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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酒杯是上好的甜白釉,触手温润如玉,颜色莹白,若白糖一捧,又似积雪深深。
三人一人一杯,把酒言欢,一人说这菜色绝佳,一人说今日风光正好,另一人则说贺兰舟颜色更好。
酒过三巡,也不知是谁提起闵王一事。
“兰舟,听闻你之前去探望过闵王?”
如今的朝廷,那就是透风的墙,哪里一有些风吹草动,另一处就知道了。
贺兰舟奉薛掌院之命探望闵王,他穿着官府,又去的玉带巷,自然就有住玉带巷的官宦人家撞见。
一言一语间,就有人认出他来了。
贺兰舟无语,能认出他,那怎么就没人撞见沈问逼问孙大年呢?
想了想,贺兰舟并未见当日所见说出来,毕竟那事涉及沈问,若真的招惹事端,平白连累二位好友。
再说,沈问就住在玉带巷,若是传出那事,只需说孙大年二人冒犯了他,也就不了了之了。
孟知延问完,吕锦城也朝贺兰舟望去,微微拧了下眉,“你还去看望那老东西了?”
他抿了下唇,“听我爹说,这老东西没几天活头,朝中这几座大佛,都想让他死,你去触这眉头作甚?”
贺兰舟欲哭无泪,“那是我想去吗?上司要求,哪敢不从?”
吕锦城就骂:“薛同这个老不死的。”
贺兰舟:“……”
孟知延转着手中酒杯,表情也不大好,“等到调令一下,兰舟就要去顺天府上值,到时牵扯进闵王一案,倒是难过了。”
“什么?!”吕锦城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被调顺天府了?”
孟知延苦笑一声,将早朝之事尽数告知。
吕锦城听闻,表情木呆呆的,末了,拍拍贺兰舟肩膀。
“榕檀啊!你这是被沈问那厮盯上了。”
虽然他不知沈问怎么看上了贺兰舟,但早朝之上沈问出言,薛同又将他派去顺天府来看,这二人怕是早就有了这么个打算。
而薛同让贺兰舟探望闵王,说是要将闵王被砸一事记入实录当中,却是为了试探,看看这闵王府对此事的口风。
今日,沈问一开口,薛同就把贺兰舟卖给了顺天府,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顺天府尹是沈问的人,薛同也是沈问的人,这案子查到最后,只怕会是悬案,若是陛下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吕锦城同情地看一眼贺兰舟:“榕檀啊,你可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孟知延亦担忧地望向贺兰舟,又问吕锦城:“那此事就没个转圜余地了?”
吕锦城父亲是户部尚书,表面看不跟任何一个党派,但户部这个位置,各个都是肥缺,尚书这个位置,就更不必多说。
是以,吕锦城也没少跟他爹有样学样。
可吕振再疼这个儿子,也不会为了贺兰舟这个外人,去触沈问的霉头。
有沈问在,那天塌下来,还有沈问顶着,若得罪了沈问,日后被查出什么来,吕振自然逃不掉。
贺兰舟心里也明白,捏着酒杯,冲二人笑道:“二位兄弟不必为我担心,既来之,则安之。若当这顺天府推官,真要查闵王一案,就查便是。”
吕锦城咬一口酥肉,点头附和:“也是,你这么诡计多端,肯定有办法!”
贺兰舟:“……”我谢谢你哦!
“啧,也不知闵王那个老东西清没清醒。”吕锦城摸摸下巴,“不过,就算他清醒了,只怕最好的可能,也是再被砸一次。”
他手敲在腿上,漫不经心道:“还是别醒了吧。”多疼啊!
提起闵王,吕锦城话就多了些。
虽说之前闵王远在左都,但也是皇室子弟,他爹身为户部尚书,那能力还是有的,不说博古通今,那也是八面玲珑。
对于闵王这个人,吕锦城他爹案头就摆过关于其的小传,吕锦城偷看过,跟他们二人八卦。
“那老东西有八九个儿子,但其实最好男色!”
贺兰舟与孟知延对视一眼,纷纷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好男色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老东西还强抢民男,左都泛是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
贺兰舟扬了扬眉,突然想,闵王接小皇帝的令,不会是想看京城的男子有多好看,顺便再收几个吧?
吕锦城巴巴地看着贺兰舟,满眼的欢喜,“也亏得老东西被砸了,昏迷不醒,要是看到榕檀这般姿色……”
贺兰舟瞪他:“别说了。”
他虽没见过闵王,但依他这死党的颜控程度,一口一个“老东西”,可见闵王不会多好看了。
更何况,闵王有十几个孩子,光儿子就生了九个,那岁数都能当他爷爷了!
