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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忘了吧,请原谅我。】
白光渐渐亮起,幼崽闭上了眼。
那时的苏黎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最后又把他送回了孤儿院,为什么他的黑影妈妈消失在他的眼前。
直到他因病去世,来到虫族世界,又跨越时空,最终来到这里,他终于又见到了他。
“我很想你…妈妈……”
“我都知道哦。”白袍人轻抚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你是最厉害的宝宝,你找到我了。”他抹去苏黎眼角的泪,仿佛又看见那只可怜兮兮的幼崽。
苏黎红着脸直起身,虫母们揶揄地笑。他挠了挠头,白雪看出他的疑问,站了出来:“这件事,要从我这一代说起。”
*
自从怀孕以后,白雪已经好几天没能睡好觉。
肚皮越来越鼓,柔情与恐惧汇聚在一起,杂糅成难以控制的焦虑。
“这一枚卵与其它的卵都不同”,直觉低声说道。
母神并不常现身,白雪在常青树下等了几天,都没能见到他,他只能抱着肚皮窝在床上发呆。
自白雪即位已过去数千年,即使外表并无变化,但他确实不再年轻,精力似乎越来越有限了,就连发呆都会不自觉昏睡。
母神说过,死亡并不可怕。死后他会回到母神身边,永远陪着他。可是,他怎么会不害怕呢?
白雪甚至产生了幻觉:肚皮里的虫卵是一个小怪物,它会将他吞噬殆尽。
他不明白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他是母亲,他应该爱着每一只孩子,他不该这样想。
“我确实不该那样想。”白雪苦笑,“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没能约束好那些作乱的虫子。”
他没想到一时的心软让那些虫子生出了荒谬的心思,竟联合他人进行那些恶行。等他发现,已经有数不尽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死在那所罪恶滔天的实验室中。
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他。
“他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白雪回忆道,“无法收回的触角,与虫族不同的眼睛。他那么高大,却如同刚出生的虫崽。”
那只虫子站在血泊里,冷静地看着他们闯入,进攻,收尾。
他身上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应,白雪不自觉靠近他,对方不躲,任由他触碰他的脸颊和触角。
白雪感应到熟悉的精神力。它们欢快地围着他转圈圈,时不时黏进他怀里,想要回到他的身体中。
他不确定地说:“你是我的孩子吗?”
虫子歪了歪脑袋:“妈妈?”
实验室早已收到消息,早早将大部分资料销毁,剩下那些被白雪尽数审阅。他找到了那只虫子的资料,对方竟是人类。
多荒谬,人类竟然被硬生生改造成了高等虫族。白雪头昏脑胀,怒火攻心。再翻阅,好在剩下的资料内显示其它种族的实验都没能成功,否则这个消息传出去虫族会被视为公敌。
改造人无处可去,白雪力排众议让他留了下来。不幸中的万幸,虫子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在虫族安了家,得到了一个新名字——冥。
也许是实验后遗症加上雏鸟效应,冥越来越偏执狂躁,平等仇视虫母身边的所有虫子。因着愧疚与怜惜,白雪任由他霸占自己,并不知道未来这份偏执会变成刺向虫族的尖刀。
白雪并没有掩盖那些罪恶,因此在冥发现真相后前来袭击他时没有防抗。
刀刃没入胸膛,白雪只是抱着冥的脑袋,用手掌捂住那双绝望与爱恨交织的双眼:“好乖、好乖,不要哭,妈妈会永远爱你。”他轻声哄着,“妈妈在,妈妈在……”
他知道孩子袭击他会承受什么样的痛苦,于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用精神力替他疏导,直到失血过多昏迷。
另外的高等虫子协力将冥镇压,扣留在监狱里,等白雪醒来已经过了一周。
“如果你真的恨我……我会让你走。”白雪还有些虚弱,唇色如名字那般苍白,“对不起,是我们虫族对不起你。”
冥低低笑着:“我能去哪,你告诉我我能去哪?我这个怪物、我是人类?还是虫子?”
“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以后,再发现这样恶心的事实。”
心脏狠狠收缩,那是白雪不曾体会过的心痛。他珍重地说:“不论你怎么选,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孩子,我会永远爱你。”
冥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但他不是真正的虫族,它们畸形又荒诞的爱令他作呕,偏偏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他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爱与恨真的重要吗?
白雪秘密放走了冥,临走前最后抱了抱他:“之前我说的都是真心的……如果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回家吧。”
家?
