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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难缠,萧氏更是深不可测。那位萧王,出了名的菩萨面孔阎王手段,这些年,可没少让崔道桓碰软钉子。更何况,你忘了殿下这‘鬼夜叉’称号是如何来的?”
某些陈年旧事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周闻鹤一张脸顿时青绿交加:“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萧王府那个恃才傲物的小狂徒!”
——
顾容狠狠打了个喷嚏,一觉睡醒,发现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他习惯性往身边捞去,没捞到熟悉的狸猫,反而触到一片凉滑布料,揉了揉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身下所躺,也不是熟悉的石床,而是一张衾褥松软、布置颇用心的大床。
要命,这是哪里。
顾容登时清醒过来。
坐起来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件单衣,外袍则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鞋子也整齐摆在床前。
看起来不是被打劫了,那是怎么回事?
顾容对醉酒之后的事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只依稀记得自己分明是和两个乞丐兄弟挤在了河边一只旧船舱里,以清风明月为伴睡了过去。
怎么还乾坤大挪移换了地方呢?
顾容云里雾里起身,穿好鞋子和外袍,打开房门,就见一个堂倌打扮的人已经端着个铜盆,殷勤站在门口。
“小郎君醒了?”
堂倌热情问。
顾容点头,立刻明白这是一家客栈。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如何有钱住得起这样布置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客栈。
“我是?”
顾容心虚揉了揉额,不确定昨夜自己是不是醉中干了什么不要命或不要脸的事,还没想好怎么找补,堂倌已倒豆子般道:“小郎君昨夜醉酒,是您的兄长将您送了过来,并吩咐我们务必照顾好小郎君!”
顾容一愣。
“我兄长?”
“是啊。小郎君芝兰玉树,风神明秀,您的兄长也是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真是一门英才!”
顾容原本还奇怪自己哪里蹦出来的兄长,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问:“那位……我兄长,可是玄衣墨冠,腰间佩剑?”
“没错!”
竟真是那位兄台。
顾容颇感意外。
堂倌道:“小的先服侍小郎君盥洗,再带小郎君去大堂用膳吧!”
搞清楚情况,松下一口气。
顾容道:“东西放下,我自己来就行。”
等堂倌退下,顾容自己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才发现,床头边的小案上,还放着三盒梅花糕。
看来真是那位仁兄送他过来的。
这可真是……丢脸丢大了。
他昨夜醉酒的丑态,肯定也落在了对方眼里。亏他还大放厥词要和人家豪饮。
而且,那位兄台该不会以为他很有钱吧,竟把他送来这么昂贵的客栈。
顾容迅速洗了脸,又将乌发重新束了下,便人模人样下了楼。时辰尚早,大堂里没什么人,堂倌第一时间迎了上来,请顾容就坐用膳。
顾容眼下囊中羞涩,哪里吃得起这样昂贵的酒楼,略心虚问:“贵店如此家大业大,客来如云,每日赊账的应该不少吧?”
堂倌正色道:“小郎君这话说的,来咱们这里落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岂会做赖账这种事!”
“当真一个也没有么?”
“绝无可能!小郎君放心!”
“……”
顾容只能硬着头皮、故作淡定道:“我赶时间,就不吃饭了,昨夜的房钱你算下——”
堂倌立刻说:“小郎君不必费心,您兄长已经预付了三天的房钱。”
“嗯?”
“千真万确,不仅房钱,您兄长还说,小郎君的伙食费也都算在他账上,小郎君想吃什么随便点。小郎君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体贴大方的兄长!哦,对了,小郎君刚刚说要赶路……”
“咳。”
顾容抱臂,以手掩唇,清清嗓子。
“我忽然想到,兄长还吩咐我今早去替他办桩事,瞧我,一糊涂给忘了。这个时辰,那地方应当还没开张,罢了罢了,我还是吃了饭再去吧。”
“可不是,再急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呐!”
