像个溺水的孩子,在冰冷的湖水里独自挣扎,拼命呼救,只是水倒灌进肺里,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岸上的朋友们载歌载舞,独自一人慢慢沉下去,直到湖水淹过了头顶。
双腿在水里奋力蹬动,双臂挥舞着,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恢复了些力气,靠自己的努力将僵硬的身体拖上了岸,重新走到朋友的身边。
往往这个时候,朋友们甚至未曾察觉到他的离开。
至于方才的溺亡与自救,更是无人知晓。
十多年来,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感觉,也知道该如何解决它:只要静静地待一会儿,等待它消退了就好。只是每当它出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悲伤、沉郁,像株被霜冻了的薄荷苗。
所以,没有关系的。他在内心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很正常的悲伤罢了,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
“逍逍,是哪里不舒服吗?”叶既明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有。”他将被子往上挪了挪,连眼睛也一并盖住。声音从厚重的被子下传来,闷闷的。
“走开,别烦我。”
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听见声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的深海。
果然,他也没有发现。在沉重的被子里,乐逍悄悄睁开眼想着。
他好像有点庆幸,自己成功赶走了叶既明,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情绪代谢干净,又似乎有点失落。至于为什么失落,他好像又说不上来。
接着,被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好奇,悄悄露出半只眼去看。
然后就被连人带被子地团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逍逍在不高兴,我看出来了。”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朦朦胧胧的,“是因为什么呢?是在难过妈妈走了么?”
过了好半天,沉默的茧发话了:“不是。”
“那是在生我的气咯?不想让我搬过来?”
“……也不是。”
“那是因为……”
“我说了不要管我了!你走开好不好!”
被子外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浅浅的气音,是叶既明在笑:“那可不行。我已经学会了,逍逍这是在赌气,不是真的想让我走。”
“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乐逍的话被噎回了肚子里——他还真没说错。
“不想说就不说了,就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乐逍于是不再做声,静静地窝在温暖的被子和坚实的怀抱里。
雪松信息素的气味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清清淡淡的,慢慢地安抚他悲伤到沉入地核的心,如同在抚平心头的满身伤痕与皱纹。带着暖意的木质香如冬天的篝火,一望无际的汪洋也慢慢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一次,有人意识到了他的感伤。
这是第一次,在空无一人的大海里,有人朝他递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拉上了岸。
那人面带笑容,镜片后的双眼里泛着爱意,说:
“我来帮你。”
“我来救你。”
“我来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段写得比较艺术化一点(自我感觉),取材于发生在作者本人身上的真人真事~
是的,自从小时候产生过一次“又要住院了”的感觉后,作者就会经常产生类似的感情,但确实没有人发现过。
但幸好我们小叶发现了!小叶来抱抱逍逍!
(害怕有人说这段描写不真实,写这两句补充一下[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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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阻断剂
在温暖的被褥和怀抱里,他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再次睁眼是被护士轻轻拍醒的。年轻的护士拿着几袋药水,面带歉意地笑着说:“乐先生,我们要准备输液了。”
“哦,好。”他说着,把打了留置针的手递给护士,眼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他人呢?”
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像干枯的树枝劈了叉。
“您是说叶先生吗?”护士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答道,“刚刚看他去走廊上接电话了,不远的。”她说着,伸手一指。
透过窗,乐逍果然看见走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把病号服都穿出了西装的架势。
他点点头,不再做声,静静地看着护士将药水挂上输液架,随后拿起他的手扎针。
针头接上留置针的输液管,淡蓝色的药液开始匀速流动。浅浅的蓝仿佛晴朗的天空,或是新消过毒的、还能闻到淡淡□□味道的游泳池。
“这就是阻断剂吗?”他忽然问道。
“对。”
“不是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吗,怎么还要用阻断剂?”
“您说的是肌肉注射的阻断剂吧?”护士笑了,“这种是静脉注射,剂量、浓度和功效都是不一样的。”
“肌肉注射的阻断剂都是在装在注射器里的,为了方便病人随身携带,而且肌肉注射比较简单,日常生活中病人可以自行用药。这种阻断剂的为了便携,往往剂量都很小,因此每一支注射器里的药物浓度都很高,可以快速缓解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症状。”
“静脉注射的阻断剂一般剂量都很大,药物浓度低,不容易伤身。但因为静脉注射不太方便,而且非专业人士也不能使用,所以只有在医院里治疗的时候才会采取这种措施。”
乐逍静静地听护士讲完,随后垂着眼问:“那肌肉注射的阻断剂,会对身体有伤害吗?”
他还记得在叶既明的行李箱里见到的注射器,小小的一支针管,容量可能只有几毫升,湛蓝得像橱窗里闪闪发亮的蓝宝石,或是海边夜色里的莹莹舞动的蓝眼泪。那一天主治医生递给他的巨大针筒里,药物的颜色就没有那么蓝了,大约是因为被稀释了些,泛着碧水清波似的湖蓝。
而今天护士拿来的药剂,颜色明显就更浅了,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从前叶既明注射的那些药物里,浓度又该有多高呢?
不知是否是因为流入血管的药液太凉,他悄悄打了个寒战。
“是药三分毒嘛,肯定会有影响的。”护士随口说,“肌肉注射类的阻断剂因为剂量小、浓度高,药效也非常强劲。它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发挥作用,因此对患者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求比较高。原理则是在一定时间内,彻底阻断患者对一切外界信息素的感知能力。”
“像Beta一样?”
“也不算。”护士说,“Beta只是闻不到信息素气味,自身也没有信息素,但如果有其他人释放信息素的话,他们是会感觉到的,就像第六感一样。”
“但肌肉注射了阻断剂的人群,在药效发挥作用的那一段时间里,是无法感知到任何信息素的,就像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存在信息素的世界里一样。”
乐逍的瞳孔骤缩。
护士的话还在继续:“当然,这样的药物也不建议常用,毕竟会有一定的副作用,可能会影响自身信息素或腺体功能、生殖功能等等……我们一般都建议患者多和适配者相处,或是每隔一段时间来医院进行静脉注射,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进行肌肉注射。”
“那、那……”话语仿佛被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长长的鱼刺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乐逍几乎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剩下的语句补充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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