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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邻津,姜满回别墅时撞见二楼露台上的唐瑾玉。
不知道他们刚刚那番交谈被他听去多少。
真是风水轮流转,姜满想。
他此刻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抱孩子的唐瑾玉,不得不想起经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唐瑾玉的房子里,看着丈夫和顾珠的交谈,想知道他们嘴里会怎样存在着的自己。
不知道唐瑾玉此刻,会不会是和当年的他同样忐忑的心情?
不过,姜满觉得他比唐瑾玉坦荡。
他不怕被听见。
Alpha很多,会照顾孩子的也很多,无非是没那么放心而已。
不过唐瑾玉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异样。Alpha照常哄睡了中午喝饱奶的唐都,抽了几分钟解决掉姜满剩的午饭,然后给姜满准备好了浴室,让今日份训练结束的omega可以泡个热水澡。
姜满走进海蓝色浮着一圈儿泡泡的浴池,水面上除了没化干净的香香浴球,还有零星几个玩具小鸭子飘着。
唐瑾玉拿他当嘟嘟哄呢。
Alpha撩一把温热的水在他赤裸肩头:“温度还好么?”
姜满点点头,他就挺满足地笑,这么小的肯定也值得高兴似的。
让人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姜满侧过头,把脸睡在并起的膝盖上,看着唐瑾玉:“嘟嘟睡了吗?”
“睡得好好的,像小猪。”想起唐都,唐瑾玉又笑了下。虽然带孩子让人崩溃,但养一个小姜满也真的让人无法抗拒。
他的表情太好读懂了,不是真心喜欢他的宝宝,是没办法垂着眼像现在这样满眼无奈地笑着的。
姜满从前藏着羡慕,看别人家的长辈,看陪伴顾珠的顾家人,记住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是无论孩子吵闹还是闯祸,都只觉得可爱的心情,为人父母的心情。
所以你看,也许时间就是比血缘更重要。姜满之于顾家如是,唐都之于唐瑾玉也如是。
“他有点不听话,是不是?”
唐瑾玉怕他缺氧,正琢磨通风控制系统,回话时眼也没抬:“他还没到能听懂话的年纪呢,哪就说得上不听话了。”
手上弄完了,他才又道:“再说了,小孩子哪有乖乖听话的。我小时候一不想上学就挨个儿给我们家车轮胎放气,就这样不也没给揍死。”
姜满埋着半张脸笑,露出来的眉毛眼睛弯弯的,像小月亮。
沾着湿漉漉的水汽,漂亮得又润又清透,看得唐瑾玉很想亲他。
但Alpha忍住了。他已经逐渐认识到,姜满不反抗,也并不就是想给他亲的意思。
笑完了,姜满还是伏在膝盖上的姿势,小声接着问:“那你以后也不打他的是不是?就算再不听话也不打的吗?”
这可难住唐瑾玉了。他挺认真想了想:“也不能纵得太厉害了。比如不吃饭就肯定不行,伤害自己的身体肯定不行,长大了看上了什么不着调的Alpha……”
想到这儿已经给自己想生气了:“这也太不听话了!该教训还是得教训。罚站怎么样?啧,会不会有点太凶了?”
“哈哈……”姜满又笑起来。
睫毛上挂着水雾,唐瑾玉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总觉得omega的眼睛也突然雾雾的。
姜满笑着笑着,突然转过来问:“怎么样的Alpha就不着调呢?你这样的Alpha呢?”
他问:“你这样的Alpha,你会让你的omega宝宝和他在一起吗?”
