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昨夜血流成河,各处宫门至今仍有未清理完毕的禁军尸体,皆是奚融所为,晋王本能皱眉,生出些许忌惮,但旋即想到什么,又恢复一惯清贵之姿。
王老夫人眼底的嫌恶和忌惮更是仿佛要化作实质溢出。
就差一步,这个身负异族血脉的杂种就要成功夺位。
实在是险。
她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奚融竟有本事渗透禁军。
好在老天有眼,让一切有了重新洗牌的机会。
“眼下这宫中尽是乱臣贼子,护好晋王殿下,莫让刀剑伤了晋王。”
王老夫人故意抬高声调,吩咐左右。
奚融是怎么敢出现在这里的,王老夫人简直想发笑。
还真当是萧容在萧氏越俎代庖,不顾萧氏立场为所欲为的时候么。
今日萧容没有露面,多半已经被处置,东宫竟还敢堂而皇之来到此处,简直是自取其辱。
这时,一直紧闭的议事大殿终于传来动静。
莫春推开门,从内走了出来。
“莫将军。”
莫春是萧王近卫,虽未在朝中担任官职,在军中却挂着职衔,王老夫人立刻第一时间笑着迎了上去。
“萧王爷可有什么指示?”
王老夫人问得委婉,意思很明白。
已经到了此刻,萧王接下来很可能要代皇帝宣布传位诏书。
她第一时间带着晋王赶来,便是为了这一刻。
莫春没有回答王老夫人,而是看向旁边沉默站着的奚融。
“太子殿下,王爷请您进去。”
王老夫人脸色倏地一变,难以置信看向莫春。
聚在周围的官员们也露出极大诧异色。
他们想过燕王会突然掀桌子发难,想过萧王会直接携诏令强势扶晋王上位,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单独见太子。
唯奚融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命姜诚和亲随留在外面,独自往正中央那间大安中枢所在行去。
“殿下!”
宋阳和姜诚同时出身唤,眼中溢满担忧。
奚融背对二人,道:“孤的想法,你们应当清楚。”
“敢违令者,孤杀无赦。”
二人只能听命停在原地。
“莫将军!”
王老夫人叫住转身欲走的莫春。
“不知萧王爷此时见太子,所为何事?”
莫春一如既往寡言。
“我只是传令而已。”
王老夫人又一愣,并陷入更大的惊疑。
这种时候,萧王怎会不第一时间见晋王,而见东宫。
于公于私,萧王都没有理由这么做。
王延寿和其他王氏官员同样惊疑,晋王也紧紧拧起眉。
虽然知晓萧王就算此时见东宫,于他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晋王依旧控制不住去揣测这件事背后可能的情况。
——
奚融进了政事堂。
堂中已经掌了灯,只有萧王和燕王一左一右坐在堂中两把圈椅里。
摇动的烛影灼着三人眉眼。
奚融望着萧王,直入正题。
“王爷的条件,孤已考虑好。”
燕王正在擦刀,听了这话,屈指弹了下刀背,发出锵然一声震响。
“很好选吧。”
奚融点头。
“没错,是很好选。”
燕王抬起眼,眯眼打量着奚融。
“你本事不小,能在崔道桓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把禁军给渗透了。等西南驻军一到,你是有和本王那五千精锐一战的实力的。”
“这么急着过来,迫不及待想让西南驻军进京了吧?”
“一边是人人向往的皇帝位,一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选。本王若是你,当场就能回答这位萧王爷,何至于现在才来说。”
奚融道:“王爷误会了。”
“什么?”
“孤是说,王爷误解了孤的意思。”
奚融平静直视面前两位站在大安权利之巅的异姓王,道:“孤,不会舍弃萧容,永远不会。”
“所以,孤无法答应萧王爷的条件。”
萧王眉眼沉在烛影里,没有说话。
燕王眼睛则再度眯起。
“那你这可不划算,舍一个萧容,就能换取至高无上人人向往的皇帝位,傻子都知道怎么选,你好歹也是个太子,怎么连个傻子都不如。”
“而且,这位萧王爷脾气不好,你可只有一次选择机会,选错了,是没有回头路的。”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便是让孤再选一千次,一万次,亦是此结果。”
“萧容不是交易工具。”
“孤,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舍弃萧容。”
室中静得落针可闻。
萧王终于将视线落在奚融身上。
“你以为你如此选,本王便会放过你么?”
