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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恰在此时,他恍然想起在望仙楼听到的笑声。
原来,那隔壁里的人,是太傅大人啊!
只是他有些奇怪,太傅的笑声为何那般压抑,好像、好像……明明是笑着,却莫名有些苦涩。
他张张嘴,想到二人现下也并不十分相熟,问不出来。
末了,只是道:“太傅大人怎么在此?”
顾庭芳敛了敛袖,凑近他,回说:“与友人散步消食,想起小贺大人所说的甜水铺子,便走了过来,不想遇见了小贺大人。”
听他前后的两个称呼,贺兰舟心头发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顾庭芳是何许人,看出他的不自在,知他想起之前自己对他的称呼,并没苛责他,反而还笑着温和问他。
“贺大人怎不同本官说,你并非贺兰之姓?”
顾庭芳的话只是好奇,并非为难,可贺兰舟怕他怪罪,日后不让自己亲近他,忙向右靠近他,二人的衣袖相贴,距离更近了几分。
“太傅大人见谅,我、我并非有意隐瞒,不过、不过是我虚荣,倒想有‘贺兰’那样的大姓……”
他急急解释,鼻尖都沁着一层细汗,本是一张俊俏的脸,生生多了几分怜人之感。
见他一股脑儿地揽责在身,顾庭芳摇头一笑,叹道:“不过与小贺大人玩笑一句,何必如此惊慌,难不成……”
他挑了下眉,问:“难不成本官竟是如虎狼一般可怖?”
贺兰舟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大声反驳:“当然不是!”
顾庭芳笑了,“既是如此,不过一个称呼,何必放在心上?”
他眉目柔和,语调轻缓,三两句就化解了贺兰舟的尴尬。
贺兰舟正要张嘴回话,前面那人已经买了糖水离去,他展颜一笑,一边对顾庭芳道:“太傅大人莫要走,我还要请你吃糖水呢!”
一边扭头对卖糖水的老婆婆大声道:“婆婆,两碗桂花糖水!”
他声音清朗,模样又俊俏,卖糖水的婆婆多看了他两眼,应起声来都比之前清脆。
“好嘞,客官!”
糖水一拿到手,贺兰舟便分给顾庭芳一碗。
顾庭芳接过,修长的手指摩挲过碗底,看着上面漂浮的几片干桂花,好奇地问起:“小贺大人为何喜甜?”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幼时家人爱惜,总能吃到糖块?”
贺兰舟一愣,想了想,自己从小就喜欢吃糖果,可要说到家人爱惜,却也不是。
小时候,父母忙着工作,每日给他些零花钱,也不管他买什么,有时回了家,也总是争吵,并不在意他。
后来,他们离了婚,各自组建了家庭,贺兰舟就没打扰过他们了。
他们好像也爱着他,毕竟,他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他们从来没断过,可要说疼爱,贺兰舟也不知道,这算不算。
贺兰舟微垂下眼睫,遮盖住眼底的想法,抿了口碗里的糖水,想到穿书的这段日子,他撇了撇嘴,忍不住开始埋怨。
“这一天天的,我们大清早地去上朝,喝不得一滴水,有时几个朝中重臣吵吵起来,就拿底下的一把手撒气,等回到值上,上司就拿我们这种小官开涮。”
贺兰舟舔舔唇,耸了耸肩,叹气说:“这般时候,常常嘴里发苦,若是可以,每日回家,必要喝一份糖水。”
闻言,顾庭芳笑起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道袍,只有袖口处绣着白色梅花纹,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腰间别着一柄折扇,倒是与平日里在朝堂中的模样十分不同。
儒雅风流,翩翩君子。
贺兰舟竟一时看呆了去。
顾庭芳倒是没想到,贺兰舟喜欢喝糖水,竟是这种理由。
他略略颔首,道:“如此,倒是难为你们了。明日我与陛下说说,早朝之时,诸臣可议政,却万不可拿下属撒气,若有此等事……”
“万万不可!”贺兰舟竖着眼睛,他虽然刚刚卷入这官场,却也略懂为官之道的,“多不过是多做些活,总好过上司看不顺眼,要把我们踢出去吧。”
顾庭芳弯了弯眼睛,没再说话。
二人喝好糖水,结伴一路回去,贺兰舟依旧贴着顾庭芳蹭着,好歹也多蹭了半天的寿命。
贺兰舟美滋滋,有那碗糖水,嘴里一直泛着甜,到了夜里,他盖上被子,嘴角微微勾起,渐入梦乡。
一夜无梦。
而闵王府那边,魏成就睡得不大踏实了。
信是送出去了,可他心里总是发慌,等次日一醒来,就听府中有人大叫。
他掀被而起,拿过架子上的大刀,飞奔而出,以为是有人暗害闵王。
不曾想,那信刚送出去一天,闵王竟然醒了!