唐瑾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回答:“不会。”
如果唐都以后遇上他这样的Alpha,如果唐都也嫁给一个会把他送进训诫所的丈夫……
唐瑾玉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唐都的婚配信息变成丧偶。
是啊,他恍然。
一直到姜满走出训诫所,又从和他住在西山走到顾家。他口口声声的爱和愧疚,其实不过是在继续欺负omega。
欺负他没有人保护,没有人会为他出头。
谁会愿意看见送自己进训诫所的丈夫?那不是纠缠不清的爱人,说是生死仇人也不为过。
不过是没有人像他站在唐都父亲的立场那样,站在维护姜满的立场,让他滚,警告他要为欺负这个omega而付出代价。
所以他,他们,都肆无忌惮做自己想做的事,自以为那是补偿,是迟来的爱。
姜满看着Alpha垂下头,沉默很久后声音都沙哑了,问自己:“为什么……你现在可以对我做很多事,馒馒。只是没有杀死我的一刀而已,你可以再来千次万次……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他很应该偿还姜满受到的伤害。
也只有过往的沉痛被报复回来,他才能有公平的立场重新求得追回姜满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胆战心惊,姜满的厌弃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斯之剑,总有一天会捅穿他。
唐瑾玉有时会羡慕涂知愠。
失去了腺体,失去了眼睛,涂知愠落得的下场似乎最凄惨,可是他还给姜满的足够多。多到他在姜满身边能拥有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比如姜满就常常不会拒绝和他睡同一个房间,也不会抗拒涂知愠给他吹头发,陪他做恢复训练。
至于唐瑾玉,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在这个家里领了高额薪水的保姆,因为得到的待遇远远高于本应该得到的,所以每时每刻都在诚惶诚恐,一闭上眼就想着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睁开眼又开始祈求姜满能看到自己做了什么,从而满意他多一点点。
他从前金玉窝里养着,懒怠肆意,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天会亲力亲为照顾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甚至是他的omega与别的Alpha生下的。
一开始什么也不会,可是唐瑾玉不敢出错。他从姜满的孕期就开始学,紧张感超过生命中面对任何一场考试——但即使是这样,他也还是会出错,就像每一个新手父母都没办法做到完美无缺。
唐瑾玉被唐都一脚踹中鼻梁出血那一次,是他第一次醒在孩子后面。他的错,因为前一天凌晨五点才哄睡,又研究了一会儿各品牌奶粉的成分对比——他怀疑会不会是唐都喝的奶粉有点什么不耐受,那段时间孩子皮肤总是泛红敏感。
醒的不及时就会出现不可控的意外状况,他被踹出血来倒还没什么,幸而唐都没什么事,只是被他一脸血给吓住了。
好不容易哄好了,他连崽带奶瓶送去了姜满床上,自己才有功夫去处理口罩下一脸的狼狈。
唐瑾玉要承认,他在见到姜满前也期待过。也许omega会看到他脸上的口罩,会关心他怎么了,如果碰巧看到他是流血了,或许姜满还会有一点心疼,告诉他照顾宝宝不用那么辛苦的。
结果是他的幻想全部落空。
姜满生气了。
omega脸上没有表露出责怪,但他心疼地亲吻唐都哭红的眼皮,一眼也不看捂着下半张脸的唐瑾玉,甚至在Alpha收拾好自己要来抱唐都时,体贴说道:“实在看不好嘟嘟的话,就换一个人好了。”
第105章 姜满在戒断他。
姜满最后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omega只是像小猫一样,用脸蛋来蹭一蹭他的手背:“顾薄云给我写信了吗?”
邻津说在医院听到的,“看护”顾薄云的工作人员说,这位前议事长因为被收走了一切通讯设备,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联系姜满。
但姜满没有收到过他写的信。
涂知愠已经是个瞎子,这个家里能做到这种事的没有第二个人。
果然他看见Alpha沉默着垂下脸去。
唐瑾玉心虚地抿抿唇。那种已经对姜满一点用也没有的废物Alpha,为什么还要在他们家里来找存在感?
他一点儿也不去想这栋别墅本来属于顾薄云,就连他养到六个月大的唐都,也本该属于顾薄云。
他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姜满好奇起来:“他写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破坏他们家庭和谐的一堆废话。
唐瑾玉不想他知道,找来浴巾展开:“理他做什么?嘟嘟都长到六个月了,又白又胖可可爱爱,你也恢复得很好,已经不需要他的腺体提取液。”
柔软的浴巾裹住刚出水的omega,吸走白皙皮肤上的水珠。姜满跟着他的力道踏出浴池,踩在光滑的大理石砖面上。
唐瑾玉懒得再转身去拿毛巾,所幸他早上刚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便半跪下来,让姜满抬脚,用他的家居服裤子当擦脚布。
他还把自己的衣摆也用上,给omega擦干脚背上的水汽,再给套上一旁台阶下的毛绒拖鞋。
整个联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Alpha了,姜满垂着眼想。
如果把这时的唐瑾玉po上omega论坛,是会被评为百年难遇好丈夫的程度。
唐瑾玉一抬头,撞上了omega笑眼弯弯的模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不明所以,但他也跟着笑,直到姜满开口和他说:“我想去看看顾薄云,你留在家里陪嘟嘟,好吗?”
唐瑾玉脸上的笑意止住了。
他在这一刻想起来,顾薄云有什么用?那个Alpha是唐都的亲生父亲,和姜满现在的信息素匹配度出奇的高,怎么会没有用呢?
唐瑾玉在这个家里能做的事,顾薄云都可以替代,说不定还能做的更好。
在无法逾越的血缘关系和匹配度面前,他付出的时间和心血才是分文不值。
喉结滚动,他低下头来,想叫姜满不要去。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见他呢?现在的生活不是过得很好很安稳吗?为什么要多进来顾薄云这个变数?