燕王扣了下扶手。
一霎之间,十数个弓箭手手握强弓从暗处涌出,将奚融团团围起。
若有识得弓的形制的,便知这是燕北铁骑鹰羽营弩手,个个有百步穿杨功力。
燕王挑剔挑起眉峰:“小子,你太自负了,竟敢不带护卫,只身进来,你便没想过,自己会葬身此地么。”
十数支上满弦的森冷箭镞同时对准立在正中央,只有一柄山阿傍身的奚融。
“若本王逼你必须选择舍弃萧容呢?”
萧王再问。
奚融平静垂眼,山阿虽垂在身侧,他却并未碰,正待开口,伴着一道冷风,政事堂大门忽被从外推开。
一道少年身影冲了进来。
燕王看清人,眼皮一跳。
“容容?”
萧容这一觉睡得其实很绵长,但中途还是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竟躺在玉龙台起居室里,便觉情况不对,立刻不顾萧恩阻拦,让莫冬驱车带他来了宫里。
无论宫城外的燕北铁骑,还是宫城内的禁军,自然都不敢阻拦萧容。姜诚和宋阳看到萧容出现亦喜出望外,迅速和萧容说了情况。
为保万无一失,萧容还搬了救兵,是和齐老太傅一起过来的。
他师父最重伦理纲常,就算不赞成奚融登基,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王杀了奚融。
齐老太傅看清殿中情形,大吃一惊,愤怒看向坐着的萧王。
“萧王,你也太过分了!”
“本王过分?”
萧王于昏暗中抬眼。
“本王今日所为,是否过分,你齐汝难道不清楚么?”
齐老太傅一哑。
萧容进殿后便搜索奚融身影,见奚融尚且无恙,大喜,立刻第一时间跑过去抱紧奚融,挡在了奚融面前。
燕王看得直皱眉,想开口,看到萧容张牙舞爪小猫似的护着奚融,又忍住了。
还是奚融轻轻拉开萧容,笑着低声道:“放心,孤没事。”
萧容点头,沉默片刻,转身望向萧王:“父王若要杀他,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纵然立场不同,父王亦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他。”
“什么样的手段?”萧王问。
萧容咬了下唇。
“世人所不齿的手段。”
“知微,不可乱言。”齐老太傅先斥。
萧容并不回应,只抿紧唇,一错不错直视萧王。
萧王面孔半隐在昏暗光影里,看不清情绪,抬了下手,示意弓箭手退下。
“带他走吧。”
萧王起身,走到窗边,一手负于身后,道。
确信没有听错,也确信那些弓箭手已收起了弓,再无动作,萧容立刻紧紧攥住奚融的手,退出了政事堂。
齐老太傅仍站在堂中,望着萧王背影道:“萧王,形势已经刻不容缓,我们该有一个共同的决定了。”
——
王老夫人和晋王终于进到了政事堂。
堂中只有萧王一人立在窗边。
王老夫人和晋王一道行礼。
“王爷能无恙归来,实在是朝廷之幸,大安之幸。”
政事堂正中长案上赫然摆着一副明黄卷轴。
王老夫人一颗心立刻因激动急速跳动起来,看了晋王一眼。
晋王会意,直接朝着萧王展袍跪了下去,道:“王爷失踪这些日子,小王亦悲痛难抑,无时无刻不期盼着王爷能平安回来。”
“只要王爷肯支持小王继承大统,将来小王愿尊王爷为摄政王,由王爷总摄朝政。”
“小王保证,只要小王在位一日,萧氏永远为五姓七望之首。”
萧王转过身,视线落在晋王身上,只问了一个问题:“若你继位,将来打算如何处置萧容?”
