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道:“听阿翁说,太子是为了向我请教异族文字,人我不想见,明日你直接替我送本书过去吧。”
“是,不知世子要送哪本书?”
“我找一找,待会儿给你。”
等莫冬领命退下,顾容方去书架上寻了几本说文解字方面的书,而后坐到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接着将那行字撕下,夹在了其中一本书里。
纸条上是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他需要约三哥谈一谈,来个彻底的了断。
————————
容容宝贝:我要去谈判,大家看好我吗?
第66章 京都(十)
知道此事拖不得,顾容直接将时间定在了次日上午。
他近来夜里睡觉总是燥热难耐,今日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热得越发厉害,再加上白日里猝不及防的那场重逢,睡得更加不踏实,辗转反侧醒了好几次,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坐在屋中簟席上发呆。
不就是了断么,容易得很。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铁石心肠,对方便拿他没办法。
最多对方更恨他。
那也无所谓了,总比日后酿出更大的祸事强。
今日马车里三哥的疯狂之态,他现在想起仍觉后怕不已。
不能犹豫,不能拖泥带水。
顾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次日一早,莫冬就奉命去东宫送了书。
刚回来,莫冬就发现世子倚门站在起居室门口。
顾容问:“如何?”
莫冬道:“听说是世子送的东西,太子派了身边的侍卫统领亲自过来取。”
顾容点头。
他相信,以三哥的心细如发,一定能发现他夹在书里的纸条。
当这件事终于按计划实施,顾容反而冷静下来,不如昨夜一般焦虑,得知萧王一早就进了宫,直接在玉龙台简单吃了点早膳,就吩咐莫冬备车。
萧恩听说世子又要出门,过来询问情况。
顾容只说想出去随便转转。
萧恩想着世子回来后先是忙着冠礼的事,昨日又陪晋王宴游了一日,中间还被王爷派去京郊一趟,是还没好好休息放松过,没再多问,吩咐莫冬务必照顾好世子。
“世子想去哪里逛?”
离府之后,莫冬隔着车窗问。
顾容道:“我听说杏花楼新出了一款蜜酥酿,味道很不错,直接去那里吧。”
杏花楼位于朱雀大街,是京都赫赫有名的酒楼之一。
得知萧王世子过来,酒楼老板又惊又喜,亲自领人出来迎接。
“要一间位置好的雅厢,我们世子要在里面休息,没有吩咐,闲杂人不得打扰。”
莫冬传达着指令。
老板恭谨应是,待顾容下车,亲自引顾容上二楼,进了楼上位置最好的包厢。
“世子可要用些什么?”
在京都里,这位世子的身份,不输任何凤子龙孙,老板不敢打扰顾容,只小心询问莫冬。
莫冬也不知道。
见世子没有吩咐,福至心灵道:“先来一坛蜜酥酿吧。”
蜜酥酿是一款用新鲜蜜瓜和青梅混合酿制的果酒,不仅酸甜可口,还有解暑功效,近来在京都十分风靡。
老板亲自将酒送来。
等老板和堂倌退下,顾容另换了一身素淡纱袍,留侍卫在包厢门口守着,只带着莫冬一人从杏花楼后面出去,转进了旁边一座茶楼。
莫冬也不敢多问,默默跟着。
到了茶楼里,顾容道:“我上去见个朋友,你在下面守着就行,有事我会叫你。”
莫冬显然有迟疑。
顾容冷冷道:“我才是你的主子,你若不愿听从我的命令,以后便不必再跟着我了。我会跟你师父说,让他给你寻个更好的主子。”
“属下不敢。”
莫冬只能停下。
顾容独自上了二楼,没走几步,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姜诚。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定在原地。
顾容先错开视线,拿折扇拍了拍手,假装打量四周环境。
姜诚反应过来,步履如常往外走,接着借错身而过的机会,迅速道:“我们殿下在右侧最里面的包厢等着世子。”
顾容点了下头,直接沿着通道往里走了。
到了通道尽头,右侧果然有一间名为“雅集”的包厢。
包厢门紧闭着。
顾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临窗茶案后,果然已经坐着一个人。
正是已经在坐着饮茶的奚融。
奚融身上只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玄袍,显然也是掩人耳目而来。
听到动静,奚融转过头,搁下茶碗,笑道:“容容,你来了。”
“过来坐吧。”
他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过,真的只是在夏日京都里约会。
顾容点头,关上房门,走过去,在茶案对面坐下。
案上除了一壶热茶,还摆着许多碟糕点,红黄绿紫,五彩缤纷的。
奚融道:“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要了一些,这道桃花酥据说是本楼特色,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将一碟粉色雕琢成桃花形状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看了片刻,没有吃,定了定神,道:“殿下,我们说正事吧。”
“正事?”
奚融露出不解神色。
“眼下咱们不就在干正事么?”
“容容,难道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我一起品茶游玩么?”
顾容一时哑然。
但很快抬起头,露出一个完美无可挑剔笑容,直视奚融道:“那我直说了,我约殿下出来,是为了谈一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奚融却没抬眼,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新倒了一碗茶水,摆到顾容面前。
语调依旧很随和随意:“我们的什么事?”
语罢,他仿佛若有所悟抬起头:“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不是‘顾容’,我认错人了吧?”
顾容:“……”
他倒不是没想过这个无赖法子。
然而若如此,对面人肯定会想方设法逼他承认身份,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承认了,面对面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顾容道:“殿下说笑了。”
“之前在松州,是我眼拙,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奚融一笑。
“既如此,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可说呢?”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么?”
