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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眼睛轻轻一眯。
而跟随齐老太傅一道过来的齐府仆从已经从后面马车里背出一个人来,正是失踪多时,此刻已经昏迷过去的景曦。
齐汝道:“景太保已经安然无恙归来,王爷也该放了萧容吧。”
“不成。”
燕王断然拒绝,眼底是不容违逆的冷芒。
“他眼下身体不适,不宜走动,等他好些了,本王自会送他回去的。”
“我并无任何不适。”
伴着少年冷然之声,萧容和奚融一道从内走了出来。
燕王脸色一变,不禁瞪了眼紧跟在后面的燕山。
燕山羞愧低下头。
萧容至马车前,同齐汝见礼,道:“弟子不孝,给师父添麻烦了。”
齐汝含笑点头。
“你无事就好,为师已和燕王爷说明白了,景太保既已平安无事,你随为师回去便是。”
齐汝视线接着落到一旁奚融身上,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老夫这厢有礼了。”
奚融道:“连父皇都尊老太傅为师,孤不敢受老太傅之礼。”
齐汝没说什么,只道:“后面还有辆空闲马车,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上车吧。”
“知微,你也上车来吧。”
齐汝又道。
萧容应是,正待登车,燕王忽开口:“且慢!”
萧容脚步一顿,缓缓停下,在原地站了片刻,与齐汝道:“弟子与燕王爷之间有些误会,去和燕王爷说两句话。”
齐汝颔首。
“你去吧。”
燕王原本失魂落魄站着,见萧容转身走回,眼中立刻又露出极大惊喜。
“容容,留下来吧!”
等少年行至跟前,燕王立刻迫不及待甚至含着几分祈求道。
萧容眸色并未因燕王语调有任何波动,默了默,抬起头,淡淡道:“我姓萧,与王爷并无任何关系,不会留在此处,也不会去燕北。”
“如果王爷执意与崔氏结盟,将来咱们只有刀兵相向了。”
语罢,萧容再无停留,直接转身而去,登上了马车。
齐汝拱手与燕王作别,便吩咐启程。
看着辘辘行出巷子的马车,燕王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停下,接着咬牙切齿骂了句:“齐汝这个老东西!本王绝不饶你!”
燕山默默跟在后面,低声劝:“眼下形势,王爷将小公子强留在行辕里也不是长久法子,此事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么!”
“本王若想强留下他,便是一百个齐汝来了也不管用!”
燕王转头,狠狠瞪燕山一眼。
“你也是无用!本王不是让你看紧他,不让他出来么!你好歹也算个高手,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
燕山垂首:“小公子那脾气,王爷又不是不知道,老奴岂敢硬拦。”
“都怪萧景明那个狗东西!”
“这些年他把容容教的,和外人都亲,就是不和本王亲!”
燕王攥着马鞭,恶狠狠骂了一通,又不受控制露出些许哀伤之色。
“自然,这也是本王自作自受,本王当年就不应该为了和萧景明置气,去收什么义子太保,更不该昏了头把景曦收入麾下,容容定是因为此事记恨上本王了。”
“本王只要一想到,他在燕北大营里待了整整半年,本王竟一无所知,便心痛不已。”
燕山看王爷说着,已经隐隐有些湿了眼眶,和素日英武摄人不怒自威的模样大为不同,心中不禁也是一阵酸楚,忙道:“王爷当年那般做,也是思念小公子太过,实在无法排遣,且做好了永远不见小公子的打算。其实老奴看刚刚小公子离开时,看着决绝,其实对王爷也有不舍呢。”
燕王立刻紧问:“有么?”
“自然有!”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两日王爷待小公子如何,小公子都是看在眼里的,心中怎会毫无动容,只是小公子毕竟从小和王爷分离,又因景校尉之事对王爷有颇多误会,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王爷也是正常的。”
燕王轻哼。
“你不必捡好听的哄本王高兴。”
“不过你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本王尽本王所能地补偿他,对他好,容容总有一天会和本王亲近的。”
“但带容容回燕北之事,不能拖太久,他眼下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只有到了燕北,才能好好休养。”
燕山一惊。
“王爷是说?”
