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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像,的确像!”
只是银龙骑今日所使的这种全新阵法,怎会杂糅了这么多燕北阵法!
若只是一两处像也就罢了,那鹰首蛇身之下利爪的走形,分明是得了“银画铁钩”的精髓!
不同的是,银龙骑士兵所用银枪,只是加长了长度,并没有加装铁钩。
虽说兵阵这种事,互相借鉴并非什么丢脸之事,甚至两军作战时,都会试图派密探潜入对方军营,提前获悉对方排兵布阵秘密,加以研究,但燕北铁骑所创阵法,只在北境战场使用过,从未在京都展露,银龙骑将领怎会知晓。
就算萧王真有派人窥探他们排兵布阵,可他们从未使用过飞鹰阵和“银画铁钩”啊。
章冉和公孙羽沉吟一番之后,很快想出一个可能,几乎不约而同看向一个方向!
席上,一直目光淡淡扫视着场中情况的萧王在看到银龙骑所列阵型之后,视线也顿了下,问一旁萧玉霖。
“这阵法是何人想出来的?”<br>
萧玉霖恭敬回道:“侄儿不敢隐瞒四叔,此阵的确不是侄儿所想,也非银龙骑诸位将军所想,而是此前世子交给侄儿的一份作战书中所述,侄儿与诸位将军商议过后,觉得此阵甚妙,便斗胆使用了。”
场上,章冉和公孙羽自然也反应过来,银龙骑内虽无人见过燕北兵阵,萧氏之中,却并非没有。
此前萧氏那位小世子,不就隐姓埋名在燕北军中待了整整半年之久么!
那位世子出了名的博闻强识,读书过目不忘,半年时间,别说兵阵,便是燕北大营的日常驻防图和行军路线,只怕也早被对方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此前只惊于那位世子敢胆大包天刺杀王爷,却忘了这一关节!
鱼鳞阵是王爷专克一字长蛇阵而创。
眼下这气势磅礴的苍鹰之阵,倒像是长鹰当空,鲸吞小鱼,专为克鱼鳞阵而创!
伴着雨点般的鼓声,对战正式开始,和上一次禁军与西南驻军一进攻一防守的阵型不同,燕北铁骑所列鱼鳞阵与银龙骑所列苍鹰阵皆是进攻阵法,对战信号甫一发出,双方兵阵便如电掣雷动一般冲杀在一起。
鱼鳞阵势如破竹,所向披靡,讲究的便是一个“快”字,快到如迅雷之势,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冲散一切阻碍之物,去斩银龙之尾。
对原本的长蛇阵而言,此法可能有效,但此刻,锋利无比的鳞甲被同样能震动天寰的苍鹰羽翼阻隔,一时无法顺利推进。
双方拉锯的间隙,鹰翼之下锋利的铁爪展露出森然之态,一柄柄长枪在鹰翼掩护下精准狠刺出,将冲在最前的燕北骑兵挑了个人仰马翻。
这样的变故并没有让身经百战的燕北铁骑方寸大乱,负责守阵的公孙羽摇动军旗,后方骑兵立刻替补而上。
只这一次,这些士兵手中所持武器,正是加了铁钩专绊马腿的铁枪。
这样形制的铁枪,自然也能勾住对面士兵手中的长.枪,教人意外的一幕便在此刻发生,那些被铁钩勾住的长.枪,长出的枪头竟突然缩短大半,脱离了铁钩钳制。
在燕北骑兵落空没反应过来之际,缩回的枪头又突然延长,再度将燕北骑兵挑下了马。公孙羽心一沉,这才反应过来,那改过的银枪里竟还另有机关!
“此子果然天赋异禀,刁钻无比!”
章冉感叹一句,亲自率领侧翼兵马绕道袭击鹰阵侧翼。
这时,长蛇阵的灵活性便也显现了出来,原本位于尾翼部分的一部分将兵立刻与侧翼兵马汇合,共同对付章冉进攻。
双方兵阵斗得难解难分,观赛席上的百官也目不暇接,一个个精神紧绷,看热闹的酒水都顾不上喝了,关注双方胜负的一个个暗捏一把冷汗。
连皇帝都神色凝重,仿佛担忧杀红了眼的双方士兵真的会失了控制,把会武当成真正的战场。
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冲杀声和战马嘶鸣声、兵刃交接声中,苍鹰率先以凌厉之势倒入鳞鱼腹部,撕开一道口子,与此同时,章冉所率骑兵也断了银蛇一截短尾,晋王便位于这短尾范围,在冲杀之间,晋王躲闪不及,一个不慎,直接被迎面刺来的一柄长槊捣下了马。
对方显然留有余地,及时收了兵器,并未真的伤及晋王,晋王府亲卫一惊,吓得慌忙下马去将晋王扶起。
王老夫人坐在席间,见状脸色不禁一惊一沉。
她没想到,她煞费苦心将晋王安排在比较安全的后方尾翼,竟会发生如此变故。
晋王竟如此快就出局下场了,并且直接丢了所守区域。
按照会武规定,已经落马的士兵便等于废子,是不允许再度上场的。
想到上一场比试奚融出的风头,王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
场上冲杀还在继续,银龙骑虽被斩断一截短尾,但这并不影响整体阵型,灵活游动的蛇身立刻以最快速度再度结成一条圆环,将章冉所率侧支严严实实围住。
与此同时,前方鹰首靠着鹰翼遮挡,枪阵配合,又往燕北军阵阵眼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只要冲过阵眼,夺下对方军旗,按照会武规则,燕北骑兵便再无回手之力。
萧景诚坐在席上,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
然而变故便在此时发生,原本被团团围住再无突围之力的章冉,竟突然在侧翼撕出一道口子,直接挑落银龙骑三员大将,断了苍鹰一翼。
双方本就紧咬状态,一个微小变动都足以搅乱全局,长蛇阵虽灵活,短时间想重新结出一翼却不易,公孙羽看准机会,迅速挥动令旗,被阻挡的燕北铁骑立刻凶猛反扑,破除鹰翼阻挡,捣入银龙骑阵眼,章冉一鼓作气拔了军旗。
胜负立分。
场中一片死寂,崔道桓当先发出大笑。
“妙!妙啊!老夫先恭喜燕王爷和燕北军,拔得此次会武头筹!”
