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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都不掩惊诧。
殿内,祁老夫子扶着拐杖,踉跄站起。
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
“故友既有离世,我余生再无他愿,这便告辞了。”
他柱杖欲走,萧容道:“等一下。”
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道:“我知小友意思,但很抱歉,我年老体衰,风烛残年,无意参与朝廷争斗,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
奚融默立一边,始终未作声。
萧容亦未说话,转身拿起案上《寒梅图》,递到祁老夫子面前。
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
萧容道:“此物既缺题词,你便拿走吧。”
祁老夫子不敢置信:“刚刚我已言明,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萧容一扯唇。
“你么,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但谁让欧阳墨眼瞎,除了你的题词,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残缺之物,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
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
他打量着少年,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
萧容把玩着折扇,道:“他落魄酒徒一个,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自然要恭维着我,才有好日子过,好酒喝。”
“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想收我做弟子来着,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少年这话堪称狂傲。
祁老夫子脑中盘桓“落魄酒徒”四字,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不禁握拳抵住胸口,剧咳几声,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寒梅图》,深深弓下腰。
“多谢小友照拂衡之,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
“小友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寒梅图》离开了。
奚融这才莞尔一笑。
“你就这么大方把《寒梅图》送出去了?”
萧容收起扇子。
摇头:“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才发了回善心罢了,这老东西,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这欧阳墨,委实也是个蠢货。”
奚融道:“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门下弟子无数,我想,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
萧容不满转过头:“我骂他,你不跟我一起骂,怎么还替他说好话?”
奚融便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老东西,脾气是太臭太硬了。”
萧容噗嗤一笑。
道:“我自然知道,让他改变立场,绝非易事,但从今日起,他要日日面对那副《寒梅图》,我倒要瞧瞧,他那颗道心能坚持多久。”
“公子好计谋。”
奚融唇角轻勾。
“只是今日公子脾气似乎格外大。”
萧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略心虚撇过头:“有么。”
“有一点点,不过孤还是很喜欢。”
奚融轻如耳语,热气熏得萧容耳朵尖有些发痒。
萧容正不自觉扬起嘴角,周闻鹤步履匆匆从外归来,语气凝重在殿外禀:“殿下,兵部传来消息,燕王已经抵达演武场,今日会武如期进行。”
“听闻燕王今日要摆出燕北军赫赫有名的鱼鳞阵,不少地方驻军已有退缩之意。”
“鱼鳞阵?”
殿外,宋阳先变了脸色。
“据说此阵变幻无穷,杀伤力极强,北地蛮族无不闻风丧胆,且专克银龙骑的长蛇阵,燕王这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头筹。”
殿内,奚融望着萧容,道:“你大病初愈,就留在东宫休息吧。”
萧容摇头。
“我要去。”
在奚融注视下,萧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
“我要去看看,燕雎如何丢人现眼。”
细雨同样笼罩着玉龙台。
莫青禀完消息,看着沉默立在雨中的萧王,道:“王爷,燕王要用鱼鳞阵,显然是冲着银龙骑而来,银龙骑恐怕也须调集全部精锐应战。”
第124章 良宴(十九)
奚融亲自去安排马车。
宋阳垂首立在廊下,见奚融出来,立刻展袍跪下。
“属下有罪。”
奚融步履不停,只沉声留下一句:“再有下次,先生便自行离开吧。”
宋阳伏跪应是,额上尽是冷汗。
待起身,就见萧容不知何时也从殿中出来,正握扇站在廊下,乌黑眼珠明玉一般,正思衬着什么。
宋阳不禁面露愧怍。
“今日是在下对不住公子了。”
萧容玲珑心肠,自然猜出姜诚故意选在他与奚融吃饭的时机来禀报,并非偶然,笑道:“谋臣第一要务便是为主君谋划,先生并无做错。”
“再说,祁秋雨本就是我招来的,由我来解决也最为妥当。”
宋阳郑重长身一揖:“属下谢公子苦心孤诣为我们殿下谋划。”
萧容抬手。
“如此大礼就不必了,我这番‘苦心孤诣’,你们殿下可是丝毫不领情,反而嫌我多事。”
萧容只是玩笑一说,不料宋阳紧忙摇头。
“公子千万不要误会殿下,殿下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连累公子。”
“我们殿下待公子的情谊,堪比金玉,坚不可摧啊。”
萧容掀起眼帘望去。
宋阳:“有件事,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殿下此前之所以会停驻在松州,其实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寻找一处传闻中的前朝宝藏,若得了那处宝藏,殿下短时间内再也不必为养兵发愁。”
此事萧容的确是头一次听说。
便问:“他寻到了么?”
