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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一道声音骤然传来。
原本闲然摆弄棋子的燕王脸色微微一变,循声望去,果然是萧容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负责侍奉的两名仆从。
燕山立刻收掌,站回燕王身侧。
萧容急登上凉亭,扶住身形踉跄的奚融,愤怒看向燕王:“你对他做了什么?”
燕王原本就恼火无比,抬起头,见萧容只穿着件单薄的绸袍便跑了出来,看向自己的目光和看仇人差不了多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恼怒如此,他还无法发作。
“谁让他离开房间的?本王是如何吩咐你们的?”
燕王目光转扫向两名仆从,沉声问。
两名仆从立刻吓得伏跪在地。
萧容冷冷道:“你不必迁怒他们,我有手有脚,为何不能出来?你要打要杀,只管冲着我来便是。”
燕王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哈哈一笑:“想出来就出来,谁敢不让你出来,本王第一个饶不了他,可你怎么也不知道裹件披风,穿这么薄就出来了?”
“还不快去取件厚实的披风过来。”
两名仆从如蒙大赦,立刻退了下去。
燕王视线接着才落到奚融身上,轻哼道:“本王只是听说他武功不错,试试他的武功而已,不信你问问他。”
萧容立刻看向奚融。
奚融已经擦掉唇角血迹,目中一片沉静柔色,笑着点头。
“没错,燕王爷的确是让这位前辈试试孤的武艺,可惜孤学艺不精,不是这位前辈的对手。”
“怎么样?现在信了么?”
燕王酸溜溜开腔。
萧容没有理会燕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奚融身上确有其他外伤,才稍松口气,接着拉起奚融的手,道:“我们走。”
“站住。”
燕王眼睛一眯。
“你准备带他去哪里?”
“自然是离开此地。”
萧容拉着奚融就往外走。
燕王慢悠悠在石案后坐下,拈起一粒棋子,道:“那小子的内伤,只有血燕丹才能彻底治好,你就这么走了,他若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怪到本王头上。”
萧容已经走到凉亭外,闻言,果然停住脚。
“你到底想如何?”
燕王不答,只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胳膊:“燕山,这一个人弈棋,就是无聊。”
燕山赔笑。
“可惜老奴不通棋艺,无法陪王爷尽兴杀上一局。”
燕王往亭外睨一眼:“你是不会,不像有的人,明明精通此道,却视而不见,一点面子都不肯给本王。”
萧容抿着唇不吭声。
燕王捏着棋子,盯着棋盘。
“燕山,快来帮本王瞧瞧,这颗白子,已经被黑子堵住了所有去路,落到哪里最为合适呢。”
燕山便道:“老奴实在看不明白,不如老奴去叫公孙将军过来吧。”
燕王一摆手。
“他棋艺烂得很,在本王手底下就没赢过,让他过来也是自取其辱。”
“唉,都怪本王技艺太高,高处不胜寒啊,今日谁要是能赢了本王这一局,本王就赏他一颗血燕丹,燕山,你觉得如何?”
燕王话音刚落,一颗白子已砰得落到棋盘一处。
“堂堂燕王,这么简单的局都破不了,也敢自称高手,真是教人耻笑。”
燕山笑着退到一边。
燕王则伸长脖子往棋盘上看了看,接着抬头,笑眯眯看着已经站在对面的少年。
“你既然这么厉害,坐下来陪本王手谈一局如何?”
萧容看着别处。
“我不与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燕王还是笑眯眯的:“这次本王保证说话算话,只要你赢了本王,本王就将血燕丹给你。”
仆从已经送了披风过来。
奚融接过,正要替萧容裹上,燕王忽道:“燕山,你去!”
燕山便来到奚融面前,道:“这点小事,还是让老奴来吧。”
奚融顿了顿,点头,将披风递给燕山。
等燕山将披风严严实实裹到萧容身上,奚融方转身同燕王道:“手谈耗费心力,容容大病未愈,不如孤来陪王爷手谈一局如何。”
“你?”
燕王带着几分冷蔑抬眼。
“你也精通弈道?”
