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看不到手衣里面的样子,但在那小屋时,他被那领头的二哥狠狠碾过手指,只怕也疼得厉害。
似注意到贺兰舟的目光,沈问轻抬了指尖,“我初入仕途时,他们都笑话我是个残废,残废怎么可以入仕?但我偏要告诉他们,我沈问可以!我既然活了下来,就要他们所有人都仰望我!”
沈问没有说自己过得多苦,更没有说从柳州一路上京有多难,他只是说:“我逃难时,不觉得难捱,只是此生唯有一憾。”
贺兰舟抬眸看他,听他说:“我当初丢了妹妹,致使她流落在外十余年,贺兰舟,若有一日,我功亏一篑、斩首剖腹,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她?”
原以为沈问天不怕地不怕,却不想,他也有惧怕的事,贺兰舟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会有事,只要——
沈问却别开目光,问他:“你知道我这根手指是怎么断的吗?”
贺兰舟一愣,摇了摇头,也忘了刚刚要说的话。
沈问低眸凝着那染了灰尘的手衣,轻笑了一声,仿佛此事早已如过往云烟,他说起来,竟有几分轻快。
“柳州大灾,食物短缺,爹娘惨死,我可以不吃不喝,可阿枝不过一岁的孩童,却不能不吃。”
山中寂静,此时明月已高悬,山洞之外,只余喳喳蝉鸣,偶有几只雀鸟枝头啼叫。
沈问的声音低低传来,“我出去找食物,因为年纪小,好不容易看到贵人随意扔下的几个馒头,我冲出去抢,却被很多人打。”
他们所有人都想要那些馒头,一个馒头都不够成年男子吃饱,他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谁会让他抢走?
沈问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抢不到一个馒头,后来他就看着那些人为了一个馒头抢得头破血流,却谁都没抢到。
那馒头滚到贵人的马车底下,马车里的贵人看着他们争抢,笑着指他们,说他们这样子多有趣。
可沈问什么都没想,他努力爬过去,伸手去够车底下的馒头,那马车却突然朝前,贵人看他的样子笑得更为开心。
车轮压过,碾碎了他的小指。
“后来,我拿着那块馒头,又用一半馒头为妹妹换来半碗妇人的奶水。”
沈问看向贺兰舟,眼里竟隐隐有几分惨然,“回到破庙,阿枝却丢了。”
贺兰舟不敢想,那时的沈问该有多绝望。
丢了沈轻枝的沈问,顾不得这根断指,遍寻不到妹妹后,他就成了一个只为自己而活的沈临渊。
“她那么小,却受过那么多苦。”
沈问想,他这辈子从没对不起任何人,却唯独对妹妹有愧。
他的仇人太多,朝中的对手都想他死,就是跟着他的人,面对他的狠辣,又有几人不怕?
等到树倒猢狲散,他的阿枝又该怎么办?
他紧紧盯着贺兰舟,要他一句承诺,“贺兰舟,若有一日,我真的不在,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我的阿枝。”
贺兰舟看他难得满是真诚的眸子,却没应声,他只是垂眸看着沈问的那只右手,然后轻轻覆上那根断指。
他小声问:“大人,疼吗?”
第99章
沈问用尽力气活了这些年,睁眼要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闭眼要想阴谋算计,他真的很累。
洞中不知哪处树枝“噼啪”一声,那人一句“大人,疼吗”,沈问隐在手衣下的指尖轻颤,雪白的脸泛起一丝脆弱。
“怎么还没有感动值?”明明都到这么好的气氛了,感动值愣是没涨,贺兰舟倒是没急,可系统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贺兰舟一脸木然,他早就说了,这系统肯定有bug!
既然没感动值,贺兰舟也就放飞自我了,他拍了拍沈问的手,毫不客气对他道:“沈问,你还是别想着造反了。”
沈问幽幽抬眸。
贺兰舟努努嘴,道:“你是真不适合!”
沈问:“……”
沈问去江州与云仓合作铁矿,结果他买的那座矿山都给了朝廷,想杀解春玿,结果让人逃了。
虽说这里面有贺兰舟的帮忙,但贺兰舟想,这次解春玿引他来漠州,沈问连矿都没看上一眼,小命就险些交代这儿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沈问与“造反”八字不合!
贺兰舟一脸认真,对面沈问气得伤口都疼了,喉咙里发出“呵哧呵哧”的笑声,莫名在这空寂的山洞里,显出几分阴恻恻的味道。
贺兰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可下一秒——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反派二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20、+20,已为您的寿命成功增加五十天!】
贺兰舟:?