贺兰舟小抿了口酒,想到自己摊上的事,一时上头,口不择言,“若要说颜色,那宰辅大人的颜色可是一等一的风流。”
他在心里碎碎念:若不是他,自己岂会落入这般局面?
真真是可恶啊!
孟知延一脸震惊又佩服地看他:“兰舟兄,我今日才知,你竟如此胆色,竟敢这般揶揄当朝宰辅。”
吕锦城倒是格外认真,“啧啧”道:“榕檀此言差矣。那沈问年纪大了,虽然皮囊也好,但哪有榕檀赏心悦目。”
贺兰舟:“……”
有能耐,你这话当着宰辅的面说吧,呵呵。
“不过,若说榕檀貌美,我朝太傅也不遑多让。”吕锦城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下肚,喜笑颜开。
贺兰舟、孟知延:“……”
孟知延摇了摇头,对吕锦城这喜美色的模样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想到今日校场所见,孟知延还是忍不住道:“刚刚路上人多口杂,我也未细细询问满川,国子监对监生穿着有所规定,那监生真是穿了自己的衣裳?”
贺兰舟也朝吕锦城的脸上看去。
吕锦城脸色未变一分,哼笑道:“故意与我穿同纹样的衣裳是其一……”
顿了顿,他看着二人,压低语气,眸中也蕴着几分寒意,“其二,他竟向祭酒告发我收受贿赂,如此,我怎能不教训他一二?”
孟知延放下酒杯,眯了眯眼睛,“若是如此,满川可是对其教训少了!”
贺兰舟:?
嗯?他那好友刚、刚刚说了啥?
第7章
吕锦城是被他爹捧着长大的,当然,这么多年,他也是学着他爹成长的。
是以,他爹贪污腐败,吕锦城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吕振是大大方方地贪,他只能小模小样地在国子监卖监生名额,或是收监生钱财,以给他们试题答案。
哦,还有,绳愆厅监丞还保管祭器图书等,他偶尔会让人临摹伪造,然后倒卖出去。
总而言之,吕锦城很富有。
且他在国子监捞银钱,祭酒都不会管,更何况,以如今朝堂的德行,只怕祭酒也不少收受贿赂、搜刮银财。
那被打的监生还是少年心性,自不知这朝堂与这些官员的可怕之处。
只怕是撞见吕锦城做的坏事了,又年轻气盛,不服这样无师德之人,将事捅到了祭酒那儿去。
没成想,祭酒反手就把人卖了,吕锦城知晓此事,故意在早上这监生门口堵着,见他穿了常服,当即命人将其衣服扒了,扭送至校场,当着一众监生的面,故意惩治他。
吕锦城收了钱是真,但他不能当着那么多监生的面承认,再说,他爹是户部尚书,他多嚣张啊,以衣裳纹样做筏子,还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
等把人打得狠了,也威慑了一众监生,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那监生能进国子监,想来也是个心有灵秀之人,应是将事情想通了,就是不知,日后那监生会一路消沉,还是会心中有别样思量。
贺兰舟暗暗摇头,心骂这书的作者,不会写就别写,这朝堂都成烂番茄了,臭死了!
而且,现在对他的打击有些大,贺兰舟万万没想到,连孟知延都是这样的反派人设,三人将酒都喝光了,他也忘了自己要做任务的事。
酒毕,桌上的吃食亦没剩多少。
“时候不早,我们就先回去了。”孟知延扫了眼贺兰舟,见他面色酡红,拱手对吕锦城道。
贺兰舟亦点头附和。
吕锦城微微颔首,“我送你们。”
贺兰舟不胜酒力,那二人脸色都未曾变一分,他却脚下已歪歪扭扭。
临出吕锦城小院时,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孟知延离他三步远,吕锦城则紧挨着他,见状,忙抬手将人扶住。
吕锦城笑话他,“榕檀这酒力可差得远哩,不过三杯,就已不知归途何处了。”
贺兰舟不服气:“我酒力虽差,却愿与风月共酌,二位好友乃风乃月,你们自然不醉。”
这话说得那二人心头一喜,孟知延摇头笑说:“怪道兰舟兄二甲及第,如此字句,真真暖人肺腑。”
贺兰舟扬扬眉,微哼一声,不置可否。
虽说刚刚相聚之时,忘了做任务,但今日这最后的时机,贺兰舟可不会放过。
哪怕吕锦城是个“小垃圾”,他也得硬着头皮,对着他好好做任务!
