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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错,也没什么功绩。所以相比于那些正经通过考核进来的人,先淘汰你不是很合理吗?”
顾珠性子直,但还不算蠢。他在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中只觉轰一声,有什么在急剧坍塌。
以至于他的声音都拔高到颤抖:“是你——!为什么?因为姜满吗?可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也可以堂堂正正考进来!这样对我公平吗?!”
“公平,”顾薄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滚过一遍,不免觉得讽刺,“这里是主星球的上城区,有什么公平?你姓顾,做顾家的孩子做了二十多年。这件事,你不是应该最明白吗?”
废话已经足够多,他又低头看一眼腕表,为自己浪费的这点时间皱眉,不欲再作理会。
顾珠在父亲身后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顾薄云!你以为这样对我就显得你多么高尚吗?姜满就会原谅你们了?你以为他会怪我吗?他只会记得,是你们亲手把他一步步推到现在这样的!”
这个omega顺风顺水的人生走到这里,连最要紧的腺体等级都从未影响到他,如今却一脚踩空,塌陷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家世上,叫他怎么心甘?
不平的怒气冲破了理智,疾步追上来的顾珠不仅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还拉住了议事长父亲的衣袖:“喜欢这一个,就非要踩着另一个来证明,是想要被偏爱的那个觉得荣幸吗?我也算认识姜满,他不会觉得高兴的父亲,只会和我一样,看清你们的感情多么单薄多么廉价!”
顾薄云忌讳他人碰触,认识他的人也都心照不宣。别说同事,朋友,就算在家里,涂知愠和孩子们也从来对他保持着不让议事长反感的距离。
顾珠一时情绪上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顾薄云却看着他的手蹙眉,手腕用力,挣开omega抓着自己的手:“如果你不赞成我的行事规则,也可以像姜满那样,什么都不靠顾家,自己活。”
无意多说,他径自转身上车,吩咐司机提速往家里赶。
留下在原地久久不肯离去的顾珠,在父亲最后那句话里终于没有忍住,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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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手术进行的红灯熄灭,先出来的是邻津,一边摘无菌橡胶手套,一边疲乏地眨了眨眼。
这台手术历时十几个小时,幸好年轻腰还撑得住,眼睛却是实打实地要瞎了。
一出手术室的门,两个个高挺拔的高等级Alpha瞬间围上来,伴随着情绪逸散的信息素像堵墙把他圈了起来,怪呛人的。
“成功成功,顺利顺利。”略显敷衍地给了个结果,抬眼扫一圈,等着逮哪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不够诚心,好给姜满告状。
可了惜了,一个没逮出来。
助手过来给家属详细讲解术后注意事项,再过了不一会儿,涂知愠和姜满都被推出来,转移到监护病房。
唐瑾玉跟着去看姜满,顾薄云则留下来,听邻津讲两个人术后的详细情况。
“手术这一关算是过了,后续就看排异反应严不严重。从专业角度,我建议你们及早为他现在的腺体匹配一个Alpha,信息素供给在术后恢复阶段非常重要。”
其实姜满的身体情况还算理想,起码都在邻津把控范围内。
至于另一个——“腺体捐献者的话,情况就和手术前的姜满一样,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你们,希望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事实上,只需要涂知愠一个人做好这种准备。而以顾薄云认识这些年对这个人的了解,接受不了后果的事,他绝不会选择去做。
姜满比涂知愠要先醒过来,一睁开眼睛就是各种检查,确定手术后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后才终于喘上口气。
回到监护病房后第一个见到的竟然不是唐瑾玉,姜满甚至为此感到惊讶。
但转念间,他又立刻为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而懊悔。
习惯真是可怕,因为循序渐进到,你常常连要抵御它这件事都想不起来。
顾薄云不明白为什么一醒来就凝着小脸:“不舒服吗?叫医生再来看看。”
姜满连忙摇头,完全不想把刚才经历过的检查再来一遍。
顾薄云略略放心,在他床边坐下来,想转移一点omega被生病纠缠的心情:“生日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个名词对姜满来说称得上陌生。
也并不是顾家不给他过生日,相反,这个家庭还算注重仪式感,每个孩子的生日都每年郑重过一遍。
也从没有出现过把本来是姜满的生日换给别人这种事。
