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在义父面前污蔑我,究竟是何居心!你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萧容买通了你,故意让你栽赃于我!”
那校尉摇头,只看向燕王方向。
“末将句句属实,不敢欺瞒王爷!”
“混账东西!”
景曦目眦欲裂,欲再飞起一脚,一声轻响,忽在室中响起。
景曦转头一望,原是燕王将佩刀放在了案上,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点在刀柄上。
随意漫然的一个动作,却令景曦脸色唰得一白,血色褪尽。
只要熟悉燕王的人都知道,这位战功赫赫铁血掌军的燕北王,平日基本上是不碰刀的。
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机灵嘴甜,又极擅长察言观色,深谙燕王脾性。
虽然过去许多年,燕王待他几乎可用宠溺来形容,但景曦因见识过燕王狠辣可怖和铁血无情的一面,面对燕王时,景曦经常不受控制的含着刻入骨子里的敬畏和惧怕。
这一刻,这种惧怕更是达到巅峰,尖锐鸣啸着。
景曦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犯了大忌,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剧颤,哆嗦着声道:“这都是他们嫉妒孩儿受义父宠爱,故意构陷孩儿,请义父明鉴,勿要被这些混账东西蒙蔽……”
“你说得对,过去许多年,本王是太过纵容你了。”
“你跟在本王身边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欺瞒本王,是何下场。”
燕王“哐”的一声,将鞘中那柄杀敌无数的长刀抽了出来,往地上一丢。
燕王语气依旧淡而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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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越是这种云淡风轻,就越令景曦感到恐惧。
因燕王真正想杀人时,便是这种语气。
景曦不敢置信抬起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顾不得思索,几乎连滚带爬膝行到胡床边上,紧紧抱住燕王的军靴,泪如雨下,抖如落叶。
“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求义父宽宥,饶了孩儿这一遭吧!”
“孩儿?”
燕王挥动靴脚,将人踢开,一双狼戾目倏地落在景曦布满泪痕的面上,没有丝毫怜惜,只有失望和厌恶。
“你也配这个称呼!”
景曦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站在一边的景邱和景四也大惊失色,齐齐跪了下去,景邱浑身冰冷,哐哐磕头:“曦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求王爷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景邱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儿子受了如此大的伤害,燕王不闻不问,竟还要军法处置儿子!
景氏这些年在燕北的风光,全赖燕王对小儿子的那份偏宠。
他不敢想象,若儿子彻底失宠于燕王,景氏将会落得何等境地。
不,不,绝不可以,也绝不可能!
当年生辰宴上,燕王一眼相中小儿子,在小儿子上前磕头行礼后,这位在北地一言九鼎令人敬畏无比的燕北王仿佛喝多了酒,甚至双目含泪,有些熏然道了句“叫爹爹”。
这些年燕王对小儿子如何偏宠,他们是看在眼里的,燕王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小儿子。
景邱卖力磕头,磕得额头都流了血。
燕王看都没看一眼,只盯着景曦。
“你好歹做过燕北军的太保,本王给你一个选择,只要你拿起那把刀,自断一臂,本王便免你一死。”
景曦立刻双目惊恐望着那柄躺在地上、泛着森然冷意的刀刃,用力摇头,眼睛蓄满泪水,再一次扑过去紧抱住燕王的腿。
“不,不,义父你饶了孩儿吧!”
景邱和景四也再一次遽然变色,头破血流哀求:“求王爷开恩,饶了曦儿!”
见燕王站在原地,双目冷漠,动也不动,景曦终于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整个人被巨大恐惧包裹,转头去哀求公孙羽:“公孙将军,求你向义父求求情,饶了我这一遭吧!”
公孙羽自然也很意外,燕王如此严厉的处罚。
然而在他看来,景曦今日下场,完全是自作自受,因而只静静站着,并不吭声。
景曦便继续哀求燕王。
燕王直接一脚将景曦踢开,目光如电射下。
“你没本事可以。”
“燕北军中男儿,最重的便是血性,你却连这点血性也没有,可恨本王当年瞎了眼,竟将你这样一个没有骨气没有血性的东西收入麾下,当作止渴之鸩——你实在是不配!”
“公孙羽,传本王令,景曦屡屡违逆军法,罪不容赦,即日起,斩断一臂,逐出燕北军。”
“景氏兄弟,教子不严,祸乱军务,一并处以杖刑。”
景曦直接瘫软在地。
景邱和景四更是倏地停止叩首,霍然抬头,接着面如死灰委顿下去。
景曦直接被行刑士兵堵住嘴拖了下去。
景氏兄弟也被五花大绑带走。
燕王坐回胡床上,捞起酒盏,于昏暗中饮了口闷酒。
燕山进来,默默将刀拾起,仔细擦拭了,放回案上,道:“王爷是在为景氏子之事伤心么?”