“寻到了。”
时至今日,有了在松州府查抄的那批钱财,奚融已经无需那批宝藏来解燃眉之急,宋阳觉得也无需隐瞒了,他久随在奚融身侧,是最知奚融心意的,实在不忍心看主君日日忍受相思之苦还不肯言说,道:“在公子不告而别之后,我们便寻到了宝藏的大致位置,但那位置,有些特殊,殿下不忍损毁,最终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可解燃眉之急的至宝。”
萧容握扇的手不禁一顿。
“是哪里?”
宋阳一叹:“便是公子在松州山间的那处木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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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演武场气氛和前一日截然不同。
燕王要摆出鱼鳞阵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驻军,场中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沉肃。
唯尚书令崔道桓面若春风,和燕王谈笑着。
燕王只漫应几句,饮着户部官员恭敬递上的酒。
章冉脸上顶着明晃晃一道鞭伤,和公孙羽一道坐在燕北众将之首。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惊疑或揣测目光,章冉忍不住摸了摸脸,同公孙羽道:“王爷让咱们坐在这里,不是丢人现眼么,你倒好,还有面具遮着,我这可真是一览无余,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羽目不斜视回:“忍忍吧。”
章冉:“顶着这么道东西,待会儿到了场上,对着银龙骑那群人,咱们气焰都矮一截。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哎呦,章将军,您这脸怎么了?”
张福奉皇帝命令来给参赛武将送御酒,看到章冉面上那道血淋淋鞭痕,立刻诧异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让公公见笑了。”
章冉皮笑肉不笑回。
这边的谈话声立刻引来席间官员新一轮注目。
原本百官只是风闻昨夜萧王闯入燕王行辕,二王险些刀兵相向,章冉脸上这道鞭伤,显然印证了此事并非传闻。
否则,章冉身为燕北五虎将,燕王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之一,谁敢轻易往他脸上招呼。
“难怪燕王今日要摆鱼鳞阵……”
一驻地大将悄声同主将低语。
“将军,燕王气势汹汹,今日情况凶险,听说江南四道有三道都已吓得退出比试。”
“是啊。”
那主将深以为然点头。
“鱼鳞阵,入阵者,九死一生,你这就去和兵部说,本帅身体不适,今日剑南道驻军也要退赛。”
接下来,又陆续有三地驻军退赛。
场中气氛一时更加凝肃。
“将军,禁军还要参战么?”
禁军代统领王皓询问崔铖。
崔铖蔑然看他一眼。
“禁军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禁军退赛,你把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皓垂目告罪:“是末将欠思虑了,末将只是担心鱼鳞阵凶险,禁军若无力对抗,会遭受重创。”
崔铖轻哼。
“没用的东西,亏得叔父常说你做事周全,我看也不过是个瞻前顾后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你这般做派,如何担得起一军统领。”
一些巴结崔铖的大将立刻哄然作笑。
另一部分和王皓交好的将领不禁露出不忿之色,觉得崔铖一个被降职的副统领,大庭广众,未免太不给王皓面子。
王皓倒是神色如常,并摇头,用眼神示意众人不要多事。
“老夫人,各地驻军畏惧燕王威势,退赛者甚多,眼下只有西南驻军和禁军还没有宣布退赛。”
王府仆从也第一时间将情况禀告到王老夫人面前。
王老夫人闻言冷笑:“禁军也就罢了,东宫还真是不知死活。”
王延寿在一旁道:“母亲,鱼鳞阵可是出了名的绞肉机,凶险得紧,就算燕王不会如战场一般不留余地,一旦入阵,必也会有重创,今日是不是就不让晋王殿下参赛了?”
