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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不敢看萧王,趴在地上,目中塞满惊恐绝望,如同砧板上被刮掉鳞的鱼,抖如筛糠望着皇帝哀求。
皇帝闭眼厌恶扭过头。
“你自作自受,竟还有脸求朕!”
“陛下难道忘了,那年陛下生病,是奴才割了臂上肉,给陛下入药啊。”
张福继续哭着哀求。
皇帝神色凝滞了下,片刻后,睁开眼,转头看向一侧:“萧王,这狗奴才……”
萧王冷冷吐出两字。
“杖杀。”
“就在这殿中杖。”
沉闷杖击声和张福惨叫声同时响起。
皇帝本就苍白的脸顿时更无分毫血色了。
萧王站在龙床前,冷眼俯视皇帝。
“这么多年了,你连一个阉竖都调.教不好,还妄想学所谓帝王之术,驾驭朝纲。”
毫不留情的话语,如一记鞭子抽在皇帝脸上。
皇帝一张脸霎时蒙了层死灰,嘴一扁,竟哇一声,颤抖着哭出了声。
两名太医几乎是惊恐瘫软在地,恨不得一头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萧景明!”
一道极度不满之声传来,竟是齐老太傅出现在了殿门口。
“陛下龙体欠安,你休要太过分。”
齐老太傅看着已经半截身子血肉模糊的张福,紧紧皱眉道。
莫春伸手拦住齐老太傅。
“老太傅,这是王爷和陛下之间的事,还请您勿要插手。”
齐老太傅深吸数口气,最终道:“萧王,陛下再如何,到底是天子,这天下还不是你萧家的天下,你勿要忘了当初的约定。”
语罢,用力甩袖而去。
皇帝还在颤声哭泣。
张福已经失了气息,血糊糊横在龙床前。
多年前相似一幕仿若犹在,皇帝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只涕泪横流。
“景明,朕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萧王笑了声。
“想我萧景明一生算计人心,不成想阴沟里翻船,竟被你和那个蠢货算计。”
“我早与你说过,天家无兄弟,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你偏要妇人之仁偷偷留那蠢货性命。你是一个帝王,而非后宫妇人,竟跟着那个蠢货,学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那蠢货若真有本事,当日岂会被一个薛建拖下水,这把龙椅又岂轮得到你来坐。”
“景明……”
皇帝颤巍巍伸出手,拉住萧王袍角。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朕当时真的没有想害容容,朕恨不得剖出这颗心让你看看啊。”
“是皇兄,是皇兄他总在朕耳边说,朕若不辖制世家,会落得与他一般下场,朕实在是怕了,当时朕只是鬼迷心窍,想在糕点里放一些木薯粉,逼你从陇右道回来,另派人去接掌战事而已。朕问过太医,那点剂量只会让容容呕吐发热轻微不适,朕甚至还让宫人提前试过一遍,自己又试了一遍,朕没有想到,光风霁月的皇兄他会变成那般模样,更没想到,他会背着朕做出那种事。若不然就是打死朕,朕也不会将你和燕雎的事告诉他……”
“都是朕的错,都是朕的错!”
皇帝半边身子都要爬出龙床。
“你杀了朕剐了朕,朕都认了。朕只求你,千万不要将此事告诉燕王,否则,他一定会将朕剥皮抽筋把整个京都都掀翻的,朕就是死了,也得被他剁碎了喂狗,朕不光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安的江山社稷……”
皇帝光想想那个场面和那双狼戾目就忍不住一个哆嗦。
“药呢?”