星球渐渐消失在眼前,冥久久望着那个方向不语。忽的脸颊发痒,轻抚,指尖一颗透明的水珠。
啊,原来他这样的怪物也会落泪。
明明伤害虫母后刺入骨髓的疼痛都没让他流泪,此刻是为了什么呢?
数月后,一架飞船悄悄停靠。
舱门开启,白雪的笑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欢迎回家。”他笑着说。
冥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不是真正的虫族,没有办法让我受孕。”
“那些卵都不是他的孩子,他不喜欢那些卵。我能察觉到他恨它们,甚至可能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将它们毁掉。”
“而我……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明明知道的、知道他有多在意我,多讨厌虫卵。”
“可我只是放任……”
冥不喜欢那些虫卵。它们能享受母亲温暖的身躯与关爱,能得到白雪的注意。那些恶心的小虫子仗着年幼天天扒在虫母身上,浑身散发着虫母与其它虫子的气息。
偏偏他没有办法令白雪受孕,只能忍受白雪产下一枚枚属于别人的卵。
他能看在白雪的份上忍受,只要不在他面前碍眼。
可是为什么这枚卵要夺走白雪的生命。
虫母肿着眼皮窝在他的怀里,语气茫然无助:“我、我好怕,我能感应到这是最后一枚……卵。”
“我会死吗……我会变成什么呢?茧团?躯壳?还是……还是卵的营养?”
冥只是紧紧拥抱,想要抓紧他。
虫族母神说那是一枚虫母卵,说那是虫母的命运,说白雪也是这么诞生的。
他说所有虫族死后都会回到他身边,死亡并不可怕。
白雪不再害怕,不再胆怯,他勇敢地接受了命运。
其他虫子相信了,可冥并不相信他的话。
凭什么要虫母的诞生需要虫母的血肉,凭什么要白雪赴死,凭什么所有人都要将他们分离,凭什么就连神也不愿救下白雪?!
白雪最后藏了起来。带着那枚虫母卵。冥找不到他,无论他怎么乞求与嘶吼,再也没有人和他说会一直等他回家了。
他看着身边的高等虫族因为虫母殒落而互相啃噬与撕咬,看着他们在基因的操控下死在黎明来临前,看着熟悉的家变得血腥凄凉……他逃了。
冥不是真正的虫族。虫族的天性在斗争,想要带着他一起同归于尽。他不愿意。
疼痛到达的地方他便做出改造,直到将自己彻底改造为钢铁之躯,眼前那抹身影依旧清晰。
“会痛吗?”白雪轻轻触碰剩余的右眼,絮絮叨叨,“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呢?我会不高兴。”
“那你回来。”冥说。
白雪不说话了,定定地看着他。
像是从梦中惊醒,幻象消失了。哪有什么白雪,这里只有永远的黑夜与他。
冥将剩余的右眼也替换,从此再也不会流泪。
可白雪依旧清晰。
他的核心是大脑。只有他永远记得那个坚强又胆小的虫母,只有他留在了那个时代。
冥陷入长眠。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是他给自己选的坟墓。
直到被熟悉的悸动唤醒,冥没有任何犹豫便回到了“家”。
白雪最爱的秋千上,一个从未见过的虫族快乐又天真地笑闹。一阵又一阵的悸动告诉他那是新上任的虫母,也是……白雪用血肉哺育的对象。
虫母察觉到他的存在,吓了一跳,跳下秋千慢慢向他走来。
“你是谁?”他说,“是机器人?”
“你身上的精神力,”虫母皱着脸感应一番,犹豫又迟疑,“你是高等虫族……可是,你、你不是我的孩子呀?!”
虫母突然惊慌起来,匆匆扭头喊人:“我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再回头,那散发着虫族气息的机器人不见了。
冥强撑着回到黑暗之中,将周围的一切都砸成碎片。
他早该明白他已经没有家了。
察觉到自己对陌生虫母产生了感情的那一刻,恨意在胸膛燃烧
这是什么?这突然出现的爱意是他的本意吗?他真的爱白雪吗?他的爱究竟是本能还是真心?冥搞不清了。
他恨将他改造成不人不虫的罪魁祸首,恨不辞而别的白雪,恨虫族无法抵挡的本能,恨那高高在上虚伪不已的母神,恨抛弃身躯后依旧无法摆脱的叫嚣着追随虫母而去的声音。
他恨透了虫族所有的一切。它们怎么能若无其事追随新任虫母,怎么能平安无事呢?