依附于崔氏的官员立刻纷纷起身,恭贺燕王,恭贺燕北,也恭贺皇帝得此神勇之师,大安边境一定固若金汤云云。
燕王本人倒是不怎么喜形于色,反而接着转动酒盏功夫,悄悄瞥向一个方向。
萧容面无表情坐在席上,垂眼,面无表情饮了口茶,暗骂废物。
皇帝仿佛也长松了一口气,悦然笑道:“方才可真是让朕捏了把冷汗,如此精彩的兵阵对演,堪称旷古绝今,礼部尚书可在?”
礼部尚书立刻起身行礼。
皇帝道:“礼部一定要属文刻碑,记载这一盛事。”
萧景诚则呆若木鸡,不敢置信看着场中欢呼的燕北铁骑和一片沉寂的银龙骑。
输了,怎么会输了!
萧玉霖显然也有些意外这个结果,愣了许久,起身向萧王请罪:“是侄儿无用,让四叔失望了。”
萧王倒是不甚在意,宽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放在心上。”
演武场上,萧玉柯翻身下马,直接怒气冲冲走向同样刚刚下马的萧文耀,一脚叫萧文耀踹翻在地。
“方才你是不是故意走错位置,让章冉有突围之机!”
另两名将领立刻将萧文耀扶起。
萧文耀擦擦嘴角,又慢悠悠拍了拍身上土。
“萧校尉,无凭无证,你可不能污蔑我,我方才是严格按照你的指挥走位,你指挥错了,怎能怪到我的头上。”
萧玉柯本就是冲动性情,闻言目眦欲裂,二话不说与萧文耀扭打在一起。
萧文耀在军中也有不少拥趸,这一动手,两边士兵将领也红斥着脸扭打在一起。
场中乱作一团,最后是莫青闻讯过来,一人一鞭大怒把人分开。
第126章 良宴(二十一)
“对战刚结束,便当众起内讧,成何体统!银龙骑和王爷的脸面不是教你们这么丢的!”
莫青大怒,命人将萧玉柯、萧文耀二人拘押起来,派副将分别盘问了一番,便猜出了大致内情。
将领斗殴这样的小事,自然不必惊动萧王。
然而今日事情性质委实恶劣。
莫青先传了和萧玉柯一道守阵的老将,问当时情况,那老将回想了一下,斟酌回道:“萧玉柯指挥并无问题,萧文耀当时的走位的确出了一些差错,但他很快就改正了过来,且和章冉对战时,看出是全力应敌,还被刺伤了手臂。”
“另外,依末将看,此事也不能全怪萧文耀,对阵之前,玉霖公子突然为晋王调换位置,萧文耀所在侧翼位置也略有变动,萧文耀临时出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莫青抬眼看去,那老将立刻耷拉下眼皮,低声:“自然,这只是末将一人看法。”
莫青冷笑。
“咱们都是久随在王爷身边的,你不必同我打哑谜,绕圈子,你只与我说句实话,你是对晋王换位一事有意见,对么?”
那老将沉默了会儿,复抬头,梗着脖子一咬牙。
“既然大将军让我说,我就直说了,且不说临阵换将换位乃是大忌,单说晋王参与会武一事,便存在许多不合理之处,晋王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想要表现,大可只参与单人比试和第一日的军阵演练,两军对阵,瞬息万变,一兵一卒用不好都可能影响战局,晋王也要插一脚,不是拿军法当儿戏么,也不知王爷是怎么想的,竟容许王氏和晋王如此胡作非为。”
“再说今日对阵,若非晋王没有守住尾翼,章冉不可能偷袭成功,侧翼也不会轻易被攻破。萧文耀再不好,那也是实打实立过战功的,若没有晋王拖后腿,今日他未必守不住侧翼。”
“那玉霖公子也是,纵使王爷同意让晋王参与对阵,他一开始就不该同意晋王自荐,让晋王守侧翼,等晋王临阵退缩,又将晋王调至尾翼。”
莫青冷冷道:“王爷如何做,自有王爷的考量,也是你我能揣测反驳的么?”
