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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殿,宋阳开始盘问姜诚。
他自然至今也不敢相信,他们在松州山上结识的那个小郎君竟会是萧王世子,可昨夜殿下先是潜入萧王府的马车,一直到马车入了城,拐入萧王府所在街巷时才从车中出来,今早那萧王世子又遣护卫送来一些书,并在书中夹了纸条邀请殿下赴约,种种迹象几乎都能印证,萧王世子大概率就是那小郎君,否则怎会私下里约殿下见面。
自然,殿下看到夹在书中的纸条时,并未如他想象的一般表露出欢喜情绪,只是沉默收起,让姜诚先去勘查地点,接着特意取消了今日议事,去准备赴约事宜。
总而言之,殿下应该是含着一些期待去的,谁料回来竟态度大变。
姜诚道:“萧王世子没有爽约,在殿下到茶楼后不久便到了。”
宋阳心一沉。
没有爽约,却比爽约更教人担忧。
殿下如此反应,与萧王世子的会面,恐怕是极不愉快。
且问题……多半是出在对面萧王世子身上了。
毕竟,殿下一腔爱意如何浓烈执着,他是一直看在眼里的,但有一线希望,殿下都不会轻易放弃。
能让殿下说出如此话,那萧王世子,很可能是要断了与殿下的旧情。
毕竟,如今萧氏支持的是晋王,与东宫是站在对立面的。
在一段旧情和萧氏一族之间,萧王世子会选择自己的家族,实在太正常不过。只是——宋阳不免再度忧心忡忡望向殿内。
顾容回到起居室,又开始犯困,他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便坐在簟席上打盹儿。
不多时,莫冬端了一些吃食过来,道:“这是萧总管派人送来的,世子吃一些吧。”
顾容并无任何胃口。
但他这个人素来知道对自己好,再大的情绪,也不会与饭过不去。
便让莫冬将东西放下,道晚些再吃。
等傍晚时莫冬再进来,顾容已经撑不住,倒在簟席上睡了过去,那盘子吃食,依旧原封不动摆在原处。
世子脾气大,睡觉时犹不喜被打扰。
莫冬手里握着封请帖,犹豫要不要出去,晚些再来。
刚要轻步转身,顾容已听到动静,自己睁开眼坐了起来。
“何事?”
他揉了揉额,有些恹恹无力问。
莫冬只能将帖子递上:“王氏二公子送来的,邀请世子参加三日后王老夫人的寿宴。”
王氏二公子是指王晖,王老夫人则是王晖祖母。
顾容对京中大族情况是有一定了解的,王老夫人是先帝朝一位长公主的女儿,嫁入王氏前已经封了县主,因丈夫仕途顺利,后来又得封一品诰命夫人,身份是极尊荣的。
可惜命不好,封诰命不久,丈夫便因病去世。
但在整个王氏内部,这位老夫人依旧地位超然。
顾容看了眼帖子,就丢到一边。
“告诉王公子,我会准时去的。”
说完,顾容倒下又睡。
莫冬隐隐觉得今日的世子有些不正常,壮着胆子问:“世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不必管我。”
顾容闭着眼,无情道了句。
他能有什么事。
便是刚经历过一场本该痛彻心扉的谈判,他依旧能面不改色接下请帖,去参加宴饮。
夏日天气反复无常,白日还晴空万里,傍晚突然下起雨。
隆隆雷声响个不停。
玉龙台建在高处,这雷声便愈发清晰。
室中已一片昏暗,雷电撕裂天幕,显露出一道道狰狞电光,犹如野兽怒吼,将窗棂映得忽明忽灭,顾容便于阵阵滚雷中惊醒。
他额面上全是汗。
因方才做的一场噩梦。
梦中,三哥用冰冷厌恶眼神盯着他,手握一柄长剑,在暴雨雷电中走来,将他一剑捅了个对穿。
梦中情形是那般逼真。
顾容晃了晃脑袋,看到自己仍身处起居室簟席上,才知是一场梦。
看吧,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后果。
顾容在心里嘲笑自己。
之后三日,顾容都待在府中。
第四日上午,让莫冬备车,出发去往王府。
自从王氏老家主故去,王氏实力大不如前,族中子弟隐有青黄不接之象,但毕竟曾是京中显赫大族,人脉广阔,老夫人寿宴,王府依旧宾客盈门。
听说萧王世子过来,王氏家主,如今担任礼部侍郎的王延寿亲自带着两个儿子出来迎接。
“世子能大驾光临,真是令王氏上下蓬荜生辉。”
王延寿极尽恭敬之态。
顾容道:“王大人不必多礼。”
又吩咐莫冬把贺礼奉上。
王延寿忙亲自接过,交给仆从,接着又亲自在前引顾容入府。
寿宴中午才正式开始,但王府用来待客的水榭与花厅里已经坐满宾客,顾容甫一露面,立刻引来无数道视线关注。
冠礼之后,有关萧王世子如何惊才绝艳的消息已经迅速在京都传开,但有资格参加冠礼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迫不及待想一睹萧王世子的真容与风采。
因是参加寿宴,顾容今日衣着低调,只穿银衣配银冠,通身素雅。
