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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变轻:“我看不见,馒馒。如果纹的不好看,你告诉爸爸一下,好吗?我重新再纹一次。”
涂知愠操控机器人给自己文身时没有选择敷麻药,视觉被剥夺后感官更加清晰,他清楚地承受着刺痛点落在自己最敏感的薄薄一层皮肉上。
然而,在这疼痛绵绵不绝、堪称上刑一般的过程中,他那最靠近痛感的部位,竟然兴奋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把姜满又揽回自己的怀抱,用最隐秘的部位肌肤相贴着,但还远远不止。
涂知愠常常遗恨,他不后悔给姜满他的腺体,不后悔自己失去的寿命、健康,即使现在目不能视,再也不能维持最基本的身为健全的人的尊严,也从没想过后悔。
但他后悔自己和姜满的联结没能更紧密一些。Alpha可以靠标记和信息素给姜满的身体留下记忆,甚至在他的小满那么温暖柔软的身体深处留下一个孩子——他恨顾薄云恨得要发疯。
涂知愠呢?涂知愠什么也留不下。他一遍遍像瘾君子一样求姜满停留在自己怀里,偷偷嗅闻姜满身上本属于他的水仙味道,以此来宽慰自己,起码姜满用着他的腺体,omega此后的心脏搏动、信息素分泌,包括往后绵延安康的寿岁,都是和他相关的。
自欺欺人不外如是。
涂知愠太清楚姜满要怎样对待他——戒断。
姜满在戒断他。
就像曾经说过的那样,姜满不需要一个会对他投射欲妄的omega父亲,也不会纵容自己一直本能一般依恋他。
他们约好的两年,涂知愠哄姜满做手术时骗他说自己会腻的,结果先腻烦的人是姜满。
姜满已经给厌倦了他们之间畸形的、纠缠的关系。
可是涂知愠不容许他被剥离,像一片蛛网那样被扫落出姜满的生命——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怎么不说话,馒馒?这也是我给自己的礼物,可惜不能看见。就像是终身标记一样——omega给omega的标记,这样就把你一辈子留在身上了,即使我死去也无法改变。”
他贪婪地想象姜满的反应,也许会有一点动容,也许会厌恶地要求他剜去这块皮肉。
都很好,给我一点声音吧,好的坏的都可以,让我在你这池静水里溅起一点声响。
黑暗的世界里太安静了,没有姜满的世界太安静了。
涂知愠快要被等待逼疯了。
他终于等来了姜满的声音,但不是想象中的任何一种。
姜满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刚刚只是露台上的小鸟叫唤了一阵,而不是涂知愠送了一份触目惊心的礼物给他。
“这是你的身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站在面前的真的是他的小满吗?
这么冷漠的话,真的出自他吻过的那双柔软唇瓣吗?
被卷起的衣摆轻飘飘落下,盖住了一场自作多情的戏剧,是无人捧场的可笑演出。
“……对不起,馒馒。”涂知愠试着微笑,但无法像以前那样从容地挑起唇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像当初的姜满一样。
原来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只能靠对不起这三个字来稍稍遮掩自己的狼狈。
“为什么道歉?”他听到姜满也这样问,像他曾在书房里也同样地问过姜满一样。
还听到姜满说:“你不为自己留在我身上的东西道歉,却为了留在你自己身上的东西道歉吗?”
留在姜满身上……什么?涂知愠莫名开始不安:“在说什么……馒馒,爸爸没听明白。”
“我上次跑出去时,你们是依靠什么找到我?留在我光脑里的东西——你看不见之后使用得更频繁了吧?每时每刻都要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这可比一个文身要深刻得多。”
第106章 时至今日,咎由自取。
顿了顿,在涂知愠倏然安静下来的反应里,姜满又道:“我还以为只有训诫所会对我用上这么厉害的手段,原来你也会呢。”
涂知愠的指尖在痉挛,他要用力捏住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失态。
完了……全完了。
姜满发现了,是什么时候……?也许omega以后再也不会来见他,姜满一定看都不想再看见他了。
“不是这样的,馒馒,你听我解释好吗?——你还在吗宝宝?”他很惊慌,从床上下来时趔趄了一下,双手在空中挥舞摸索,期盼能找到姜满存在的痕迹:“我只是、太担心你,那不是监视,不是要和训诫所做一样的事——你听我说完再走好吗?听我解释……”
房间里一声闷响,是他走得太急带倒了沙发,自己也摔在地上。
关节着地的声音就脆多了,涂知愠甚至来不及感知疼痛,他不敢拖延地伸手胡乱往前寻摸,祈望姜满就站在他面前,能被他抓住脚腕——不,哪怕是鞋尖也好。
这幅样子真是太可怜了,姜满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开了口:“我在这里呢。”
涂知愠松了一口气。但接着又滚动喉结,疯狂地想为自己翻盘,这时候什么都不重要了,要先把姜满留在眼前,不让自己就此被放弃。
他的手往上,摸到了自己失去作用的眼睛:“我有错,可是你呢馒馒?那盏放在床头的星星灯……”
那些只洒在了我枕头上的光线,你和邻津的消息往来,关于稀有星石发出的射线能加速视网膜的衰退——
不对。
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涂知愠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太安静了。
安静到就好像,姜满正等着他说出什么一样。
如果说出来会怎么样?姜满会因为拿走了他的腺体他的眼睛对涂知愠有一丝心软吗?