沈问这感动值也未免太莫名奇妙了些……
系统倒是理所当然:“反派二号从小就没了父母,一个人漂泊在外,鲜少有人关心他,宿主你今天在那个大渊泽人要动手的时候护住了他,他看在眼里,肯定很感动!”
系统又说:“你刚刚还为他包扎伤口,那么细心,反派二号的内心一定有不小的波动!”
系统说到这儿,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卡了,怎么感动值突然一股脑儿地冒出来?
它也只能将其归结为,沈问的感动值具有延迟性!
贺兰舟忍不住问:“那后面的+20呢?”
系统:“肯定是因为宿主问他断指疼不疼啊!宿主,你要知道,沈问这么多年,在外人看来就是狠辣阴邪之人,也不是无人知他有断指,而是知道的、笑话他的,早被杀了,剩下的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可无论怎样,系统说:“没有人会关心他疼不疼,宿主你却真的在关心他诶!”
贺兰舟有些意料之外,但也是阴差阳错获得了感动值,贺兰舟看向沈问的眼神,更温柔了几分。
沈问将手抽出,静静倚在石壁之上,难得好言好语,“贺兰舟,如今不是我造不造反,而是小皇帝与解春玿,只怕就没想我活着回去。”
贺兰舟能想到沈问出现在这儿,忘忧山上那么多杀手,这背后不仅仅是解春玿一个人的决定,更有小皇帝的支持。
沈问野心勃勃,前面又与云仓有过合作,小皇帝忧心他是正常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沈问也不会放弃,贺兰舟想到这些,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与解春玿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沈问顿了下,定定看着贺兰舟,问他:“贺兰舟,解春玿他骗了你吧?”
贺兰舟微微一愣,旋即抿紧了唇。
沈问说得不错,解春玿当日在京中骗了他,他说荀见可能如康明一样,早有了旁的心思。
可在忘忧山派来杀沈问的,正是荀见的人。
想到这儿,贺兰舟不由苦笑。
解春玿真是高估他,他以为瞒下自己与荀见的关系,他到漠州发现忘忧山,也不会联想二人的计划,更不会猜出荀见早知忘忧山有铁矿,而后引沈问来此截杀。
可他怎么会联想到这些?解春玿真是把他想得太聪明了。
见贺兰舟沉默不语,沈问了然一笑,直到此刻,他才对贺兰舟道:“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二人一时无话,洞外突的响起数道脚步声,是那群大渊泽人过了河,听声音,是沿着那条小路向前走了。
听不见动静,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
“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他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迟早他们会反应过来,他们可能并未走那两条岔路。
沈问道:“等天色再暗一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天色暗沉沉,山洞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贺兰舟轻碰了下沈问,“沈问,我们出去吧。”
沈问的脸色还很苍白,听到他的声音,悠悠醒转,刚要起身,一个不支朝贺兰舟的方向倒去。
贺兰舟忙一把扶住他,沈问的脸擦过他的下巴,贺兰舟这才发现,他发了高热。
“你怎么这么烫?”
贺兰舟摸摸他的头,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沈问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泡了水,不发烧才怪!
“不碍事。”
贺兰舟揽住他的肩头,让他整个人倚在他身上借力,“别说话了,省些力气,咱们现在就出去,外面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应是还没找过来。”
这山辽阔,那群人想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贺兰舟咬了下牙,直起身子,撑着沈问一点一点向外挪着步子,沈问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看他费力地架着自己,下颌绷得紧紧的。
他突然笑了下,在贺兰舟耳边轻轻吹气,“贺兰舟,原来你也会救我。”
贺兰舟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得莫名,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又要闭上眼睛,语气有些急,“沈问,你别睡!”
他们要逃出去,要活下去——
贺兰舟一手搂住他的腰,用力揽住他向外走,走到洞口,贺兰舟将洞外挡着的树枝轻轻推开,先是探出脑袋四下望了眼,没见到人影,才放心大胆地架着沈问出来。
贺兰舟看了眼天上,辨了辨方向,朝漠州城的方向回。
二人走了一段,不远处突的亮起数道火光,贺兰舟心里一惊,就要带着沈问蹲下身。
“将军,那边好像有人!”
贺兰舟将身子矮得更低,悄悄从树丛里探出一双眼睛,隔着老远,见有人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贺兰舟心里不禁道:糟了!被发现了!
