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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不意外。
“所以崔道桓才会对张清芳的事那般熟悉。”
“我听我师父说过,先帝朝时,闵怀太子品性仁德,有皇后母族、五姓七望高氏支持,太子位原本固若金汤,若非薛建从中反水,闵怀太子和高氏、先帝高皇后都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薛建已位至禁军副统领,能有本事策反他的人,岂会是一般人,也只有一手遮天的崔氏了。”
两人很少如此刻一般正经谈起朝事。
奚融道:“闵怀太子的仁德值得称赞,但最后也败在那个‘仁’字上,薛建家世平平,能短时间迅速上位,获得闵怀太子赏识,皆是因为其在一次狩猎中射杀了一头半路蹿到闵怀太子马前的猛虎,闵怀太子感念这份恩情,不仅亲手将薛建提拔到重要武职,在随后薛建有种种逾矩不当之举后,也一味宽容,姑息养奸,殊不知这宽容不仅无法令薛建感恩戴德,反而助长了其气焰。”
萧容略意外。
“殿下对闵怀太子的旧事好像很熟悉。”
奚融看向远方,目光深邃悠远。
“以前在蛮族为质时,孤时常听父皇提起他这位太子皇兄。”
“父皇说的最多的便是他这位皇兄如何仁德,如何有别于他冷漠寡情的父皇,他一心盼望着将来闵怀太子即位后,能将他从蛮族接回,可惜他没等到闵怀太子登基的消息,反而等到了闵怀太子被废黜、被幽禁、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庶人。之后一连数日,父皇都躲在帐篷里放声大哭,简直比自己被废掉还要伤心,他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竟还担忧沦为废人的闵怀太子如何在禁苑里生存。”
奚融的语调竟仿佛带着几分讽刺。
萧容道:“难怪我师父常说今上仁弱,比闵怀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奚融扯了下唇。
“在蛮族时的父皇,确实很仁弱。”
“所以我从小就告诫自己,断不能做一个仁弱之人,更不能做一个任人欺侮的废太子。”
萧容没料到,奚融这些年艰难挣扎背后还有这样的缘由,便问:“殿下的母亲出自蛮族,殿下幼时在蛮族,也会被欺侮么?”
“当然会,不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奚融语气极平淡,接着唇角一勾。
“不过你父王的确帮了父皇和孤许多,若无你父王四处奔走转圜,我们父子两人,大约早就死在了蛮族。”
但背负双份血脉,的确让奚融过得十分艰苦,也令奚融不受控制产生过些许自厌情绪。
故而对于宋阳等东宫僚属明里暗里提及的子嗣问题,他从不在意,也从不抱有任何美好期待。
听奚融言语间提及萧王,萧容不免再度沉默起来,思绪也跟着飘扬的雨丝飞散开来。
到了演武场外,齐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
萧容只能下了马,和奚融作别,上了齐府的马车,同齐老太傅一道回城。
齐府仆从亲自驾车将萧容送回居所。
萧容下了马车,就看到宅子门口沉默蹲着一道人影。
看到萧容回来,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是莫冬。
“你怎么在这儿?”
萧容上前问。
“属下一直在等公子回来。”
莫冬垂下脑袋,答。
萧容看出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夜分别时穿的那件,便冷哼。
“我不是让你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么。”
莫冬:“属下自出师起便跟在公子身边,除了公子这里,属下无处可去。”
“还有这两颗药丸,属下还给公子。”
莫冬摊开手,掌心躺着两颗圆滚滚的红色药丸,大约被捂得时间太长,又沾了雨水,药丸表面已经有些化开。
萧容语气更冷。
“你不怕毒发身亡?”
莫冬:“我知道,公子给我吃的,只是普通糖丸而已,毒不死人的。”
“…………”
萧容难得被气得梗了下,接着一言不发打开宅门,进了院子。
莫冬立刻跟了上去。
奚融策马驻立在远处,看着主仆二人进了宅院,方才掉头离开。
傍晚大雨果然再度来袭,且比午后更凶猛数倍。
萧容没什么胃口吃东西,望着深重的雨幕,在廊下坐了良久,直到被雹子般急落的雨点打湿了大半片衣袖,都浑然不觉。
还是腹中忽有一股暖流划过,令萧容猛然回过神。
沉默盯着腰带看了片刻后,沉默回了屋子里。
暴雨惊雷一夜,萧容着实没怎么睡好,挨到天明,雨势总算小了一些,莫冬买了早点回来,萧容简单吃了两口,还没收嘴,宅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竟是奚融冒雨赶了过来。
奚融脸色罕见有些泛白,萧容心底顿时腾起一股不好预感。
“发生了什么?”