“久别重逢,世上有多少人能有我们这般好运。容容,我们应该感谢老天爷。”
他越是如此态度,顾容一颗心越是砰砰乱跳,为自己又要做一次凉薄负心的负心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再凉薄再负心,他也得做。
顾容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之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室中一阵长久寂静。
奚融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摩挲着茶盏,望着窗外。
顾容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问:“殿下,我的话,你听到了么?”
奚融方收回视线,点头。
“听到了。”
“你的来意我也清楚了。”
“你是尊贵的萧王府世子,我只是一个不得圣宠前路艰险的太子,我的确没有资格得你相邀,和你一起做品茶宴游这种事。”
“这种风雅之事,你应当找晋王,找其他人一起。”
“是我不自量力,竟想攀附萧王府,与你萧王世子谈旧情。”
“…………”
这与顾容想象的情景和在脑中预演的对话完全不同。
顾容不得不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奚融自嘲一笑。
“无妨的,容容。”
“你的顾虑,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你放心,你既已决意要忘了我们之间的事,等今日出了这道门,我绝不会再纠缠于你,更不会拿以前的旧情要挟你。”
虽然情景出现了严重的偏差,但事情竟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顾容努力按下心里浮起的愧疚,道:“殿下能理解,实在太好了。”
“以我们眼下的身份,再纠缠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于殿下,也无半分益处。”
“我当然理解。与我相交,于你也是没有半分益处。”奚融语调依旧很温和,和传闻中凶残暴戾的太子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不过,容容,有件事,困扰折磨我许久,我也一直很想知道答案。你在那封信里说,你从未喜欢过我,是真的么?”
这显然是决定他们未来关系的一个关键问题。
顾容当日留下那封信时,也的确是用了最无情的话语。
几乎只沉默了片刻,顾容便坦然直视奚融询望目光,道:“没错,我在信中所言,全是真的。”
“我——从未喜欢过殿下。”
“我与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感激殿下的救命之恩。”
奚融像是早预料到了答案,眼底并无任何波动,只接着问:“所以,你不肯与我结发,不肯接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并非因为你没有做好准备,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我长相厮守,也从未指望我们的关系会长久,对么?那夜我们同拜花神,你说要在心里默默祝祷,你其实压根儿也没有祝祷吧,对么?”
虽然这些的确是事实,但经由奚融的口说出来,是如此残酷。
顾容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冷血无情。
在他们欢爱最浓的时刻,他也从未放纵自己沉沦其中,想的依旧是以后一拍两散的事。如奚融所言,他根本不敢发下任何有关情爱的誓言,他根本做不了一个忠贞不二的人。
“容容,是真的么,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奚融带了几分执拗问。
两人隔着茶案,面对面坐着,此刻,都一错不错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奚融视线如两道灼烧的烈焰。
在烈焰灼烧中,顾容点头:“没错,都是真的。”
“殿下能看清我的真面目,实在再好不过。”
奚融低低笑了起来。
顾容维持着挺拔而坐的姿势,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刻,他也没有心痛,或其他情绪,他只感觉到,一片空茫,仿佛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事,终于按照预想的发生了一般。
只是比他以为的更为残酷的方式。
顾容十分想逃离这个场景。
但他知道,他不能逃,他必须坐在这里,接受对方的一切愤怒、怨恨、憎恶,以及其他需要发泄的情绪,这都是他该受的。
如果对方想打他一顿,他也可以坦然接受的,绝对不躲。
但奚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在那不知是自嘲还是自悲抑或是笑自己有眼无珠被人欺骗了感情的笑声结束后,反而盯着他的脸问:“你眼下有些乌青,看起来没有睡好,怎么,与孤见面,让世子这般有压力么?”
他语调冰冰冷冷,再无半分温柔,仿佛在置评一个不相干的人。
顾容硬如铁石的心,竟因这陌生语调,而微微颤动了下。顾容昨夜的确没睡好,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他是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平日也没多少人敢直视他,盯着他看。
听了这话,顾容努力牵动嘴角,让自己表情保持完美状态,道:“是么?可能昨夜宴饮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吧。”
奚融又是一笑。
“晋王敬的酒,一定很好喝吧?”
这种时候,顾容还能不知死活的点头。
“是很不错。”
他想,气氛累积至此,奚融总该揍他一顿,或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通了。
从踏入这间房间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但奚融依旧没有。
奚融依旧定定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这副皮囊和皮囊下那颗冷血无情的心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时候,顾容从来不会退缩怯场。
纹丝不动,任由奚融打量。
奚融最终也没有打他骂他,良久,语调竟转为和缓。
“世子不用紧张。”
“这情爱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
“出了这间房,孤不会强迫世子的。”
顾容一怔。
没料到直至此刻,对方依旧如此大肚能容。
如此,显得他越发可恶。
但奚融紧接着道:“只是,孤若没记错,当日在那座山间木屋里,是世子主动向孤表白心意,孤才敢与世子欢好的。你我这一段感情,细究起来,从一开始,并非孤强迫世子,而是世子欺骗了孤,愚弄了孤。孤可以不计较,也可以答应世子请求,但世子蒙骗孤至此,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么?”
————————
容容宝贝: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奚狗:呵。
第67章 京都(十一)
室中一片死寂。
奚融说的每一个字,顾容都反驳不了。
他心里很清楚,奚融虽然不止一次对他表明心意,但如果他不松口,不贪图一时之欢,不在那一日主动亲吻下去,他们不会发展成恋人关系。
在他们这段露水情缘里,他的确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甚至是主要责任。至少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的关键时刻,主动权完全在他,对方从来没有强迫过他,甚至在遭他拒绝的情况下,还不顾危险冒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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