只不过——闵王失忆了!
贺兰舟听闻这消息时,一边感叹闵王这可真是波折,一边为自己哀嚎。
闵王虽无事,可他这案子还得继续查啊。
闵王是皇亲国戚,又是小皇帝请入京城的,到底被何人所砸,定是要查得一清二楚的。
可贺兰舟明知作案者何人,如今也是没办法将人叫过来对峙了。
毕竟,孙大年已死,他总不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吧?
贺兰舟秉着上司没给期限,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的道理,一直在顺天府摸鱼,偶尔说出去找找线索,便先去糖水铺子喝上一碗糖水。
偶尔饿了,再去馄饨摊吃上一碗馄饨,总之,过得倒也畅快。
可他哪想到,刚醒过来的闵王十分不安生,这人失了忆,竟白日里跑去南风馆,倒像是忘了自己是王爷,还有九个儿子一般。
更没想到,不过三日,人竟死了。
此时,最难过的,自然还是他的副将魏成。
魏成找到闵王的遗体,哭得泣不成声,唯一值得他心中庆幸的是,他那信送回左都,闵王醒来,他都未曾命人追回。
看来世子来京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
本来只是昏迷,如今人却死在京城,这事儿闹大了。
顺天府和大理寺的两位上官吓得要命,贺兰舟也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
薛寻正了正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脸色有些发白,看向贺兰舟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兰舟啊,你身为顺天府的推官,此事可万万不得马虎啊!”
如今,没找到砸闵王的凶手也就罢了,闵王又死在了南风馆,这案子可就一下子复杂了。
这京中,想要闵王死的人很多,沈问是一个,江北侯姜满是一个,或许……就连小皇帝都容不得他。
贺兰舟抿了抿唇,敛目应是,眉头却锁得死死的。
第10章
闵王死在的南风馆,作为案发地,已被官府查封。
贺兰舟到的时候,大理寺的人也已经在里面了。
闵王被杀一案格外重大,就连锦衣卫、东厂都派了人来。
一行人中,贺兰舟的官职最小,他跟在众人身后,走到闵王被害的那间房前。
“闵王死的时候,都有何人在场?”大理寺少卿喝问道。
南风馆的小倌们抹得小脸煞白,唇上一抹嫣红,见这么多官府中人,哆哆嗦嗦的。
其中一个还算胆子大的上前,回道:“回大人,闵王殿下昨日前来,并未让人侍候,只说要自己在屋中待着,叫我们全下去了。”
一人开口,就有人敢出声,“正是。且这房门是闵王殿下从里面关上的,早上管事的来唤闵王殿下,唤了好多声没人应,管事的想推门进去,结果发现,门根本推不动。”
“对!那门从里面锁上的,今晨是我们一起将门砸开的,才发现闵王死了。”
“没错没错,那屋中只有闵王一个人,门又锁了,闵王殿下可不是我们杀的!与我们无关啊!”
他们叽叽喳喳开始喊冤,声音尖细,各个娇媚,惹得大理寺、顺天府和锦衣卫那群爷们,眼皮直跳。
唯有东厂的人淡定如一,但那首领瞥过去的一眼,亦满是嫌弃。
闵王死得突然,如今朝中并未说将此案交由哪方处理,现下他们都挤在一处,各有各的主意。
大理寺少卿说:“闵王乃皇室中人,先前陛下曾说闵王被砸一案由大理寺与顺天府查明,想来此案也该由我两方共同携手才是。”
他是不想与锦衣卫和东厂分一杯羹的,锦衣卫明瞧着是宰辅沈问的人,而东厂尽是无根之人,大理寺自诩清流,自然不愿与他们一同查案。
顺天府只有贺兰舟和几个衙役来了,听到他这话,贺兰舟不敢做主应声,只能缩着脖子装鹌鹑。
东厂来的掌班闻言,冷哼一声:“怎么?闵王之死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着用此事升官发财?”
“蠢货!”