姜满回来前,那一天都是顾珠在过生日,但真正在那一天出培育箱的是姜满,人既然回来了,自然也应该还给他。而顾珠的生日则尊重他的意见,让他自己挑了日子另过。
顾薄云自以为公正,却没有想到的是,顾至瑜和唐瑾玉,每年这一天觉得顾珠受了委屈,反而更重视地弥补他。
人心中的天平无法做到完全平衡,倾向了这一个,就难免忽视了另一个。
姜满还记得那个被顾珠砸碎的琉璃手工制品,好漂亮,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如果没有亲眼看见,那会是姜满无法想象的模样。
琉璃易碎,似乎也因为这样显得格外珍贵。姜满眼睁睁看着,那样他连触碰都担心损毁的宝物,碎裂时也是惊心的美丽。
一地折射出彩光的碎块中,接跟着父亲训斥顾珠的厉喝声之后,是迟钝爬上手臂的刺痛。
姜满低头去看,才发现小臂内侧的皮肤被飞溅的碎片划伤,一道长长的口子横亘在上面。
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看着顾珠,问他为什么摔东西,问他为什么向别人发脾气,问他知道错了没有,问他应不应该改正。
他的伤口还在淌血,但好像没有人看见,姜满自己悄悄捂住了,害怕弄脏地板。
他们都在教训另一个孩子,姜满总觉得,这种教训不是因为这个叫姜满的孩子被冤枉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宝贝生出伤害别人的恶习,这是迫切需要改掉的,因此一定要第一时间就进行管教。
大概是太迫切了,所以没有办法注意到,这个被伤害的孩子,被当做教具摆在这里给大家看的孩子,其实也很疼很想哭的。
“怎么了?”顾薄云看着这个很容易发呆的omega,克制着音量询问。
总觉得这时候的姜满像脆弱的小动物,非常容易受惊,要小心对待。
姜满从回忆中脱离,再看向顾薄云时,竟然觉得恍惚。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像一条汩汩流淌的温柔小河,带着姜满,带着所有人往风景更美好的地方走,过往的暗沉被渐渐的,渐渐的就留在身后了,仿佛没有出现过那样。
也许只有姜满一个人会回头,不聪明地一次次溯流去寻找那个笨拙的不讨人喜欢的小孩,隔着岁月遥遥看一眼他可怜也不可爱的尴尬姿态,用不忘却来安慰他——你没有错啊,不要再偷偷哭泣了。
没有人记得,姜满会记得。
忘记是对痛苦的背叛,他珍爱自己,也不要同流合污地抛弃自己。被忽视的姜满,被挤压到空气里尤嫌自己多余的姜满,被看不起被放弃的姜满,不是因为今天得到了所有目光和补偿,就会变成不存在的姜满。
父亲依然看着他,那真是一个父亲会有的——或者超过了一个父亲会有的,关怀的目光。
姜满从前不能想象,就像不能想象世界上有那么漂亮的定制的琉璃一样,不能想象父亲这样冷静强大到仿佛不会为任何人停驻目光的人,竟然会这样耐心而专注地看着他。
给他所有的关注,不在意浪费时间等他说话,甚至记住他有什么样式的袜子,蹲下来亲手要为他穿上。
原来他的Alpha父亲也可以是这么温暖这么宠爱孩子的父亲,原来这样的顾薄云可以不止停留在姜满自己都觉得不知所谓的幻想里。
原来这样的父亲,是要他成为这样凄惨的姜满之后,才可以得到的父亲。
“我已经,”姜满觉得释然,只是视线似乎变得模糊,他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清明依旧,“我已经不过生日了,父亲。训诫所里的这个日子很可怕,会带来很多额外的‘惊喜’,我不想回忆起来。”
他抿住唇角很柔顺地笑:“但是谢谢你,父亲,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我有办法报答你就好了。”
如果受用过来自你的给与都能够偿还,可以不用再这样对你献媚一样地笑,就好了。
顾薄云的视线在omega浅笑的漂亮的脸上辗转。
然后他站了起来,垂下的双手指尖在隐蔽的衣袖阴影下颤抖。
第61章 和他匹配度最高的Alpha,就在眼前
涂知愠醒过来之后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和脖子上缠着的一圈圈绷带,看起来与平时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
姜满抿着唇这样观察对方,然后很快又垂下眼去,不想对视上涂知愠笑看他的眼。
“过来一点,小满。”病床上靠坐的涂知愠朝他招手。
姜满挪动脚步蹭过去,睫毛翻动,盯着这人的脖子打了个转。
这视线被涂知愠察觉到,他却没做声,只是牵着omega的指尖,拉他在自己床上坐下来:“让爸爸摸摸好吗?邻津说你的创口恢复得很好了。”
姜满就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把长发顺到一侧去,给涂知愠看他的后颈。
新腺体和姜满的身体适应得很好,也许是因为他和涂知愠的信息素类同性确实很高。
那个在白皙脖颈上曾经触目惊心的凹陷伤口,如今被填上了新的养料,只是和周围的皮肤有些许色差,还有美容线的缝合痕迹。
看得出来邻津实实在在是费了心思的。涂知愠比姜满醒来得要晚一段时间,就在这期间,姜满的伤口愈合竟然如此之快。
涂知愠眼里的笑意这时才生动地闪烁起来。
他帮姜满整理好头发,看起来心情很好:“还有在痛吗?没有的话,再观察几天我们就回主楼去住了。今年总是待在病房里,把我们小满都养得病怏怏的。”
姜满悄悄抬头去看他,眨了下眼,没说话。
就现在而言的话,涂知愠看起来,恐怕病气要比他更多一点。
涂知愠说到做到,继续观察一星期后,邻津判定姜满的情况基本稳定,可以暂时告别医疗仪器的每日监控。于是他们搬回了二楼,那个门上雕着馒头形状的,属于姜满的房间。
姜满不是没想过——涂知愠自己呢?