燕王豪气一笑:“没错,本王马上就要有孙儿了。”
“这事儿连萧景明都不知道,自然,他也不配知道!”
燕山露出恍然大悟之状。
“难怪今日凉亭里王爷那般震怒,要老奴教训太子,莫非小公子腹中是……”
“你猜的不错。”
提起此事,燕王面色便禁不住一沉。
“不过等容容回了燕北,和那小子也就没关系了!”
燕山又一阵心惊。
“王爷的意思是?”
燕王睨他一眼:“去父留子,没听过么?”
“…………”
燕山默默低下头。
想,他何止听过,王爷这些年孤寡一人,独居燕北,人不人鬼不鬼的,不也变相被那萧王去父留子了么……
然而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燕山万万不敢说出口。
燕王仿佛读懂,重重一哼。
“本王那是受萧景明坑害与蒙骗,岂能相提并论!”
“奚家那小子,虽有点本事,可心眼子太多,手里底牌也太少,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还两说,本王岂能让本王的孙儿一出生便是废太子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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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和齐汝同乘一车。
上车之后,萧容便自觉跪在了下首,向齐汝行礼兼请罪。
齐汝打量着少年,苍老目中是罕见的严厉严肃,道:“为师是该重罚你。”
“为师教你读那些圣贤书,是寄望你能继承为师之志,济世安民,匡扶社稷,可你呢,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家族也就算了,竟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我听说自从离开萧氏,你便一直告假,一直没去门下省当值,可是真的?”
萧容道:“弟子无话可说,也无颜为自己辩解,师父要罚便罚吧。”
齐汝板着脸道:“若不是在外头,为师非要狠狠打你十个手板不可。”
萧容一听这话,便知齐汝是打算轻拿轻放了,立刻顺杆就爬:“师父现在想打也是可以的,弟子忍着绝不喊疼就是了。”
“你呀。”
齐汝无奈摇头。
“你说说你,你既然属意支持太子,为何不早早与为师言明呢,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僵。”
萧容原本只是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跪着,等着他师父更严厉的训斥,毕竟以他近段时间所作所为,挨顿骂一点都不冤枉,听了这话,不禁意外至极抬头,看向齐汝。
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眼神和面上丛布的皱纹一般,沉淀着岁月沧桑和教人看不透的深静。
萧容难以置信问:“师父不怪弟子一意孤行么?”
齐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抚须看向窗外:“为师从未要求过你一定要按照家族意愿行事,相反,你能不受家族左右,在帝位之争上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为师是感到欣慰的。太子么,和魏王晋王相比,在品行上是显得不够宽仁了一些,但太子也并非全无优点,故而为师想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
齐老太傅还要入宫拜见皇帝,故而马车直接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萧容先一步下车,拜别齐汝之后,就看到奚融已经站在后方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萧容走了过去。
在奚融目光注视下,笑了笑,问:“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么?”
从进到燕王行辕至今,他们都还没有好好交流过,萧容知道,奚融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奚融坦然道:“是有很多,不过,你如果还不想说,不必勉强。”
萧容点头。
“我的确还没有想好。”
“不过,以后等我想好了,我一定会告诉殿下的。另外,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殿下。”
萧容说了一遍和齐老太傅在车上的对话。
道:“说实话,此事很出乎我意料,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算太意外,和魏王晋王相比,殿下不是那么倚重五姓七望支持,我想,这应该是我这位恩师真正同意我站在殿下这边的原因。”
奚融点头。
“兴许如此。”
他反应实在过于平静,萧容便故意问:“那我们现在该去哪里呢?”
“我送你回去。”
奚融道。
萧容不禁挑眉。
“咱们一道从燕王行辕出来,现在普天之下都知道殿下与我有牵扯了,现在连我师父也不反对我支持殿下了,殿下送我回去,不是掩耳盗铃么?”