不会的,姜满只会彻底和他撕破脸,让他们的两年之约名正言顺地结束。
涂知愠陡然明白过来,眼前的omega早就知道一切,知道定位器、知道涂知愠察觉了眼睛失明的真相。
他在引诱涂知愠拿出来对峙,等着他们之间迎来彻底的结束,就像这个家里已经消失了的每一个人。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涂知愠咽回了自己本来不该瞎掉的一双眼睛——不,那就是一双本该瞎掉的眼睛。
“求求你,馒馒,我求求你,”涂知愠匍匐着往前了几步,不管不顾地去捉姜满的裤脚,用最卑微的姿态祈求:“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真的,真的……”
他只说求,不说求什么。
因为姜满知道。
涂知愠放下一切,自尊、眼睛,或许以后还有更多。他再也没有向姜满要求公平的立场,哪怕明知自己的心意被践踏、被算计。
因为都是他自找的,是他求姜满留下他。
这个家里再也不会有给了姜满一颗腺体,所以还可以对姜满有所要求的涂知愠了。
————
姜满还是去见了顾薄云。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偏僻的小房间里住着曾经的顾议事长的,他在开门进去前想到。
顾薄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锋利的Alpha依然冷峻,但显而易见削瘦了很多。姜满进来时他正站在窗前远眺,不知在看什么。
房门敞开着,姜满进去时没有被他察觉。
看来软禁的日子消磨了这个Alpha的很多,他已经不再有敏锐的警觉性了。
还是姜满抬手叩了叩门面才惊动了他,顾薄云很快速地回过头来,眉心紧蹙,是被打扰的不耐。
然而看见来人的面目,他又立刻舒朗了眉眼,并立刻往姜满的方向走了两步。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顾薄云被omega突然到来的惊喜一时砸愣住。他本是不抱希望的,不过即使怀着这样的心情,也还是坚持给姜满写去了数不清的信。
他用目光拥抱眼前的人,但克制着没有更上前一步。
胖了一些,不再是纤薄得让人心惊的样子了。头发似乎也更长了一些,没像从前那样披散着,而是松垮地扎了个侧马尾,随意搭在一侧肩膀上,发丝顺滑地流淌下去——连头发丝都又漂亮了很多。
生育没有消磨掉这个omega什么,反而给他增添上许多。
顾薄云每天站在这里时压在他心上的一块悬石,此刻终于落下。
姜满过得很好,被照顾的很好,没有他也很好。
姜满本以为Alpha开口的第一句话会问孩子,但出乎意料,顾薄云问的是:“托他们带给你的腺体提取液,够用吗?”
姜满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唐瑾玉每天拿过来给他注射的是顾薄云从前储存在家里的,原来之所以源源不绝有得用,是因为顾薄云还在继续提供新的。
见omega点头,顾薄云更安心了一些。他又问:“孩子有人照顾吗?”
他知道姜满警惕心强,不喜欢和陌生人共处。但如果是由产后的omega自己看顾宝宝,未免也太辛苦。
“唐瑾玉带的很好,”姜满说到这里神色柔和,“宝宝也很喜欢他。”
顾薄云应该感到欣慰,但人心无法趋同法理,永远做不到应该。
他心如硫酸腐蚀,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青筋鼓动。
这本来是他要做的事,照顾姜满,照顾他们的孩子。而不是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只能靠唐瑾玉的怜悯,帮他送去提取液,容许他在那个家里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终于问到孩子,那个他们共同的宝贝,如今却与自己无关:“孩子叫什么名字?”