萧容问。
奚融沉默良久,道:“昨夜京郊传来消息,萧王在督战途中,遭遇到了张清芳所率残部伏击,坠落悬崖,生死不明,同时失踪的还有燕王。”
“有传言称,燕北——可能也参与了伏击。”
恰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萧容耳边轰隆作响,一动不动看着奚融,半晌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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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大家久等了~
第128章 良宴(二十三)
奚融其实隐去了许多关键信息,真实情况远比他讲述得惨烈许多。
根据东宫暗卫回报,张清芳不仅在萧王行经途中设了伏兵,还埋了大量炸药,萧王甫一进入埋伏区域,路面和两侧山体便发生了爆炸。
在暴雨作用下,炸毁的山体直接坍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因萧王半道停下,让亲随留在外围,所有跟随萧王的亲卫都被阻隔在泥流之外。
等亲随不顾一切冲过去,被炸毁的山道已经被坍塌的山体埋得严严实实。
亲随在现场搜寻翻找许久,只找到已经被炸成重伤、奄奄一息的萧王坐骑。
而前方不远便是一处断崖。
这种情况显然只有两种解释,萧王或是坠入了深崖,或是被彻底埋在了山体之下。
无论哪一种,都几乎没有生还希望。
萧容第一次听不到空中滚过的可怖雷声,怔然站在原地。
“那处悬崖,有多深?”
许久,萧容轻声问。
奚融摇头:“具体情况我还不清楚,我已向父皇请命,亲自带人去京郊查探情况。”
“我让姜诚留下陪你,你安心等我消息。”
萧容也摇头。
“不用。”
“你带他一起去吧,我没事的。”
他确实应该没事的。
他已经离开萧氏,与萧王断绝了父子之情。
这些年,在他不愿承认的心底隐秘的角落里,他甚至是怨恨萧王的。
他——
萧容思绪终于被雷声打断。
萧容重新看向奚融,乌眸一片平静,甚至朝奚融笑了笑。
“放心,我真的没事。”
“殿下,你安心去吧,务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以身涉险。另外,当心崔氏。”
奚融将萧容送回屋里休息,出来后,停步看向隐忍震惊站在外面的莫冬。
“寸步不离,照顾好你家公子。”
“若有突发情况,可凭此物联络外面的东宫暗卫,他们会全力协助你。”
奚融将一枚可发射信号弹的黑色竹管交到莫冬手里。
若是寻常时候,莫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奚融的东西,但此刻,莫冬没多言,伸出手,郑重接了过去。
奚融再一次回头看向屋中,视线停驻片刻,方转身离去。
待奚融走出庭院,一道响声方从室中传出。
莫冬忙将竹管收好,进了屋里。
室中一片昏暗,门窗打开,却无多少亮光透入,萧容紧抿唇,沉默坐在席间,一动不动,距离坐席不远的地面上,则躺着一块表面生了裂痕仍透着莹润光泽的玄乌玉佩。
若非室中铺了软毯,这块被掷出的玉佩,必然已经四分五裂。
莫冬走过去,俯身将玉佩捡了起来,待看到玉佩上的“燕”字,不禁一惊。
萧容对莫冬的动作毫无反应。
莫冬不知这块明显和燕王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玉佩为何会在世子手里,也不敢多嘴问,只默默将玉佩藏起,不让世子再看到。
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一阵紧似一阵的雷鸣声传入,萧容方起身,来到窗边,任由冷风灌入宽袖,望着天边翻滚的乌云出起神。
暴雨滂沱,冲刷着京郊成片坍塌的山体山道。
一道道银白骑影冒雨穿梭在山间,在晦暗的山林间时隐时现。
莫青目中泛着浓重血丝,又一次策马从一处陡峭的山坳里行出,素来整洁的铠甲上尽是泥污,因为山体坍塌严重,身下坐骑半条马腿都陷在滚落的山石淤泥间,临近山头时,再不肯前进半步。
这匹坐骑乃萧王所赏,名雪鬃,是京中少见的汗血宝马,莫青平日十分宝贝爱惜,洗马喂马都亲力亲为,很少假手旁人,此刻面对雪鬃抵触,莫青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稳重与镇静,抽出马鞭,不顾雪鬃疲累与挣扎,在马臀上狠狠一抽,迫使雪鬃在哀鸣声中跨过拦路的巨大山石。
负责搜寻的大小将领陆陆续续归来。
众将沉默站成一片,任由雨水冲刷着铠甲,俱是双目发红,说不出话。
银龙骑乃萧王一手创立。
现今银龙骑内将领,基本上都是萧王一手提拔起来,在这些将领眼中,萧王无异于神明一般的存在。
这场变故来得如此突然,无人可以接受。
“大将军,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将领哽咽着声问。
莫青没有回答。
另一名大将则怒道:“还用说么,自然是杀到燕北行辕,替王爷报仇去!”