王老夫人与晋王俱是一愣。
萧王此时见他们,自是到了谈条件的时候。
所谈之事,无非是未来权利分配和朝堂布局。
进来之前,王老夫人想过很多,也准备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萧王会问及萧容。
方才王老夫人和晋王、王氏官员一直等在外面,自然见到了萧容冲进政事堂的一幕,王老夫人立刻敏锐意识到,萧王一反常态在政事堂见奚融,很可能是要借机设伏,除掉奚融。
可惜又让萧容坏了事。
晋王一向是看王老夫人脸色行事,此刻亦第一时间看向王老夫人。
在王老夫人看来,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因萧王用的词是处置。
她便强势代晋王答:“有些事,王爷顾及父子亲情不好出手,新君却是可以。”
“萧容年少,受东宫蛊惑,若只是一时行差踏错,尚有训导挽回余地,可直至此刻,他仍毫无悔改之意,与东宫沆瀣一气,丝毫不顾忌萧氏立场和王爷颜面,依老身看,为了萧氏一族荣耀能长久绵延下去,王爷应快刀斩乱麻,及时除了这个祸患。”
“萧氏族内优秀子弟甚多,王爷又春秋正盛,何愁将来萧氏没有一个真正优秀的世子。”
“你的想法呢?”
萧王看向晋王。
在萧容一事上,晋王自然完全同意王老夫人的看法,但晋王也深知,作为一个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君,他不能表现的太刻薄寡情。
那样与奚融何异。
他要让萧王看到他的贤明大度。
便答:“太子举兵逼宫,乃为谋逆。世子执迷不悟,便是逆贼同党。但此事毕竟是东宫处心积虑蛊惑世子在先,依小王看,不如先正式废了萧容的世子位,从门下省除名,给他一个思过改正的机会,若他仍不知悔改,再行处置。”
“王爷觉得,如此处置可妥当?”
语罢,晋王抬起头,试探问。
“其他事也就罢了,方才你那般惺惺作态作甚。”
出了政事堂,王老夫人毫不留情训斥晋王。
晋王即将继位,也不再如以前一般惧怕王老夫人,淡淡道:“萧容到底顶着一个萧姓,我也是给萧氏一个面子。”
王老夫人看出晋王不同以往的姿态,冷笑。
“那萧景明是何等人,你那般说,只会让他觉得你优柔寡断,毫无魄力。”
“不过大局将定,此事也不重要了。”
王延寿和王氏一族官员已经上前来迎接。
“母亲,萧王爷如何说?可是支持晋王登基?”
王老夫人睨了眼四周,笑着点头。
“只等诏令正式颁布了。”
一直在密切关注风向打探消息的部分官员听了这话,立刻来到晋王面前,同晋王道喜,也有见势头不对的尚书省的官员过来,表示愿意改变立场,拥立晋王。
他们可不想晋王登基后,他们被打成魏王逆党。
自然也有尚书省官员嗤之以鼻。
燕北铁骑就陈列在宫城外,银龙骑连影子都没有呢,燕王一向睚眦必报势在必行,既已铁了心要掺和到帝位之争中来,焉知最后获胜的不是魏王而是晋王。
百官揣测纷纷之际,一直紧闭的政事堂大门终于打开。
竟是齐老太傅手持明黄卷轴现身。
齐老太傅宣读了两道由皇帝亲笔书写的诏令。
一,魏王谋逆,褫夺封号,废为庶人,交由三司议罪。
二,传位于太子奚融。
三省官员无不震惊哗然。
晋王一个踉跄,脸上血色尽失。
已经准备带着晋王去接诏令的王老夫人更是遽然变色,失声大呼:“这不可能!”
然而此诏令由齐老太傅亲自宣读,又从政事堂出,显然是代表了萧王所掌中书、齐老太傅所掌门下、甚至燕王所代表燕北方面共同意志。
传位于太子奚融。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令众人都懵然在原地。
齐老太傅也就罢了,在这场帝位之争中一直未表明过立场。
可萧王怎会答应,燕王又怎会答应!
这二王明争暗斗斗了这么些年,怎么可能突然在有机会压倒对方的时候握手言和统一立场。
且诏令中对太子逼宫且私自调兵一事只字不提,显然是默许了这两件事的合理性。
太子奉诏继位,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没有任何污名,污点。
一部分头脑清醒的官员甚至迅速意识到,因为不可能统一立场的二王统一了立场,所有腥风血雨亦奇迹般消弭于无形。
哪边跟哪边竟都打不起来了。
第149章 良宴(四十四)
“萧王爷!”
王老夫人发疯一般冲向议事堂。
“萧氏和王氏分明已经结盟,两族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岂能背弃两族盟约,支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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