“贺大人,别藏了。”那被唤“将军”的骑着高头大马,声音洪亮,“那群大渊泽人,我们已经都杀了,既然他们敢踏入我大召,就该做好赴死的准备!”
贺兰舟不禁一惊,那些人死了?
他怀里的沈问悠悠睁开眼睛,低声对贺兰舟道:“是秦风华。”
贺兰舟刚才也有所怀疑,此处是漠州边界,这些大渊泽人掳他们,听那意思,是拿他们来抵木禾、陈秀儿,自然是要往大渊泽的方向走。
而要去大渊泽,必要过胡孤城,胡孤城的守城将军,便是秦风华。
当日在忘忧山被截杀,吕锦城说那些黑衣人出身军队,他还怀疑过是秦风华的人,后来才知是大渊泽人。
而今,却是见到秦风华本人了。
贺兰舟暗暗呼出口气,扶起沈问站起身子,遥遥望向秦风华等人。
秦风华约有四十六七,一身戎装,铁甲铮铮,眸光望向贺兰舟二人,锐利之余,亦有几分审视。
“秦将军。”贺兰舟唤了一声。
秦风华点了下头,目光又转向沈问,沉吟一番,道:“这位是宰辅大人?”
贺兰舟倒不担心秦风华会把他怎么样,但却怕荀见这个漠州镇守太监与秦风华多有联系,若是秦风华也要杀沈问,那可就糟了。
但秦风华却丝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对贺兰舟道:“我观宰辅大人伤得不轻,此处离我胡孤更近,贺大人与宰辅大人,便一同跟我回将军府吧。”
说罢,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去,帮忙搀着宰辅大人。”
“是!”
秦风华的手下上前,贺兰舟起初还有些担忧,沈问却极为平静,轻声对贺兰舟道:“跟他走。”
贺兰舟便知,秦风华与沈问是没有一丝仇的。
贺兰舟放下心来,将沈问交到过来的两个士兵手上,肩头霎时松快下来。
他跟着秦风华的手下上前,秦风华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两眼贺兰舟,“贺大人没伤着吧?”
贺兰舟摇头,除了在那小屋被几个人踢了,他就没别的伤,此时,这身上也不怎么疼了。
他看一眼沈问,拧了下眉,“宰辅大人伤重一些,我虽用了药,但宰辅大人好像起了高热,还望秦将军先派人回城,替大人找个大夫。”
秦风华了然,忙让一个小兵先行回城,又命人将沈问扶到自己空下来的马上,自己则与贺兰舟缓慢步行。
“不知秦大人怎么在这儿?”
这里到底不是胡孤城,秦风华出现在这儿,却有些奇怪。
秦风华似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笑了一声道:“贺大人有所不知,我每日都会巡防,在胡孤边界时,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大渊泽人。此地与漠州城中离得甚远,平日也无人看守,,此处虽不归我胡孤管辖,但我既见到了,便不能当做不知。”
这番话说得并无漏洞,贺兰舟心下微微放松,面上忙告谢道:“真是多亏了秦将军,不然我与宰辅大人,不知如何逃脱得好。”
秦风华摆摆手,“贺大人不必多礼,只是不知这些人为什么会追着二位大人?”
贺兰舟侃侃而谈,将在忘忧山上所遇之时,后被这伙本来该追着野利牧辰,却转而追他们的大渊泽人之事,全说了个完全。
“这群人紧追不舍,跟着我们过了河,我与宰辅在山洞里躲了半个多时辰,才敢出来。”
“竟是如此。”秦风华语气淡淡地感叹了一句。
马背上的沈问还没完全昏迷,二人说的话,全都听在耳中,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见到秦风华的怪异之处。
秦风华虽是在问贺兰舟发生了什么,可刚刚言语,却仿佛一点儿都不惊讶、奇怪,好似早就知晓这一切。
更奇怪的是——秦风华见到他们时,唤了一声“贺大人”,秦风华没见过贺兰舟,凭什么就能断定躲在树丛里的正是贺兰舟?
沈问心下一急,就要挣扎下马,但身子这么一动,脑袋却愈发昏沉,“贺……”
他只来得及唤出一个字,身子一歪,就要坠下马来,远远的,听见一人大喊:“沈问!”
眼前一黑,沈问彻底昏了过去。
第100章
沈问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他身在的这处屋子极为简陋,与他京城的家中比起来差之千里,连个床帐都没有,床也是硬得要命,身上盖着的被子,许是因连着下了三天雨,有些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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