但便是如此,顾容进到花厅时,依旧令许多京中弟子看傻了眼。
就连不远处案后,环绕着崔燮而坐的几名世家子弟,亦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射到了那一身素淡却光彩照人的少年世子身上。
王老夫人喜欢听戏,水榭外搭着一个戏台,两个伶人已经换好戏装,在台上等着。
年轻子弟都在水榭这边坐。
有人道:“该点戏了。”
点戏这种事,自然不是人人都有资格。
京都世子子弟聚会,凡有这种事,一般都是崔燮这个地位崇高的崔氏大公子来。
今日亦一样,戏本早早就被搁在了崔燮案上。
但此刻,全场寂静无声,无人敢直接开口让崔燮点戏,视线都有意无意落在坐在僻静处闲坐饮茶的另一少年身上。
崔氏固然不好惹。
然而这种场合,谁又敢公然越过萧氏。
按理戏本已经被放在了崔燮处,这种时候,萧王府的世子只要大度谦让一番,这事也就顺理成章按着以往惯例进行了。
但那少年世子,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只一味专注饮着自己的茶。
王晖一直殷勤陪着顾容,见状,朝仆从使了个眼色。
仆从来到崔燮面前,告罪一声,将戏本取走,呈到了顾容面前。
笑着道:“请世子点戏吧。”
顾容看向王晖:“我不懂戏,这合适么?”
“当然合适。”
“世子放心,这本子上皆是与今日气氛相合的经典曲目,世子随便选一首便可。”
顾容便真随便点了一曲。
一曲毕,宴席也即将开始,这时家仆忽来报:“二公子,晋王、魏王还有太子殿下过来了,家主让您随他去迎客。”
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听到太子二字时,不少人都变了脸。
但王老夫人有个县主的身份,在皇族中与今上算是平辈,皇子们身为晚辈会过来,也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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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第69章 京都(十三)
今日照旧是姜诚跟着奚融过来。
姜诚其实极不愿来这种场合,因此等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殿下并不受欢迎,大部分时候还要受到冷待。
何况今日寿宴主人王老夫人,一心要推晋王上位,对殿下敌意颇深,行事极其令人讨厌。
但那王老夫人,依着辈分,殿下要唤一声表姑母,连陛下平日都给这位表姐三分薄面,殿下若不过来,难免会被人握住把柄攻讦。
“下官携犬子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两位王爷。”
王延寿领着两个儿子向奚融、魏王及晋王行礼。
“起来吧。”
奚融道了句,当先进了府。
相比于母亲王老夫人的强势性格,王延寿性格温吞懦弱,否则也不会一把年纪只混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王延寿也知自己不成器,辱没了先祖基业。
想他与那萧王萧景明,昔日也是一同宴游、同坐一席的同辈子弟,那时的王氏在先帝面前得脸,尚未没落,他能坐上席,那萧景明只能坐末席。
先帝为皇子们择选伴读,他跟的是当时前途最光明的闵怀太子,萧景明纵然才高,跟的却是宫女所生、最不得宠的三皇子。
可如今,同为一族掌权者,对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真正权倾朝野的萧王,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礼部侍郎,见到对方不仅要战战兢兢行礼,甚至要仰对方鼻息而活。
这些年王氏还能风光尚存,在五姓七望里占据一席之地,全靠母亲王老夫人撑着,与他这个家主可以说没有半分关系。
别说萧王,便是对于奚融这个年纪轻轻、以残暴弑杀闻名的太子,王延寿一向颇为忌惮,见状,忙引着魏王与晋王一道跟了进去。
寿宴还未正式开始,大多数人仍聚在水榭里闲谈。
姜诚跟在殿下身后,隔着老远距离,就看到了一道被众人众星拱月围在正中的熟悉身影。
少年世子银衣银冠,似乎正站在水榭栏杆处赏景,手里握着柄折扇,偶尔与众人说笑几声。
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姜诚心情复杂。
想,那小郎君摇身一变成了萧王世子,当真与殿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都如此,殿下又情何以堪。
“殿下还要过去么?”