堂倌麻利收拾出一张桌子。
“小郎君先坐,我给您取食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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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大家作证,兄长我都叫了噢,白吃他一顿不算多吧。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这章依旧掉落红包。
第6章 兄长(一)
堂倌很快将食单取来。
到底是白吃白喝,顾容虽厚脸皮,也没到不要脸的地步,岂敢太过分,因而只低调点了份最便宜的清粥小菜。
等堂倌将东西端上,顾容却发现除了他点的粥菜外,还多了一份羹汤。
不等顾容发问,堂倌先笑容满面介绍:“这是本店招牌蒿鱼羹,用春日头茬蒌蒿最嫩的嫩芽部分与太湖银鱼烹制而成,佐以姜丝,最是鲜美解酒,昨夜小郎君的兄长特意吩咐咱们备下的,说今早小郎君醒来后,务必让小郎君喝上一碗。”
对方竟体贴至此。
顾容复看了眼那羹,问:“那位……我兄长可说他去了何处?”
堂倌摇头。
“这倒没有。”
顾容点头,知晓对方多半是故意不留名,便也没再多问,专注吃起饭来。
浅尝一口鱼羹,果然鲜美无比,回味无穷,不由眼睛一弯,露出一抹极为满足的笑。
堂倌侍奉在一旁,一时看得呆住。
只觉连布置华丽的大堂都因这年轻小郎君的笑而黯了几分。
大堂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书生结伴从外头进来,在邻桌坐了下去。
“听说了么,昨日东宫也试图效仿魏王殿下礼贤下士,招揽学子,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被众人簇拥在正中的金冠锦袍书生摇着扇子开口。
“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听说整整一晚上,除了一个脑子被驴踢的,一个去投帖的人都没有!”
这人抑扬顿挫,一唱三叹,宛如唱戏一般,引来众书生一阵唏嘘大笑。
“严兄你怎这般大胆,眼下太子就驻跸在松州,你就不怕被东宫的人拉去砍头?东宫那位可是砍头如切瓜。”
锦袍书生面露倨傲:“崔氏使者已然接了我的投帖,从今日起,我严茂才就是名正言顺的崔氏客卿了,东宫再残暴,还能公然与崔氏作对不成?”
书生们对望一眼,都露出欣羡眼神,纷纷拱手道贺。
虽然五姓七望几乎都派了使者来揽人,但能被崔氏这样的煊赫高门选中的,到底寥寥。
一人笑道:“我说严兄今日怎这般大方,请我们来黄鹤楼吃宴,原来是有了这天大的好消息。五姓客卿,便是州官见了,也得礼敬三分。能得崔氏青眼,严兄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以后可要多提携小弟们。”
另一人则道:“凭令堂大人的面子,就算严兄不去投帖,也必能顺利拜入崔氏门下,这回楚江盛会,要不是那个季子卿有眼不识泰山,魁首之位,必是严兄囊中之物。”
“一个又倔又臭的穷酸而已,本公子岂会与他一般见识。”
严茂才信手挥开折扇。
“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楚江盛会有楚江盛会的规矩,本公子既参会,就得遵循规矩不是。”
“严兄大器!”
众人又一阵恭维。
顾容慢条斯理吃着鱼羹,正想,这满嘴放炮又聒噪又惹人厌的声音怎有些耳熟,听到此处,才恍然大悟,这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拱在中间的“严茂才”,正是昨日楚江盛会摘得第二“文探花”的次魁之一。
不由摇了下头。
这时,又有两名衣着朴素的书生从外走了进来。
“严兄快看谁来了。”
邻桌一书生忽挑眉道。
严茂才座位正冲着门口,抬眼一看,目光便有些阴沉,接着却是一笑,拍着折扇,拔高语调招呼:“呦,这不是季子卿季大才子么?这个时辰,怎不在苦读,反而来此消遣?”
和季子卿同行的书生一看到严茂才一行,便面色大变,下意识拉住季子卿,想退出去,往别处去。
季子卿不卑不亢与严茂才对视,道“严公子巧,我带朋友来吃饭。”
“巧?”
严茂才自鼻间发出一声笑。
“昨日评审官夸你季大才子是寒门英才,这寒门才子,不都是吃糠咽菜,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么?也吃得起黄鹤楼么?”