贺兰舟鼓鼓腮帮子,另一只手抬起,虚虚搭扶在吕锦城的脖颈处。
离远了看,竟是个环抱的姿势。
吕锦城身子一僵。
贺兰舟在他身前,小声嘀咕说:“满川,等你生辰那日,我再给你做长寿面,唔,里面加点鸡丝。”
吕锦城有次醉酒叨咕过鸡丝面,说忘了自己在哪里吃的,味道极好。
那时,系统还算敬业,调查出吕锦城吃过的鸡丝面,竟是他的母亲做的。
那碗鸡丝面,也成了吕锦城唯一对母亲的记忆。
吕锦城的确不记得那是母亲做的了,毕竟,他母亲早亡,连他母亲的样子,在他记忆里都模糊了。
只是,他当日不过随口一提,贺兰舟竟然记得,吕锦城目光微微下移,正落在贺兰舟泛红的耳朵上。
“榕檀……”他喉结上下滚动,说:“你醉了。”
贺兰舟听他这么说,不大高兴,眼儿上挑,“胡说!”
吕锦城笑笑。
见状,贺兰舟也不再反驳,长长叹一声,用环抱他脖子的手,轻轻拍拍他的肩。
他小声对吕锦城道:“还有啊,满川,你如今是监丞,虽是官,但那些监生日后又非无所作为,莫要对他们百般刁难。”
顿了顿,贺兰舟又道:“小小惩戒即可,但该给的甜枣也不能不给。”
【叮~系统1238恭喜您成功感动反派一次,吕锦城感动值+10,您的寿命增加十天,愿您再接再厉!】
贺兰舟:!
果然如此!
贺兰舟之前就在想,吕锦城看着对什么都很随意,哪怕他说喜欢贺兰舟的脸蛋,但对贺兰舟,亦或是他的其他好友,他都始终如隔着一座山、一汪泉。
直到那次,吕锦城酒后说想吃鸡丝面,贺兰舟才恍然,其实吕锦城这样的人,看似什么都不缺,可他却从小就没了母亲。
吕锦城从小到大,有吕振在上面顶着,没人不顺从,可他要的,并非别人的事事顺从。
他幼年丧母,是否也曾想过,若母亲还在,定不会让父亲这样对他溺爱娇惯。
吕锦城是见过寻常人家的相处的,也见过与自己一样身份地位的官宦子弟,可人家父母俱在,对孩子的教导,并非是像父亲对他一味放纵这般。
贺兰舟想,吕锦城想要的,是那份缺失了的爱,他虽做不到母亲那般的伟大,却也可以稍稍变通填补一下。
又涨了十天的寿命,贺兰舟心情十分舒畅,与孟知延分别后,一路哼着小曲回了住处。
月色掩映的一处茶棚里,有人听到那轻快的步子与哼曲声,半侧过头望过来。
“太傅大人,你说,被群狼环伺的弱犬,可知死期将近?”
顾庭芳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对面之人,眸光略下移,落在那人桌前的茶水之上。
二人案前,各有一杯茶水,却没人动上一分。
半晌,顾庭芳淡淡含笑,抬眸问:“沈大人难不成真想置他于死地?”
沈问勾起的嘴角微凝,眼尾的锐意渐深,静了好久,他大笑出声:“知我者,莫庭芳兄也。”
顾庭芳,字庭芳,在文人中,名与字一样的,并不多。
沈问也曾好奇,顾庭芳为何要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字,他亦派人着手调查过顾庭芳。
可最后,也只是调查出他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后由家中族叔抚养,因幼年家中庭院多芳草,起名“顾庭芳”,而因太过思念父母,便连字都用了此名。
沈问知晓顾庭芳有状元之才,可他虽是文官之首,一方面赏识顾庭芳,另一方面,又厌烦他。
他与顾庭芳,是两种人,顾庭芳虽年少时也有几分坎坷,可有族人庇佑,让他仕途一片光明通畅,为人乃是方正君子。
他沈问,最是厌恶这种人,若顾庭芳多一分惨烈,想必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在沈问看来,顾庭芳太过虚伪,而他要的就是这世间最高的权,掌天下人的命!
可沈问的脑中,突然闪过刚刚那抹青色身影,他不知道,为何有人能明知危险环顾四周,却依旧如此喜笑开颜。
突然之间,他发觉,这世间除他与顾庭芳这两种人外,竟还有一种人。
“不知沈大人到底看重了他什么?”
顾庭芳与贺兰舟相熟也不过短短十日,但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官不同,如今的贺兰舟,身上似乎少了几分戾气。
沈问轻嗤一声,望着远处,并未回答,末了,只冷冷道:“与你无关。”
顾庭芳知晓沈问此人,他嚣张狂妄、目中无人,倒也没真的指望他回答。
但闵王一案是个烫手山芋,偏偏沈问又将贺兰舟调进了顺天府,可以沈问的能力,就算闵王死了,他都不会让自己的棋子损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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