“怎么,我倒不知,这银龙骑内,竟已如山匪草莽一般,分门划派,各立山头,你们是觉得三房的人没资格做世子,萧文耀才有资格,对么?”
“你们口口声声指摘玉霖公子和王爷的不是,可有反思过你们自己,今日守阵有无尽力,就算今日晋王没有失误,你们能不能替王爷守住银龙骑的脸面!”
“这番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真到了王爷面前,你也敢这么说么!”
“银龙骑的荣耀,是王爷宵衣旰食,将士们奋勇杀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和禁军一般吃皇粮的废物,王爷重用年轻将领,更不是你们懒怠不作为的理由和借口。谁有资格做萧氏的世子,是王爷要考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莫青的话可谓毫不留情面。
那老将脸皮臊得一阵红,再没话说,自讨没趣退下了。
副将站在一侧,观莫青面色,小心询问:“将军,萧文耀和萧玉柯二人还要继续拘着么?萧文耀臂上确实受了伤,需要军医诊治。”
莫青问:“他们对今日之事都是什么态度?”
副将答:“萧文耀认罪态度倒很诚恳,说不该为争一时意气同萧玉柯动手,甘愿领受一切处罚,包括对阵失误之责,萧玉柯情绪仍旧激动,坚称萧文耀故意在守阵时走错位,请求将军彻查此事,重惩萧文耀。”
莫青摇头叹口气。
军中事务看着丁是丁,卯是卯,一切皆能以军法为准绳,然而真正处理起来也是千丝万缕,处处掣肘,一个处置不慎,便会引发人心浮动。
“萧文耀这阵子在军中表现如何?”
莫青再问。
副将想了想,答道:“平日点卯操练和外出巡查都恪尽职守,并无任何过失,但属下也听到一些传闻,说近来萧文耀和军中一些老将走得很近,私下里还曾送了许多贵重礼品到这些老将的宅子里,萧文耀还曾私下里抱怨晋王不熟悉兵阵,在兵阵演练里表现平平,会拖银龙骑后腿,但晋王来军中时,萧文耀却又待晋王十分热情,后来有几次外出巡山,萧文耀还曾主动与晋王同行。”
“但说实话,晋王毕竟是王爷亲自选定的皇子,萧文耀如此做,倒也无可厚非,让人挑不出错,唯一反常的就是萧文耀一面讨好晋王,一面又与人抱怨晋王参加对阵之事。”
事已至此,莫青怎还看不出来,萧文耀的一系列行为,显然是存了觊觎世子位的心思,萧文耀一面巧妙利用老将们不满晋王参加对阵的情绪,煽风点火,拉拢人心,一面又亲近晋王,给自己铺路。
今日之事,萧玉霖临时调换晋王位置,的确有失妥当,他若重处了萧文耀,必会引发老将们的不满,事情闹大了,晋王也会被架在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萧氏子弟大多从文,从武的子弟里,论军功和表现,萧文耀的确算是佼佼者,萧文耀会觊觎世子位是人之常情,除了萧文耀,定也有其他旁支子弟。今日对阵,萧文耀究竟是失误还是故意为之并无铁证,令莫青真正感到担忧的是,萧文耀才只二十多岁,便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城府,将来萧玉霖真做了世子,是否能辖制住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而萧氏族内,又何止一个萧文耀。
自然,这涉及萧氏内部事,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但正因涉及世子之争,他才更要谨慎处理今日之事。
莫青坐了片刻,拿定主意道:“传令下去,萧玉柯萧文耀二人公然违逆军法,争狠斗殴,回营后各杖五十以儆效尤。”
——
萧玉柯和萧文耀暂时被放了出来。
所有参与对阵的将领和将士都退下场来,接受皇帝的褒奖和厚赏。
作为获胜一方,公孙羽与章冉得到的奖赏自然是最多的,皇帝直接赐了二人各黄金三百两,其他燕北大将和参战将士亦皆有赏,银龙骑这边,以萧玉柯为代表的年轻将领虽然没有守住阵,亦得了赏赐和皇帝大力褒奖。
萧容看得无趣,寻了个借口,悄然离席,来到位于演武场外的一条溪流旁,吹风透气。
“瞧什么呢?”
一道声音忽从后传来。
萧容警惕回头,便见燕王背着手,慢悠悠从一处帷帐后走了出来。
燕王今日依旧着玄色蟒服,只腰间佩戴着独属于燕北王之尊的麒麟玉带,玉带上还挂着一块形制很特别的玄乌玉佩。
萧容佯装看风景,不作理会。
燕王便自己凑了过来,摸着鼻子道:“今日你自创的那阵型不错,有点本事,可惜呀,守阵的人太废物,白白糟蹋了你一番心血,本王要是你,非得破口大骂不可,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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