姜诚小心翼翼问。
奚融似乎有些奇怪反问:“为何不过去?”
姜诚便不敢说话了。
奚融径直步入了水榭,原本喧闹的水榭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正被众人簇拥着的顾容听到动静,也后知后觉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与其他人一道,俯身作礼。
这时,一身盛装的王老夫人亦手握拐杖,由两个婢女搀扶着现身。
王老夫人不掩厌恶地看奚融一眼,道:“太子殿下真是好大的排场。”
奚融抱拳,唤了一声“表姑母”。
淡淡道:“君臣礼节而已,表姑母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严格来说,表姑母见到孤,也该行礼的。”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身知道,如今的殿下手握西南兵权,非同一般,可这京都不是西南,更不是靠粗蛮武力说话的地方。便是陛下都免了老身的跪拜之礼,殿下想让老身叩拜,还是等殿下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再说吧。”
“不过这安朝历代君王,从未有过让不仁不孝之人担当的先例,依老身看,殿下有功夫在这里同老身逞威风,倒不如依旧去千秋殿前长跪,去向陛下请罪去。君父重伤,殿下却只急着在外敛财,迟迟不归来侍疾,如此储君,陛下还是太心软了,只罚跪三日,若是出在我王氏族内,非得乱棍打死才好!”
姜诚捏紧拳头,愤怒不已,欲开口,被奚融用眼神制止。
奚融语调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缕笑意,道:“孤在松州查抄那些豪族,是因为他们违背朝廷法度,肆意圈占良田,鱼肉百姓,此事证据确凿,连大理寺都认可那些证据,审谳定罪不过早晚的事。查抄豪族的账册,孤业已一并让人移交给大理寺,表姑母说孤敛财,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孤,表姑母是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理应熟知朝廷法度,应该知道,这污蔑储君,是何等罪责罢?孤这储君再不济,也是父皇亲封的,表姑母污蔑孤,岂不就是污蔑父皇?自然,若表姑母一口认定此事也无妨,孤想,大理寺一年审理案件成千上百,也是不介意再多一桩的。”
王老夫人脸色终于一阵青白。
在奚融冰冷目光威压下,只能脸色难看至极道:“老身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随口一说而已,殿下何必如此锱铢必较。”
“那就好。”
奚融微微一笑。
“只是自古祸从口出,表姑母以后还得慎言才是。”
语罢,他径直抬步离开。
王老夫人握紧拐杖,目光越发憎恶盯着奚融身影。
王延寿走过来,低声道:“母亲,那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您何必与他一道见识,平白给自己添堵。”
“是我大意了。”
短短片刻,王老夫人已迅速恢复冷静,道:“一个身负异族血统的杂种,竟也敢在我面前耍威风,我且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好了,大家好好玩耍,莫被影响了心情,我再让人端些果子过来。”
王老夫人笑着安抚了一番众人,又特意嘱咐孙子王晖:“你替祖母好好招待世子。”便由王延寿陪着离开了水榭。
水榭重又恢复热闹。
魏王摇着扇子,与崔燮同坐一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方笑道:“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如今可真是不得了,连这王老夫人都敢得罪。本王这位表姑母,可是出了名的爱面子,今日被太子当众如此下脸,保不齐要怎么报复回去呢。”
他语气不掩幸灾乐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崔燮摩挲着手边茶盏。
道:“这太子殿下一身傲骨,京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身傲气该收敛几分了,没想到还是一如往昔。”
魏王亲自提起茶壶,为崔燮续了一盏热茶,道:“什么傲骨,不过是不受待见,只能伪装成这副模样罢了。当年这位为了拜入崔氏,得到尚书令认可,是如何伏低做小,卑躬屈膝的,旁人不知,大公子还不知晓么。幸而尚书令慧眼如炬,没有被他表象所蒙蔽。不久之后,这位不就疯病发作,露出本来面目了么。”
崔燮慢悠悠喝了那盏茶,没说什么。
魏王却知,这位崔氏大公子对东宫的记恨,不输自己,便接着道:“我这表姑母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京都不比西南,不是靠打打杀杀说话的地方,太子妄图靠一己之力对抗五姓七望,委实不自量力了些,大公子且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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