“你个……”
贺兰舟猜到这位少卿要说的是什么,“阉狗”二字,对这群人最是致命,但显然这位少卿也知,打狗还需看主人。
如今阉党一派的党首不在京中,可他那名号可是响亮,今日来的掌班备受解春玿重用,这位大理寺少卿在脱口的一刹,闭住了嘴。
“京中有大案,就有你我之责。”锦衣卫来的头领道:“更何况是闵王殿下遇害?有这吵的功夫,都一起来看看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一开口,那几位也消停下来,俱谦声道:“是,镇抚使。”
锦衣卫来的人是徐进,贺兰舟没见过,但听众人对他的称呼和反应,便也知道,这位应是个人物。
锦衣卫设南北两个镇抚司,负责对外查案的正是北镇抚司,再观其容貌,应是二十四五,想来是那位前朝公主的夫婿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徐进朝贺兰舟这方望过来,二人四目相对,贺兰舟忙敛目低头,余光轻瞥进屋内。
屋内摆设并不杂乱,显然没有厮打的痕迹,屋内陈设简单,因房间比较大,仅有的桌子和屏风,显得此间格外空阔。
徐进从贺兰舟身上收回视线,扭头回望这房间时,猛然想起,那日他与顾庭芳从望仙楼回来,他家住在城西,顾庭芳与他一路回去,路上却说遇见了熟人,撇下他就走了。
离得老远,徐进望了眼他说的熟人,与刚刚那小生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劲。
顾庭芳那样的当朝一品,怎么会和这样的小官相熟的?
不过眼下案子要紧,徐进没有多想,复观起这间屋子,看出些不妙来。
“你们这南风馆在此处开了也不少年了,这日进斗金的,闵王又是天潢贵胄,你们就给他这么个简陋的屋子?”
那管事的一听,吓得连忙道:“是闵王殿下特意吩咐的,说是要一间大点的屋子,屋子里不要太多摆设。”
这间房屋四下并不通风,甚至连窗户都没有,闵王那样的身份,却特意要这样的屋子,众人心里隐隐奇怪。
贺兰舟琢磨了下,开口问管事的,“你这来往的客人,哪些愿意要这种屋子?”
管事的表情有几分古怪,见众人都瞧他看过来,缩了缩脖子。
闵王的副将魏成,自从知晓闵王遇害的消息,一刻也没歇着过,报了官,又命人在其军中封锁消息,就赶过来看案子进展了。
此时,他正站在贺兰舟旁侧,闻言,唬着张脸,“这位大人,旁人之事,与闵王殿下一案何干?莫不然还是好生逼问这些小倌,凶手定然就在他们之中!”
贺兰舟拢了拢袖,半侧头问:“魏将军,吾乃推官,以断案讼狱为责,此问自然与本案有关。”
顿了顿,他佯装讶异,“昨日闵王殿下遇害,吾听闻自闵王苏醒,魏将军与殿下寸步不离,可殿下却独自一人在此屋中遇害,魏将军,难不成……”
他眯了眯眼睛,剩下的话却没再说。
这话一出,徐进等人也十分奇怪,纷纷朝魏成脸上看去。
见众人望过来,魏成脸色一青,冲贺兰舟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贺兰舟摊摊手:“吾并不曾胡说,是魏将军多想了。”
虽然魏成的品级高于他,但他毕竟是奉命查案的,且字字句句有理有据,魏成自然不敢将他怎么样。
魏成被噎得瞪圆了双眼,那满脸的络腮胡子炸起毛来,却是再说不得一句了。
再说下去,他都要被污蔑成凶手了!
这该死的小白脸!
贺兰舟不知魏成心中如何骂他,但他也知魏成阻拦,不过是不想闵王死后,还要脏了名声。
果然,在徐进等人的催促下,那管事的答话:“这处是个隐秘之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也传不出去。”
管事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偷偷觑着众人的表情。
在场的都是精明人,自不必他多说,便明白,这样的房间,是为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准备的。
显然,昨夜闵王就是想玩些刺激的。
只不过没想到,把自己给玩脱了。
贺兰舟拧了拧眉,又问:“那昨日何人与闵王在这屋中?”
魏成眉毛也打着结,他虽不想辱了闵王名声,让外人知他喜欢男子,且爱玩那种玩意儿,但此时,这小官却问到关键处了。
他扭头看向那管事的,大声一吼:“说!”
管事的吓得身子一抖,苦着张脸,“诸位大人容禀,我们也不知啊!这殿下一来,就说要这样的屋子,还嘱咐我们莫要打搅,我们都以为是他带了人来……”
几个小倌也纷纷道:“是啊,我们还以为殿下会点我们的牌子,但不曾想,一个晚上都没人来叫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
“闵王殿下来时,一个人都没带。当时我们还好奇,他没点我们牌子,也没带人来,那去那间屋子作甚?”
事情到此,倒是玄之又玄了。
闵王没点南风馆里的小倌陪同,亦没有自己带人,那他是怎么被害的?
问清了大致情况,这几家查案的也有了些许主意。
不过,别人心里怎么想的,贺兰舟不知道。但他观这间屋子,空阔无窗,处处密闭,又无透声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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