姜满告诉了他。
“唐都,很好听的名字,一定是你取的。”顾薄云垂下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一时心脏酸软。
他甚至无法去想象,这样一个联结了他和姜满共同血脉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他的眉毛、姜满的眼睛,是爱哭爱笑,还是和他年少时一样少有表情。
他对这个孩子能知晓的一切,就是唐都这两个字,来自于唐瑾玉的姓,没有任何和顾薄云相关的痕迹。
“你给我写信,”姜满问他,“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看守顾薄云的人都是专门聘请的聋哑人,不知道Alpha从前是联邦议事长,也不知道这家医院本来归他所有,所以自然也没有人会特殊照顾他。
姜满以为他想得到什么,恰恰相反。
顾薄云搓动指尖,不能说自己只是很想,很想见一见姜满。如果可以的话,当然也想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但姜满已经出现在这里,任何额外的要求都可能让omega失去耐心马上离开,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也就不敢再开口。
“我给孩子准备了一些东西,”在被关进来之前,“一些……礼物,让人每年定时送到家里,希望你能代他收下。”
他补充:“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不必告诉唐都是谁送的,不必告诉他还有一个Alpha父亲在惦念他,只要收下就足够了。
姜满显现出有点为难的样子:“这个可能要看唐瑾玉的意见……毕竟嘟嘟的事都是他在操心的。”
也就是说,如果唐瑾玉不同意,他这个亲生父亲,连给他的孩子送一点礼物的资格都没有。
顾薄云一时如鲠在喉,他有过那么片刻觉得姜满也许是故意的,故意要他不好受。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定了,那不是姜满会做的事。
他看着omega白皙的颈,那里并没有挂着一把他能描摹出形状的小金锁。因此可以想见,那个叫唐都的他的孩子,脖子上也不会有。
唐瑾玉怎么会容忍和他有关系的东西留在他们的家里?如果换做顾薄云,他会连那个Alpha呼吸过的空气都从家里清换一遍再住进去。
这是Alpha独占的本能。
似乎再也无话可说了。
指尖颤动,顾薄云低头时看见自己残缺的尾指,终究还是声音暗哑道:“你……还会来吗?”
哪怕只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口连走进来一步也不愿意。
没关系,只要让顾薄云还能看见他,知道他一切都好。
姜满不回答,视线落到窗外。
“我小时候也这样盼着你回家呢,父亲。”他说。
顾薄云诧异抬头。
他一直觉得姜满不会喜欢他,毕竟他是个那么不近人情的Alpha父亲。涂知愠相比起来尚有亲和的假面,同辈的顾祁让他们也总有相处起来不错的时刻,只有他这个生人勿近的大家长,姜满连和他走进同一个空间时都会下意识避让。
但姜满告诉他,不是这样,不是他自以为是的这样。
“你很厉害,很公正。所有事在你那里似乎都会变成不足为道的小事,都能得到正确的结果。我常常看见你就觉得生出了很多勇气——因为我是这么厉害的父亲的孩子。
即使你从来不会正眼看我。”
即使到了现在,姜满说起这样的话仍然流露出失落,这失落属于那个曾经在顾家总也找不到自己位置的孩子。
这失落也重重砸在顾薄云心上,带来一阵闷痛。
姜满弯起唇角,突然又问他:“你现在已经对我很好了,可是我还是要把你关起来,你想听听为什么吗,父亲?”
他执拗地要叫涂知愠的名字,面对他却总是冷冰冰的称呼父亲。
顾薄云不能意会这其中的区别,就像他已经用钻研此生最难解的难题一样去试图了解姜满,和姜满的想法,但他至今不能及格。
可以料想到的是,此刻姜满给他的答案必然让他今后无数个日夜难以安枕,站在这扇窗前徘徊煎熬的时间又要多上许多。
但顾薄云还是回答:“我想听。”
姜满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语速偏慢,让听的人也不自觉静下来。
“我到今天也还觉得你公正——是真的。犯错的人就应该付出代价,我喜欢你的这个原则。他们后来为我做的许多都有原因:顾祁让和顾至瑜想弥补他们的过失;唐瑾玉,连他自己都把握不住的感情对他说不要放开我;涂知愠变态地渴望我,来代替他渴望那个做不到很多事的他自己。只有你,你真的觉得对不起,觉得对我有失公允,所以应该补偿我——或许也还有点别的东西,那不重要,AO之间很容易出现也很容易消失的那点东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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