“没错!燕王狼心狗肺,竟串通张清芳这等贼逆谋害王爷,必须杀光燕北那群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得对,血债血偿!若不能报此血仇,我等怎对得起王爷知遇之恩!”
一时间,报仇之音穿透雨幕,回荡山间。
莫青终于厉色环视众人:“这是京畿重地,私自用兵形同谋逆!事情还未查明,谁敢不遵军令,擅自行动,一律军法处置!”
然而连莫青自己也清楚,自己这番训斥与告诫在这等情况下显得如何苍白无力。
王爷若真遭遇不测,银龙骑、萧氏内部甚至是整个京都形势都将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数。
“将军!”
这时,又一道急促马蹄声从山道传来。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自马上滚落,臂上带着伤,朝莫青禀:“贼逆兵马偷袭寿山营,情况危急!”
众将脸色俱是一变。
寿山营是守卫京畿的第一道防线,一旦寿山营失守,银龙骑就必须退守内围。
自银龙骑创立以来,京畿防线一直固若金汤,若失了寿山营,无论于京都还是银龙骑而言都将是重创。
莫青收回繁芜思绪,戴上盔甲,翻身上马,喝道:“三营五营将领,迅速同我一道回援寿山营,其余人继续留在此地搜寻。”
众将应是。
——
崔府之中笑声不绝。
“天助老夫!真是天助老夫啊!”
尚书令崔道桓红光满面立在廊檐之下,望着雨幕抚须大笑。
“我原本只是打算先用燕雎和张清芳除掉萧景明,再对付燕雎,没想到燕雎竟也命丧京郊!”
“这一场暴雨,竟为老夫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妙哉!妙哉!”
崔九摒手站在一边。
笑道:“这都是家主运筹帷幄得当,张清芳已经转道去攻打寿山营,银龙骑眼下军心涣散,群龙无首,若是寿山营有失,可是不可赦免的大罪,王爷就可以顺理成章接手银龙骑了。”
“另则萧王一死,萧氏内部必乱,没了萧氏,晋王又如何与魏王抗衡。”
“是啊。”崔道桓通体舒泰兴叹。
“萧景明,任你只手遮天,再能翻云覆雨,你能算得过天意么,这么多年了,老夫终于可以一雪前耻,我崔氏也终于不必再受你萧氏压制。”
“准备朝服去,本相要立刻进宫面圣。”
崔道桓一振衣袖,吩咐。
萧景诚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往外张望一眼。
沉闷雷声滚过天际,也滚过萧景诚心口。
听到脚步声在外响起,萧景诚立刻掀帘而出,急问冒雨跑过来的管家:“如何?可探听明白了?”
管家抹了把脸上雨水,煞白着脸点头。
“问清楚了,消息无误,萧王爷确实在赶赴银龙骑途中遭遇伏击,至今下落不明,银龙骑虽还在搜寻,但多半凶多吉少了。如今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听说陛下都派了太子去京郊协助搜寻。”
萧景诚一下愣住。
“这、怎会如此啊?”
萧景诚两眼发直,喃喃道了句。
“老爷,这种时候您可不能犯糊涂啊。”
管家在一边道。
萧景诚方回过神,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出大事了。”
“这下可真是出大事了。”
自顾嘀咕了两句,又有家仆进来禀:“老爷,王老夫人到访,说有要事拜见老爷。”
“快请进来!”
“是!”
王老夫人显然也是匆忙赶来,连一向随身不离的龙首杖都没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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