萧王问。
两名努力装死的太医后知后觉意识到是问他们,忙答:“在、在偏殿炉上温着。”
“取过来。”
其中一人连忙爬起,把药碗端了进来。
“喂给陛下。”
萧王吩咐。
太医应是,跪到龙床前。
皇帝泪流满面摇头。
“朕不喝,朕不喝。”
“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喝。”
“好,朕喝,朕喝。”
皇帝自己捧起药碗,哆嗦着,大口喝着。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日已西移。
今日是个阴天,天幕一片灰霾霾的暗沉色。
“王爷,燕王也到了。”
莫春在一旁禀。
不止燕王到了,王老夫人也带着王氏族中官员和晋王一道赶了过来。
之前京中动乱,王老夫人和王氏众人躲在密道里避祸,不敢露面,在听闻萧王平安归来,并入宫的消息后,王老夫人欣喜若狂,迅速整理了一番仪容,换上诰命服,乘车而来。
王氏族中官员也跟随在后,甚至已在为晋王登基做准备。
萧王既已回来,太子就算拿下宫城,也绝无获胜可能。
宫城已被奚融拿下,王老夫人自然不敢贸然进宫,只和晋王一道,在宫门外等着,晋王身后跟着部分府兵,不时抬眼往宫门内张望。
直到燕王到来。
燕王大手一挥,秦钟公孙羽为首的大将直接率领铁骑从外围了宫城。
王老夫人一行便被夹在了燕北铁骑和宫城之间。
王老夫人脸上的那道鞭伤虽已愈合,但留下了一道丑陋疤痕,看到燕王策马而来,王老夫人不受控制抖了下。
但这一次,王老夫人识趣低着头,没有去看燕王。
王氏官员包括王延寿在内也都跟着低头降低存在感。
偏在经过王老夫人跟前时,燕王再次握鞭停下。
“听说这些年你给萧景明送了不少女人画像,怎么,你们王氏女人很多么。”
王老夫人在那片阴影笼罩下死死咬牙之际,听上方传来声音。
王氏官员听了这番话,不禁想,燕王此话何意,是看上了他们王氏的女人,还是不满他们依附萧氏!
“以后再敢送一张,你那张老脸,便如此桩。”
马鞭击过地面,发出可怕声响。
石砌的拴马桩,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
直到马蹄声已消失,王氏众人仍在两股战战,抖个不停。
“行了!”
王老夫人咬牙切齿抬头。
“只要晋王继位,王氏何惧他!”
燕王长驱直入,大剌剌进了中书省议事堂。
中书省上下官员敢怒不敢言。
尚书省官员则激动雀跃。
唯门下省维持中立缄默。
燕王一到,形势更复杂了。
原本已经出局的魏王,竟有了绝地反击咸鱼翻身的可能。
这场帝位之争,还真是一波三折,出人意料。
萧王从太仪殿出来时,奚融仍站在殿外。
“本王可以给西南驻军一个进京的机会。”
萧王停下,目光并未落在奚融身上。
“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奚融抬眼。
萧王:“只要你肯舍弃萧容。”
奚融一怔。
跟在后面的宋阳等人亦一愣。
第148章 良宴(四十三)
天光渐渐西移,天幕愈发暗沉,往日这个时辰,宫城已该掌灯了,今日只有各处涌动的火杖亮光。
中书省官员恭敬立在衙署两侧,目迎萧王。
“王爷。”
依旧是兵部尚书杜子芳满头大汗迎了上来,担忧指了指中书省政事堂方向。
“燕王他……”
萧王没说什么,直接提步走了进去。
政事堂内,燕王堂而皇之坐着,已经教秦钟去换了三盏茶。
“你们这位萧王,对茶最是挑剔,非三遍不喝,你们平日就给他喝这种茶?还是说,是只给本王备这种茶?”
燕王手敲着扶手,慢悠悠问。
站在堂中的两名中书省官员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壮着胆子守着这里,只是怕燕王居心不轨,对政事堂造成破坏,并不是很想招待这位明显来者不善的燕北王。
同时不免有些警惕兼奇怪,这燕王如何会晓得王爷饮茶习惯。
莫非燕王这些年为了对付王爷,一直在暗中搜集有关王爷生活起居方面的细节,好谋害王爷?
何其可怖!
好在这时,堂外终于传来熟悉脚步声和兵部尚书杜子芳恭敬声音。
意识到是萧王到了,两名官员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一松。
“秦钟,有点眼色,去给萧王爷也倒盏茶。”
燕王头也不抬吩咐。
两名官员见这燕王一副鸠占鹊巢把自己当此间主人的嚣张狂妄姿态,心中愤怒不已,又不好发作。
虎狼入室,不过如此!
杜子芳亲自将门推开,萧王走了进来。
两名官员便行礼退了出去。
“你和那小子说了什么?”
等萧王走近,燕王抬起眼,问。
“你来作甚?”