王老夫人自然也在思量此事。
两军对阵一向是会武的重头戏,一是因为能展示一个军队的综合实力,二是可观性更强,但以往军阵比拼,都是点到为止,主要以观赏性为主,按照原本计划,晋王也会带领一队亲卫,参与到排兵列阵之中。
但燕王竟要使出鱼鳞阵这样可怖的阵法,是委实出乎王老夫人意料的。
晋王到底不是真的武将,武力平平,若真在对阵中出了差池,实在得不偿失,然而如此好的在皇帝和萧王面前表现的机会,若就这般错失,王老夫人又委实不甘心。
王老夫人思衬片刻,将视线落在临席正与人愉悦吃酒的萧景诚身上。
问:“怎么不见玉霖公子?”
萧景诚近来享受惯了各方奉承,笑呵呵道:“今日对阵,玉霖要负责拟定整个计划和参赛将士人选,千头万绪,事务繁琐,都得他亲自张罗,实在忙得紧,连我也不大能瞧见他,怎么,老夫人有事?”
王老夫人便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难色:“确有一点小事,但如萧三爷所说,玉霖公子这样的大忙人,些许小事,老身也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他。”
这话听着受用。
萧景诚禁不住又拿起未来世子生父的豪气来。
“其他人也就罢了,老夫人的事,便是再小也是大事,他要是敢慢待老夫人,我第一个就不行,老夫人不妨与我说说。”
王老夫人瞥了眼燕王所在,心中既惮又恨,脸上未愈的鞭痕一阵无声撕疼。
她低声将事情原委讲了一番,道:“原本老身想着,晋王殿下自入银龙骑,也没立几桩军功,趁着此次会武,正好能替萧王爷分忧,也顺便鼓舞士气,可那燕雎心狠手辣,以晋王的资质,若在侧翼这么重要的位置,只怕力不从心,反而坏事,但军有军法,阵型排列是早已敲定好的事,老身若这时候去和玉霖公子说此事,不是为难他么。”
萧景诚还当什么事,闻言一摆手。
“老夫人实在多虑了,要我说,老夫人思虑得周全,晋王殿下千金之体,岂能待在侧翼给燕王做靶子,此事是玉霖考虑的不周全了,他到底年轻不经事,只知成全晋王殿下,却不知后果,此事包在我身上!我替老夫人去说!”
王老夫人一喜。
“若萧三爷肯出马,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只是若让玉霖公子知晓此事是老身想法,未免会觉得老身私自插手军务……”
萧景诚道:“放心,我不提老夫人便是了,我也是萧氏人,还是他老子,吃的盐比他走得路都多,难道还能眼睁睁瞧着他犯错而不加提点?”
萧玉霖刚和莫青一众大将从萧王临时休息的帷帐中出来,便见萧景诚立在外头。
“父亲有事?”
萧玉霖上前问。
萧景诚直接把他拉到一边僻静处,才道:“我听说,你将晋王安排在了侧翼位置?”
萧玉霖不禁皱眉。
“父亲如何知晓?”
“你糊涂!”
萧景诚急得上火:“今日是什么阵势,那燕王摆明了要和银龙骑死磕到底,你把晋王殿下安排在那么危险的位置,岂不是故意置晋王殿下于险境,若晋王殿下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此事你那四叔可知晓?”
萧玉霖淡淡道:“晋王参与会武之事,乃四叔首肯,四叔让我尊重晋王意见,看着安排,不必事事请示他,晋王所在侧翼位,亦是晋王毛遂自荐,坚持自请,排兵布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一应兵阵都是诸位将军共同拟定,若临时调换晋王位置,恐怕会打乱计划。”
萧景诚以冥顽不灵的眼神看儿子一眼:“你当我一点不懂行兵打仗那点事么!只是临时调换一小支侧翼而已,根本影响不了大局,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此事正是晋王自己的意见,他不好意思同你说,才托为父前来,你想想,这晋王可是你那四叔亲自选定的储君,他若出了事,你如何同你那好四叔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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