众书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站在季子卿旁边的书生已经吓得低下头,季子卿仍毫不畏避平视严茂才:“这黄鹤楼并未规定寒门学子不能进,大安更没有哪条法令规定寒门学子不能来黄鹤楼吃饭,是严公子对寒门的看法太过偏狭。”
“哦对。”
严茂才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险些忘了,季才子祖上也是有人当过官的,最高……我想想,最高似乎做到了九品推官呢!”
推官掌一县推勾狱讼之事,是实打实芝麻绿豆小官,且因为常年和犯人尸体打交道,这职位素来被人瞧不起,被视为官场里的“下九流”。
严茂才名为褒赞,实为嘲讽贬低。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哄笑。
还有人拍着大腿:“九品推官,好大的官哟!”
“子卿,咱们还是走吧。”
同行友人低声道。
“不用怕。我们付钱吃饭,光明正大。”
季子卿昂然而立:“我祖父是做过推官不假,可他奉公职守,坦坦荡荡,对得起朝廷栽培和自己俸禄,我敬重他。”
语罢,径直拉着友人往一处空案而去。
“站住!”
严茂才冷不丁开口。
季子卿只停步,并不回头:“严公子还有何吩咐?”
严茂才合扇起来,走到季子卿前头,拦住他去路,哼道:“听说你也往崔氏投了帖?”
季子卿道:“我往何处投帖,关严公子何事?”
“你往其他地方投我管不着,可崔氏不行。”
严茂才语气强势:“立刻去将你的名帖拿回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季子卿皱眉。
“严公子虽为严别驾贵子,可眼下还是白身,恐怕还管不了平民百姓的事。”
“恕在下难以从命。”
严茂才也不见如何,只手中折扇轻一抬,站在他身后一名家丁立刻上前一步,抡起胳膊便往季子卿脸上招呼了过去。
这一巴掌极重。
季子卿登时口角流血,险些跌倒在地。
“你、你怎么打人!”
与季子卿同行的书生吓得扶住人,愤怒看向严茂才。
原本热闹的大堂因这变故静了下来,食客们纷纷伸着脑袋看来。
两个堂倌也战战兢兢站在一边,想劝架,又不敢,显然是畏惧严茂才威势,只能一个劲儿赔笑:“严公子消消气,大怒伤身啊。”
直接被严府家丁蛮横推开。
那些簇拥着严茂才的书生也站了起来,幸灾乐祸瞧着季子卿。
严茂才两只眼阴沉沉落在季子卿脸上:“你也配跟我讲律令王法?我告诉你,在这松州城里,你严公子便是王法。”
“我再问你一遍,那名帖,你撤还是不撤?”
季子卿顶着肿了一半的脸,仍昂着头:“恕难从命。”
“好!有骨气!”
严茂才脸色彻底阴下去,冷笑一声:“来人,给我好好教教他规矩。”
严府家丁立刻一拥而上,将季子卿拖到角落里拳打脚踢起来。
“求求你们,住手,快住手吧!”
同行书生扑上去哀求,也被一脚踢翻在地。
“都看什么,还不快滚!”
食客们见情况不妙,纷纷四散躲着离开大堂。
这下堂倌倒慌了,直接跪下恳求:“严公子,快高抬贵手吧,眼下太子正在城中,要真是闹出人命,怕不好收场!”
严茂才听了这话,皱眉凝思片刻,果然抬了下手。
家丁们将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不成人样的季子卿重新拖了过来。
严茂才居高临下问:“名帖,你撤,还是不撤?”
“撤!他撤!”
同行书生抢着代答:“他一定撤,严公子,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子卿吧!”
“你比他识时务。”
严茂才又一抬扇,家丁立刻松手。
他盯着人,眼底浮起丝狠厉,道:“明日,若让我知道你没撤,我打断你的腿。”
书生生怕他反悔,立刻踉跄扶着季子卿离开了。
“严兄消消气,不必与这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见识。”
其他书生围过来劝解。
“跟他?犯不上。”
严茂才蔑然一笑,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正要润润嗓子,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才发现已经空荡荡的大堂,和这桌紧挨着的、那临窗的位置上还坐着一道蓝色身影。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再加上家丁驱逐,其他食客都已吓得跑掉,这个人竟然毫无所觉一般,仍淡定坐在原处喝汤。
其他人自然也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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