燕王摇头。
“本王对他只有失望。”
“本王是在想,昨夜容容拿景曦来威胁本王,只说自己绑架了景曦,却只字不提景曦欲截杀他的事。”
“他心里,对本王丝毫信任和期待也无啊。”
原来这个缘由。
燕山不由笑着劝慰:“小公子自幼便与王爷分离,又常听到王爷偏宠景氏子之事,自然会对王爷有所误解。”
“是啊,你说本王当初怎么就干了这么混账的一桩事。”
燕王悔不当初道。
接着又忍不住道:“可容容看本王的眼神,似乎总还带着一点恨意,你说,这其中会不会还有其他事。”
“比如,萧景明那个狗东西会不会经常在容容面前诋毁污蔑本王。”
燕山不敢接话。
这时,副将在外禀:“王爷,尚书令崔道桓派了人过来,说有要事面见王爷。”
第123章 良宴(十八)
正午时分,乌云蔽日,天空突然飘起牛毛细雨。
姜诚抹了把额上沾的雨丝,从外进来,同正在院中徘徊的宋阳道:“宋先生,那个祁老夫子又来了。”
宋阳忙问:“人呢?”
姜诚:“在东宫门口,我敷衍了两句,说殿下不在,正让侍卫劝他离开呢。”
宋阳沉吟须臾,却道:“你再派个人过去,务必把人留下。”
姜诚瞪大眼。
“宋先生,你疯了,殿下可是明令过,不见这老头。”
宋阳意味深长一笑。
“你现在就去向殿下禀报,今日殿下一定会见的。”
“可殿下正在……”
“别管那么多,你只管去,出了事,我帮你担待便是。”
姜诚半信半疑,见宋阳信誓旦旦,只能先点了名侍卫去留人,接着硬着头皮去了奚融常居的晞光殿方向。
奚融正在和萧容一道用膳。
萧容抱着猫坐在胡床上,由奚融一口一口喂着吃。
“我自己可以的。”
萧容咽下一口清甜可口的荷叶粥,道。
觉得吃个饭而已,奚融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有手有脚,目下气血充足,又非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
奚融神色专注,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道:“有些烫,孤给你吹吹正好。”
姜诚的禀报声便在此时传了进来。
奚融神色如常看着萧容吃下那口粥,方搁下粥碗,温声道:“孤去去就回。”
起身之际,臂忽被握住。
奚融垂眼,便对上萧容探究的眼神。
“放心,不会很久。”
奚融解释。
萧容没有理会,把花狸猫丢到一边,整袍起身,来到殿门口,看着姜诚问:“哪位祁老夫子?”
姜诚看向随后跟过来的奚融,见奚融目光平平,毫无指示,低头不敢吭声。
萧容捋了捋宽袖。
“看来我这个外人,是不适宜听东宫机密的,殿下你忙吧,我先告辞了。”
“你不用问他了,是白鹿书院院长,祁秋雨。”
萧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奚融声音便在后响起。
一片宽大的玄色广袖,紧接着挡在了萧容眼前,隔绝掉从檐下飞来的雨丝。
萧容顺手从袖中摸出那把许久没把玩过的折扇,转过身,挑起眉,回望直挺挺站在后面的高大男子:“那殿下见还是不见?”
“见。”
奚融答得干脆痛快。
姜诚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奚融瞥他一眼。
“愣着作甚,还不快请祁老夫子进来。”
姜诚忙放下手,正色应是。
奚融复看向萧容,语调低柔:“怎样?现在可以回殿里把粥喝完了么?”
萧容没答,背着手,拎着扇子,慢悠悠将脚收了回去,一面往里走,一面将目光四下巡弋。
奚融唇角极轻一勾,跟着转身。
祁秋雨很快被姜诚和宋阳一道引了进来。
因为在东宫门口和侍卫言语纠缠许久,这位老夫子身上落了雨,花白胡须也粘在一起,形容颇有些狼狈,但整个人依旧风风火火。
今日祁秋雨是独自过来,并无学生跟随,进殿之后,一眼看到立在正中一身玄色的奚融,整了整衣袍,俯身作礼:“老夫又来冒昧叨扰了,还望殿下勿怪!”
“老夫知道,这阵子殿下一直在故意避着老夫,然而事关故人,老夫也不得不厚颜登门了……”
祁秋雨话没说完,就听奚融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子说笑了,老夫子肯踏足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故意躲避。”
祁秋雨是个急脾气,看奚融如此模样,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老夫子为了故友,却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敬佩。若欧阳大师在世,也一定会动容的。”
祁秋雨循声一望,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挺秀如竹,姿颜秀美,眉蕴清华。
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又直呼太子,连个殿下也不带,不禁大为惊疑困惑:“这位是?”
萧容笑吟吟站起。
“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半月前旬月令上,咱们可刚见过面。”
“是你!”
祁秋雨一惊。
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急问:“小友可否告知,那副《寒梅图》,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萧容沉吟道:“世人常言投桃报李,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
祁秋雨一愣。
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犹豫片刻,一脸耿介道:“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并不会索要《寒梅图》。”
萧容拍扇一笑。
“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价值不输那副《寒梅图》。”
祁秋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迫:“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
萧容:“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旁人也就算了,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
“我……”
祁秋雨偏过头。
“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么?”
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
“但据我所知,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
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面色血色一下褪尽,良久,苦笑。
“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
“衡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
“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临到关头,我却害怕得罪权贵,连累亲族,起了退缩之心,让你一人直面风雨,我怎配在《寒梅图》上题词。”
“衡之,我不配啊……”
祁老夫子嚎啕大哭,声声椎心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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