奚融答道:“幼时跟着宫中教习太傅学过一些,闲暇时自己也有习练。”
“久闻王爷精于此道,孤斗胆向王爷讨教一二。”
燕王直接摆手。
“恭维的话就免了,本王不吃这一套。”
“你既主动请缨,就让本王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奚融展袍在棋盘对面坐了下去。
萧容则在一侧落座。
“教人再取张暖垫过来。”
燕王一面吩咐,一面漫然落下一颗黑子。
燕山应是。
奚融正襟危坐,沉吟片刻,落下白子。
燕王复拈起黑子,瞥一眼旁侧少年:“观棋不语,你可不许偷偷帮他。”
萧容冷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大没小。”
燕王啪嗒再落一子。
萧容看了眼棋盘,隐有意外,神色不禁微微一凝。
因燕王落下的这一子,看着平平,放在整个棋局中细看,一子几乎算了后面数子之路,杀气堪称暴烈,亦如其本人作风。
萧容自然也听过燕王燕雎饱读兵书,精通弈道之事,但世上关于此人传闻太多,不乏夸张失实之处,他并未当回事,但凭这一子,萧容便知传闻不虚。
奚融亦捏着棋子沉思起来。
燕王道:“若是想不出来,不如直接弃子认输,免得浪费本王时间。”
燕山久侍燕王身侧,虽不通棋道,却见过燕王与其他将领弈棋,一般这种时候,便是心理素质极好的大将也都顶不住压力,要心慌意乱,冷汗满面,但反观奚融,依旧在沉静看着棋局思索,并无任何局促慌乱之态,燕山不禁暗暗点头。
奚融思索良久,终于慢慢落下手中白子。
燕王看了眼,吝啬评价:“有点本事,但不多。”
语罢,燕王信手落子,再一次轻松将白子出路封得严严实实。
奚融又是思索许久,方落子。
燕王啪嗒扣下一子。
这一次,黑子直接吞掉大片白子。
如此又你来我往下了几个回合,奚融直接弃子站了起来。
道:“孤输了。”
燕王挑眉:“你还有路可走,怎么就输了?”
奚融一笑。
“若孤没猜错,王爷的棋路是融和了兵阵,与一般棋局并不相同,棋局如战场,在力量悬殊胜负已定的情况下,孤就算再多走几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燕王冷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你能在本王手下走过这些招,也不算蠢材。”
萧容轻嗤。
“故弄玄虚。”
燕王也不怒,反而笑吟吟问:“怎么?你有办法扭转败局?不如你接着来同本王玩一玩。”
萧容道:“我说了,我不同言而无信之人手谈。”
“哦。”
“你还挺有骨气。”
“那这小子输了,血燕丹本王可是不给的。”
萧容不吭声了。
燕王见状,收回视线,慢悠悠同燕山道:“正好本王也乏了,回去吧。”
“等一下!”
萧容终于扭过脸,道:“你这局棋,在我们来时便胜负已定,这样不公平。”
“哦,那你想如何?”
“我们打个赌,只要一炷香里,你赢不了我,便算我赢。”
“你口气够大呀。”
萧容拈起一粒白子:“你只说,敢不敢赌?”
“你都如此说了,本王若不赌,岂非教你看轻。”
燕王立刻吩咐燕山:“把本王寝室那座泥炉搬过来,烹壶热茶。”
燕山笑着应是。
等回来后,见亭中微风徐徐,燕王盯着旁侧少年落子后,也笑眯眯落下一子,对面太子则沉静观棋,画面实在可称美好,燕山不禁有些感慨,王爷都多久没如此高兴过了。
在燕北时,王爷虽也时常弈棋,但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与自己弈,一则将领和一众太保中,确实没有与王爷水平旗鼓相当的,二则,王爷这些年性情大变,弈棋时也时常独自饮闷酒,喝得醉醺醺的。
一炷香后,燕王诧异看着棋局,目中不掩激赏,道:“看来齐汝那老头儿,当真教了你一些本事。”
萧容并不理会这番称赞,只伸出手。
“血燕丹。”
燕王却眯起眼,不吭声了。
萧容警惕道:“你想反悔?”