还是说,姜满对他最近的表现,有什么不满意吗?
从姜满向下俯视的视角,能看见一点Alpha变得浅白的唇瓣。
然后他听见唐瑾玉的声音,无力的低缓的声音。
“好,我和嘟嘟在家里等你。”
————
姜满不能自己出门,不安全。所以他打算带上涂知愠。
星际时代已经有了专为残疾人配备的全自动轮椅,对盲人也适用,可以识别避开路障。
但涂知愠不肯用。
这个omega有着不肯放弃的高傲。他宁愿在行走摸索中摔出一身伤,也不肯放弃站立的姿态,和很多虽然对于他来说很困难,但努力一些仍然能做到的事。
不过就算这样,也逃不开姜满越来越不需要他的事实。他总要付出比以往、比唐瑾玉多更多倍的努力和代价,才能做到一点对他的馒馒来说,不那么多余的事。
所以姜满来找他一起出门,涂知愠称得上受宠若惊了。
不过在得知是去见谁时,他的高兴又被冲淡了一半。
“怎么想起去看他?是有什么事想问吗?”
涂知愠说这话时温和从容,仿佛随口一问。但姜满完全能想到他的下一句:说不定爸爸也能帮到你呢,何必这么费力气跑一趟,是不是?
涂知愠还是一如既往,总想掌控些什么。
这究竟是自负,还是自卑呢?
“不是,”姜满倚着门笑,“就只是想去看看他而已。”
涂知愠沉默了。
他很难得会绷不住表情——这么忌惮顾薄云是为什么呢?
姜满觉得有趣,于是头抵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一声。
被涂知愠听见,他指尖蜷缩,莫名地紧张起来:“怎么了?看见什么好笑的东西了吗,馒馒?”
原来瞎子的世界是这样,草木皆兵。
姜满在这一刻发现了另一个涂知愠,会害怕被人不知原因地嘲笑着的涂知愠。
涂知愠又听见姜满的笑声。他很聪明,领会过来这是姜满对他的戏弄。
被人抓住弱点又无可奈何的感觉非常不好,更不好的是,涂知愠发现他甘之如饴。
起码姜满此刻站在他面前,还愿意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好过漠视他,让他在一片漆黑中像这个家里的空气,轻飘飘落在地上、落在这个房间,无人在意。
“小满,过来一点,好吗?离爸爸近一点,我想抱一抱你。”涂知愠朝他张开双臂,静止在一个等待的姿势。
姜满没有给他回应。就像他在很久以前,姜满渴求这样一个拥抱的时候,也从来不给出回应一样。
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涂知愠无法感知时间,只能在黑暗中默数自己沉寂无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直到再也数不下去,直到胳膊都酸痛,无法保持举起来的动作。
“好吧。你每天抱宝宝,肯定已经很累了,没关系。爸爸是有一个礼物要给你,你有在看对吗,馒馒?”
又是“礼物”,这个词得到了姜满的应声。
涂知愠总是很有创意,他在这一年里送给姜满能填满过去二十年的礼物。有他亲手绣了小馒头的衣服袜子;有特意设计成星星的小夜灯;还有抱枕、书签、发卡、杯子这些小物品,包括这个房间里所有符合姜满身量的桌椅柜子小沙发,都是他在失明前裁量制作的。
姜满个子不算很高,腿上又有旧伤,他坐正常高度的椅子时常常牵扯到踝骨的隐痛,但他早已习惯。如果不是某天抱着嘟嘟一起坐在小沙发读早教绘本时恍然,他不会发现连他自己都习惯忽视的陈伤,正在被涂知愠悄无声息地抚平。
所以姜满还是忍不住被涂知愠的礼物吸引过去,靠近一点想看看是什么。
——是馒头。
和涂知愠送给过他的每一个礼物一样,精心描边勾画的一只馒头,标志着这是姜满的专属,绝不会是姜满不小心又拿错了属于别人的东西。
是姜满的。
但这次承载这只馒头的画布不是布料,不是木头和珍稀矿石,是涂知愠。
男人修长手指勾住了自己的衣摆,顺着光裸的人鱼线往下,那一小块紧实有力的小腹上,稳着他为姜满设计的专属标志。
白皙的皮肤上还胀着红,但线条浸透皮肉的颜色很扎实,所以图案清晰,也很难再洗得掉。
姜满微微愣住,一时没有说话。
涂知愠没办法从他的沉默里得到对于这份礼物的反馈,询问时难免带着小心:“不喜欢吗?我给家居机器人下达指令纹上的,用的是我以前储存进系统的图纸——效果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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