它们必须为白雪陪葬。虫族这种依靠本能的该死的生物就该彻底灭绝。
冥不再沉眠。他开始寻觅仪器与材料,满心投入实验之中。
虫族说容易对付也不容易,说不容易也很容易。身为半虫的冥,他清楚地知道虫族的弱点在哪里。
他消耗了数不尽的材料,数次从帝国死里逃生,带回无数来源于虫母的血液样本,打造专属于虫母的药剂。
虫母最脆弱的时期便是卵期,可上一任虫母总会藏匿在所有虫都找不到的地方产卵,冥没有办法将虫母扼杀在摇篮里。
加上虫母出生后便会被高等虫族保护起来,刺杀难度极高,于是他便开始研究起针对虫母的药剂。
虫母破壳后会有极短的发育期,而完全体的彻底稳定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成为完全体后,他们便能以自身血肉为温床孕育虫母。
不知过了多少年,冥成功研制出了针对这一时期的药物。
这一时期的虫母同时也是毫无防备之心的,感应到冥同为虫族的气息,便会主动靠近他,不知不觉便被注射了药。
最初,用药的虫母用了四个月才彻底稳定下来,直到死亡也没有其余症状。
冥并不满意,以对方的血液为样本继续研究。
然而药效越来越好,虫母们却很顽强。也许他们察觉了什么,即使并尽全力也要诞下下一任虫母,哪怕身体将将稳定。
直到最后的最后,最后一只虫母破壳后没撑到两个月便潦草死去,没能产下下一任虫母,他终于成功了。虫族失去了虫母变成一盘散沙,溃败不过几万年的事。
冥完成了他的目标。没有心脏的胸膛只余空茫一片。
他要去哪呢?
白雪偶尔会尖叫着打他:“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杀了他们,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怪物!我该杀了你的、我该杀了你的!!”
又会扶着腰坐进他的怀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眼泪:“我害怕、我害怕,我会死吗?肚子里的卵在吞噬我。我不想死,我好怕!”
或者笑着躺在他的腿上,裙摆铺开成一朵花:“我好爱你,宝宝,妈妈永远爱你。你呢?”
恨还是爱,冥分不清了。
“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白雪哽咽着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那时该杀了他的。”
白袍人,不,母神将他拥进怀里,指尖擦过,情绪激动的白雪陷入沉睡。
他招手唤苏黎过来,一寸寸扫视他的脸。
“对不起,你不是没人要的小孩。”母神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都爱着你。”
直到虫母存活的时间越来越短,母神才察觉冥的意图。
身为神,他不能插手世间的事。可他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孩子们灭绝,宁愿忍受被遗忘以及消散的痛苦也要阻止。
虫母的血脉已被药物污染,如果无法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新诞生的虫母依旧逃不开早夭的诅咒。
于是他与当时的虫母沟通后下了决定。
每代虫母自愿奉献出自己没有被污染的血肉,母神献以半数力量孕育出一枚健康的虫母卵。代价是下一任虫母加快的死亡进程,以及母神越来越虚弱的身躯。
他们给这枚卵起名为苏黎,意为虫族复苏的黎明。
为了躲开冥的探查,母神用了障眼法,在各地散布大量的假虫母卵,而真正的虫母卵藏在荒无人烟之地。
可惜冥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虫母卵被找到了。
千钧一发之际,母神只能耗费九成神力将虫母孱弱的灵魂送离。在神力的保护下灵魂穿越数亿光年,穿越时间,最终降临在那颗蓝色的星球。
冥很谨慎,即使发现是死卵也不愿意放过,更何况是许久都未出现的虫母卵。他想将卵敲碎,没想到那三枚卵将虫母卵护在中间,还在卵里便能撕裂空间逃走。
他想追上去,然而没有任何感应能指引他找到那枚死卵,只能作罢。
他并不知道跃迁过程中虫母卵不幸与另外三枚卵走散,就此消失在茫茫星海中。
而虫母的灵魂降临地球,进入孕妇体内那已胎停的胚胎之中。
胚胎上那颗小小的心脏艰难又努力地跳动。
“你是我们的孩子,你不是没有人要的孤儿。”
苏黎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泪水将母神胸前的衣袍都打湿了。
“好孩子。”母神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脊背,温柔地说:“我们都很欣慰,你努力地长大了。”
苏黎陪着他的妈妈们度过一天又一天。他好像在做一场美好又盛大的梦,那些年少时的质问与遗憾,来到虫族后的自我怀疑与恐惧通通都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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