“胡说!本王答应的事,何时反悔过,不过血燕丹么,在本王寝室里,你跟着本王来拿一趟吧。”
燕王说完,先起身,慢悠悠步出了凉亭。
萧容沉吟片刻,与奚融道:“我去看看,他耍什么花招?”
“好。”
奚融没有阻止。
“我在房间里等你。”
萧容跟着燕山进了燕王寝室,便见燕王正站在书架前翻书。
萧容并不适应和对方如此单独相处,直接问:“血燕丹呢?”
燕山搁下书,慢悠悠转过身,道:“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别说今日他没赢本王,就算他真赢了本王,本王也绝不可能给他这血燕丹。”
萧容皱眉。
“你言而无信!”
燕王冷哼:“言而无信又如何,本王现在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萧容一怔。
不解燕王为何前后态度改变如此之大,之前奚融受伤,此人明明已经给了一颗血燕丹给奚融治伤。
正百思难解,就听燕王没好气道:“他做了什么事,他自己难得不知道?要不是今早医官给你诊脉,本王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萧容心口突一跳,几乎仓皇抬头看向燕王。
“你知道了什么?”
“你说本王知道了什么。”燕王咬牙切齿。“你才多大,他就敢诱拐你做那种事!”
萧容罕见心慌。
迅速平复片刻,强自冷静道:“你误解他了,他并不知道此事。”
“另外,我们发生关系,非他诱拐我,而是我强迫他。”
燕王皱眉。
“你强迫他?”
萧容点头:“没错,我不仅强迫他,我还给他灌了药,他当时受了重伤,根本无力反抗。”
“…………”
燕王轻哼。
“你当本王蠢呢。”
“这事儿萧景明知道么?”
萧容不说话。
好一会儿,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警告你,你若敢将此事告知其他人,休怪我不客气。”
“这事儿是不能让萧景明知道,萧景明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知会做出什么狼心狗肺的事。”
燕王一面说,一面眉拧得更紧。
“但你连那小子也不打算告诉么?”
萧容面上镇定,心里已经有些焦灼,他并不想在这样帝位之争的关键时刻将真相告诉奚融,以奚融性情,一定会不计代价做出一些残酷决定,正想如何稳住燕王,就听对方一本正色道:“不告诉也好,燕北家大业大,别说一个小崽子,十个也养得起,奚家那小子,我瞧着就不顺眼,去父留子,也不是不行。”
萧容:?
萧容还未来得及应对,燕山凝重声音在外响起。
“王爷,齐老太傅回京来了,眼下就在行辕外,说要拜访王爷。”
第120章 良宴(十五)
齐汝照旧一身灰色儒袍,坐在一辆青盖马车里。
看着燕王着玄色蟒服手握马鞭自行辕内现身,这位精神矍铄的三朝帝师抚须一笑:“老夫何德何能,竟得燕王爷亲自出来相迎。”
燕王皮笑肉不笑。
“这话该本王说才是。”
“本王何等脸面,竟让您这当朝帝师亲自过来拜见。”
齐汝仿佛没有听懂这位横行霸道的燕北王言辞间的奚落,依旧含着和煦笑意:“既如此,老夫便开门见山了。”
“老夫今日过来拜访王爷,不为别的,只为了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徒儿。”
“老夫听说,他被王爷拘在了行辕里,至今未归,他如今在门下省任职,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王爷不经门下省便将他拘拿到此,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他年少气盛,行事难免任性冲动。不知王爷可审出什么来了?若是没有,便让老夫将他带回吧,他若真有冒犯王爷之处,老夫代他向王爷赔个不是便是,等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
燕王掸了掸袖口,神色漫然如故。
“你齐老太傅面子是大,不过在本王这里,再大的面子,也得看本王意愿。”
“只要本王不乐意,便是萧景明亲自来了,也是无功而返。”
齐汝还是笑着,道:“王爷且听老夫把话说完,王爷将萧容拘到此地,不过是为十三太保景曦失踪一事,今日老夫过来另一目的,就是向王爷交还景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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