他经历过失去腺体的时光,知道身体的阵痛是怎样折磨。涂知愠拒绝所有医疗相关设备进入姜满的房间,也意味着他自己失去了镇痛泵和及时检测身体的机会。
不过,姜满也只是想一想。那是涂知愠的身体,应该涂知愠自己去在乎。
他还是喜欢偷偷在半夜往露台跑,去看那两只很吵的小鹦鹉。
两个小家伙漂亮极了,一个是亮黄羽毛翠绿尾巴,一个是粉色羽毛夹杂着蓝色。
姜满没有擅自给他们取名字,就把两只很活泼的小鸟儿都叫做鹦鹉宝宝。
他总觉得,只有小宝宝才有资格每天无忧无虑,吵吵嚷嚷,但依然可爱,依然让人看见就喜欢。
他的午夜定点投喂也颇具成效,两只很傲气谁都不亲近的小鹦鹉,现在已经能够乖乖低头啄食,任由他抚摸自己的尾羽。
姜满已经很满足。omega正在踮着脚仰着脸,轻轻用指尖感受小鸟凉滑的羽毛触感,却突然凝住了柔软的神色,耸了耸鼻尖。
是很久没有闻到过,又算不上陌生的冷杉味道。
顾薄云的味道。
他下意识回头,在推拉式的玻璃门后面果然看见那个黑色的身影。
半掩在窗帘后面的Alpha见被发现,索性走出来。
顾薄云只是下意识在回家后走到这里,说不清是因为露台养着的鸟儿,还是因为上次在这里撞见的omega。
看见姜满时他很自觉地退后没出现,以免又像上一次那样惊扰了对方。
他忘了姜满现在重新拥有腺体,也重新拥有对信息素的感知。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姜满对他的信息素,要尤其敏感一些。
毕竟这是涂知愠的腺体,是和顾薄云匹配度高到训诫所都抱以希望的腺体。
思绪转到这里,顾薄云心神一动。
他在姜满投来防备的目光前抢先开口,为自己的出现陈述合理的动机:“邻津有和你说过吗,你的腺体需要尽快匹配Alpha,得到信息素供养的事?”
姜满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茫然地摇头。
“你考虑一下。如果不想要被标记,就需要一个合适的Alpha长时间和你同居,方便随时为你提供信息素。我会搞定匹配的Alpha名单。”
议事长的行事风格大概素来如此,姜满无法理解。这话说的就好像找出一群这样的Alpha,姜满就可以从中尽情挑选,而对方真的会配合他似的。
看出omega心下所想,顾薄云恰当地停顿了一段空隙,才继续道:“在这之前,由我来提供信息素给你。”
姜满惊愕抬眼,消化了一会儿才转过弯来,意识到现在和他匹配度最高的Alpha,就在眼前。
……这怎么可以?
简直太超过了,用着属于omega父亲的腺体,和Alpha父亲……比当初在顾薄云的书房主动靠近更背德。
顾家真是个不祥的地方,总是发生这么诡异的事。
顾薄云试图从姜满的表情窥出他的想法,然而只看见omega呆呆的小脸,和后边儿挂着那两只豆豆眼的鹦鹉一样,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暂时放弃,留给姜满时间去考虑这件事。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上次答应你的,还记得吗?”
姜满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薄云便又提示道:“你用一个拥抱换来的,忘了吗?”
姜满立刻回想起来,并且睁圆了眼睛无法掩饰急切:“你是说星星——可以吗?现在就可以去吗?”
顾薄云低头看了眼腕表。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假设他们花费掉四个小时去悼念亡者,加上两个小时的往返车程,那就刚好够他赶上明早六点开始的工作会议。
问题不大,只要他不因为一夜未眠在会议上精力不济的话。
不再年轻且作息规律的议事长干脆地点头,但提出要求:“你能做到一回来就上床睡觉,并且睡满十个小时的话。去穿上外套和袜子,现在就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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