萧王在另一张圈椅里坐了下去。
燕王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
“自然同你一样。”
“萧景明,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有资格决定新君的人选罢?”
“当年若非本王瞎了眼,助你带着奚珩回京都夺位,本王这些年何至于处处受你欺压。”
“这个教训,本王可牢牢记着呢,岂会再重蹈覆辙。”
萧王罕见没有反驳。
这时杜子芳轻步走了进来,到萧王面前,将一个小药箱放下。
“这是下官让人从太医院拿来的,下官帮王爷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吧。”
杜子芳行伍出身,脑子转得快,一向有眼力价,方才陪同萧王过来的路上,看到萧王虽步履如常,但紫袍下隐约透着血迹,大约是伤口迸裂所致,因而不等萧王吩咐,就立刻派人去太医院取了药带和伤药,送了过来。
“先放下吧。”
萧王道。
杜子芳点头,觑了眼燕王方向,见燕王端着副阎王面孔在喝茶,并未往这边看,才低声请示了几句。
萧王抬了下手。
杜子芳会意,立刻退了下去。
“怎么?伤口又裂开了?”
燕王没什么表情问。
“没事,出了点血而已。”
萧王淡淡道。
燕王没再接着说。
此人狼心狗肺算计他如此,他心疼什么。
燕王两手搭在扶手上,转过头,盯着人,眉眼森森:
“奚珩这几个儿子,没一个顺眼的,都和他一个德行,唯一和他不像的,还是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所以,这一回,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萧王没有回答。
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宫阙,道:“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的确亏欠你不少。”
燕王正摆弄茶碗的手一顿。
“所以这一次,你我握手言和吧。”
萧王以极平静语气道。
——
听说萧王已经从太仪殿出来,王老夫人第一时间带着晋王和王氏官员来到了中书省殿外。
三省衙署相连,此刻除了群龙无首的尚书省官员,中书、门下两省官员都有序站在各自衙署内。
众人心照不宣,帝位归属,显然是由此刻正坐在中书省政事堂内的那二王说了算。
二王博弈结果,便是这场帝位之争的最终结局。
最多再加一个齐老太傅。
但在绝对兵权面前,只怕齐老太傅亦未必能左右新君结果。
关键还在那二王。
数千燕北铁骑虎视眈眈包围着宫城,只要燕王一声令下,宫城随时能掀起又一场更猛烈的腥风血雨。
尚书省主要官员凑在一起商议:“要我说,咱们应该一起去面见燕王,请燕王先将魏王救出来……”
王老夫人穿诰命服,柱龙首杖,满头珠翠立在人群中央,听到这话,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
魏王伙同崔氏发动宫变,意图谋逆篡位,就算真的登上帝位,也会背上千古骂名,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这群人竟还指望燕雎扭转乾坤,推一个乱臣贼子上位,何其愚蠢可笑。
自然,她也要感谢崔氏和魏王的作死行为,让晋王登基路上再无任何绊脚石。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晋王登基后,王氏将迎来何等荣耀,她又将享有怎样的尊荣。
这时,官员们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循着望去,俱露出明显异色和忌惮之色。
竟是奚融腰间携剑,也向中书省方向走了过来。
太子襟袍染着点点血色,长着一张同圣上同魏王、晋王截然不同的俊美犀利面孔,这样的长相固然龙章凤姿,十分出彩,但并不符合官员们对贤明之君的想象。
所以这么多年以来,百官心照不宣将未来新君人选聚焦在晋王和魏王身上,即便奚融是太子,也从无人在奚融身上押过赌注。
魏王和崔氏逼宫,百官尚能维持镇定,思索应对之策。
但昨夜太子反杀魏王,夺下宫城,却是令百官惶恐凌乱。
好在太子并没有如传闻中一般,直接弑君或大肆屠杀官员示威,他们仍安全待在三省衙署内。
那太子此时过来意欲为何?
有燕北铁骑在外,太子应当不至于抓捕官员吧?
看起来不像,因奚融只带着姜诚和几个亲随,并未大批禁军跟随。
在官员们充满揣度、惊疑不一的眼神里,奚融径直进了中书省,在殿外空地站定,抬目望向正中政事堂方向。
奚融站定之处,距离晋王只有几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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