“孤问心无愧。”
奚融答得毫不迟疑。
“容容,孤还是那句话,大局未定前,孤绝不容许你为我涉险。”
他如此冷面无情,萧容只能点头。
“回去也行,我要先去看看阿狸。”
不等奚融回答,萧容便背着手往前走了。
奚融笑着跟了上去。
第121章 良宴(十六)
到了东宫门口,姜诚、宋阳和周闻鹤三人已在等候。
“听说齐老太傅亲自去行辕将殿下和公子接了出来,我们原本还不相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宋阳担忧得一夜未眠,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诚则道:“属下昨夜在燕王行辕外蹲守了一夜,本想伺机救殿下出来,可燕王行辕实在守卫森严,属下没有找到突破口,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无功而返。”
奚融点头,问了问会武的情况。
宋阳道:“今日燕王和燕北诸将都没有现身,崔道桓便请示陛下,宣布会武暂停了。”
“属下已经让人备了汤饭,殿下和公子先进去休息用膳吧。”
宋阳紧接着说。
奚融直接带着萧容进了平日休息的寝殿。
萧容轻车熟路将花狸猫从猫笼里抱了出来,跪坐到一旁席上,低头用手指抚摸着花狸猫一身油光水亮的皮毛。
花狸猫则亲昵用脑袋激动蹭着萧容袖口。
萧容唇角不禁轻轻一扬。
他选择先过来东宫,倒也不是逼着奚融接受他,或赖在东宫不走,而是在燕王行辕度过的一夜兼半日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他需要好好收拾一下心绪。
且他不想独自一人闷在屋里里想那些事。
奚融这时走了过来,静立看了片刻,俯下身,伸手将花狸猫从萧容怀里拎到一边,直接在旁边席地坐了下去,而后伸手拢住萧容的手。
萧容抬起眼。
奚融布着薄茧的大掌已经沿着那轻软的绸质宽袖往里伸去。
萧容有些痒,不禁问:“殿下要做什么?”
“孤要好好检查一下,你袖子里还有没有藏那些危险东西。”
在燕王行辕里的这段时间,奚融一直是温和平静的状态,便是他从昏迷中苏醒时,奚融也只是动作轻柔给他擦汗、喂药,从未表露出任何失态,也没有深究他为何要吞食蛊虫自戕。
这诚然不符合奚融一贯作风,但萧容明白,奚融只是不想让他再有多余的心理负担罢了。
直至此刻,回到自己的领地,奚融内心深处真正的情绪方毫无遮掩坦露出来。
奚融紧绷着面,下颌线条弓弦一般拉紧成一线,将萧容两侧袖袋翻了个底朝天,确定里面再也没有金针和其他蛊虫,方停下动作。
“容容。”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哀伤。
“以后不要再做那样的傻事了,好么?”
萧容慢腾腾点头。
他其实有些惭愧,因他作出那个决定的一刻,等于再一次无情将奚融抛弃了。
奚融即使不说,心里也定然会伤心的。
“对不起。”
萧容由衷道。
奚融摇头。
“不要和孤说对不起。”
“你只需要答应孤。”
萧容便再一次点头。
“我答应殿下,以后,绝不会那样做了。”
“所以,你是何时便开始计划那件事的?”
奚融问。
萧容一时答不出来。
这让他怎么说呢。
一开始,他是想去燕北杀了燕雎,彻底了结这一切的。
只要燕雎死了,双生蛊不复存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恨他了。
只要燕雎死了,他也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了。
但他到底没能下去手。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
事实上,他为了那次刺杀,做了十分充足的准备和极周密的计划,他甚至在匕首上淬了剧毒,匕刃刺破一点皮肉就能将人毙命。
何况燕雎当时已然重伤,他甚至不需要使用匕首,只需将毒药撒到其伤口上,燕雎就能一命呜呼。
但他最终没能下去手。
因为他在燕北大营待了半年,除了偏宠景曦这一点,他几乎在燕雎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作为燕王,他身先士卒,能舍命去救一个普通士兵,将北境守得固若金汤,蛮夷不能侵犯一分一毫。
作为统帅,他令行禁止,统军森严,赏罚分明,战无不胜,麾下士兵都愿为之舍身效命,他在伤兵营里,日日都能听到那些士兵赞美称颂燕王的神勇与魄力,也听了无数燕王如何体恤普通士卒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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