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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在座各种堂表亲眼底的嫉妒攀比和艳羡,洛川只当自己是个瞎子,随着洛老爷子的话一同举杯,干了这天的第一杯酒。
随着老爷子举筷,这一场年夜饭终于拉开了帷幕。
老爷子发了话,家宴不提公事,餐桌上的话题便一度围绕着家庭和孩子打转,刚喝过第二轮酒,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洛川,有没有找个女朋友。
洛川余光瞥老爷子一眼,提着筷子在满桌龙肝凤髓中捡凉菜吃,随口道:“爷爷没跟你们说吗?我有男朋友了。”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瞬间一静,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被气氛摄住,不敢吵着要吃虾了。
“胡闹,”洛老爷子勉强提起个笑脸,“大过年的,别乱开玩笑,人家迟家知道你这回事吗。”
先提起话题的亲戚立刻接话:“年轻人就是开放啊,这种事都能开玩笑。不过小川,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认真考虑起来了。”
“您说的是,我考虑着呢。”洛川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追着呢,年后估计就有信了,劳您费心。”
“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姑娘,”二叔不满地皱了皱眉,“小川啊,大过年的别乱说话,长辈问你是关心你,别老拿你朋友说事。”
“哥,你真是弯的啊?”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姑娘眨眨眼,好奇地问他。
也不知这位是表妹还是堂妹抑或根本扯不上关系的隔房亲戚,洛川点点头,直接忽视了二叔的话,冲她笑了笑:“是啊,是不是没人和你说过?谁这么坏啊?”
这话不好接,姑娘顿时没了动静。
“洛川,你怎么说话呢。”洛老爷子脸色一沉。
“爷爷,我说实话而已。”洛川吊儿郎当地笑。
“我早跟你说过,离迟家远点,你是一点不听。我还能害你吗?”洛老爷子气地拍桌子,“你以为迟家是什么好东西?人家盯着你呢。”
餐桌上怎样明争暗斗洛川都能一笑置之,但说到迟家,他的面色一瞬就冷了下来。
“哦?迟家出国十几年,我怎么不知道他们盯着我?”
“就是因为他们离开太久了,回来以后才要找个人重新融入进来。”二叔一脸恨其不争:“傻孩子,人家利用你回到社交圈,还想以后分你的财产,我们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被那个男的鬼迷心窍了。”
“我的财产,我有什么财产啊?”洛川眸中愈冷,笑容却愈大:“说好我成年还给我的东西,现在也没到我手上,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你才成年几年,你二叔就是帮你管着!”洛老爷子满脸的痛心疾首:“你这还没继承公司呢,什么人就都贴上来了,真要等你继承公司还得了?”
这话说得愈加过分,洛川脸上的笑顿时沉了下去。
“二叔,我初中那会儿不懂事,和朋友在外面乱玩,你只给了我一张卡,是迟家劝我悬崖勒马,又带我回家暂住,才让我顺利考上高中。爷爷,当时我去迟家住,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孩子爱玩怎么了?”二叔满目不可置信:“给你钱还给出仇来了,咱家这个条件,当然不能让孩子吃苦,你兄弟姐妹想要都没有的副卡我只给了你,还不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小川,我知道你心里总记着你父母,但我从小把你带大,虽说你喊我一句二叔,我心里是把你当我的亲生孩子看的,当时就那半年忙于工作没顾上你,没想到你竟然记恨这么多年。”
他说着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伤了心。已经有了孙子的男人在桌上主动示弱,立刻就有人跟着打抱不平:“就是,小川,你可别好歹不分,就算当时你去别人家住了一阵儿,家里可也没亏了你用的,你现在也工作了,肯定也明白,工作忙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洛老爷子一锤定音:“那时候谁不知道你是孤儿,我看迟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和你套近乎,也就是你心眼实看不出来。你年纪也大了,赶紧和他们断了,找个媳妇是正理。你看看你堂哥,也不比你大几岁,早就有孩子了,这才是正经过日子。你早点安定下来,我们也放心把公司交到你手上。”
是啊,和洛老爷子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当他们一辈子的傀儡,这才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至于他想要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他重新给自己倒满酒杯,恭恭敬敬地压低杯口,和洛老爷子碰了个杯。
老爷子见他像是要服软,面色欣慰,可紧接着,就听洛川说道:“您放心,我不找婚外情,也不会有什么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我会有我自己的爱人,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会自己拿回来,您老明年就八十四了,什么都不如安度晚年来得重要,小辈的事,不劳您老操心了。”
他这一席话几乎就像一个耳光,兜头从洛老爷子和洛二叔面上扇过,二叔面色铁青,洛老爷子一向最重视延年益寿,更是让他这话气的指着他直哆嗦。
“你……你……”
“洛川!大过年的,你怎么说话呢!”二叔立刻发难:“快给爷爷道歉。”
“抱歉,爷爷,您别担心,等我成家了,我会让您知道的。”洛川站起身来,环视一周,视线在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扫过,唇边含一抹冰冷的微笑:“虽然有些人是在今天才第一次登门,但也祝你们新年快乐。”
“公司还有事,你们慢聊,失陪了。”他敷衍地点了个头,推开椅子就径直离了席。
“诶,洛川!”二叔站在原地,还要叫他,却被洛老爷子沉着脸打断了。
“让他走,大过年的,不回家,我看他能去哪。”
第46章 你觉得这有意思吗?
大年三十的晚上,街头一片寂静。
在这个家家团聚的节日里,所有人都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巢穴,只有零星的醉汉还在街上游荡。
洛川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驶离一片商业区后,更是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将车速踩到最快,全然不在意自己开到了何处,思绪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和家里这一场关于迟家的争吵他早有预料,可无论二叔和爷爷再怎样试图抹黑迟家,他都记得这件事当年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自从小学没了父母后就很孤僻,不让别人住在家里,也不愿意跟爷爷走,即使被强行带走也会偷溜回自己家。如是几次后,也没有人再愿意管他,就让他自己住在曾经的大房子里,爷爷请保姆给他一日三餐的做饭,二叔则给他一张卡让他随便花,就连家长会都是二叔的秘书换着去的,在空荡荡的家里,他就像一个炸毛的小动物,倔强地拒绝一切好意,只固执地守卫着自己仅有的领地。
后来他认识了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着一起逃课出去乱玩,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只是因为脑子还算聪明,升上初中后,不怎么听课也没太落下功课。
也就是在那个初中,他遇到了迟津。
说来好笑,虽然同为同班同学,但初一整整一个学年,洛川都和他没有交集。全校都知道某班洛川混不吝又没人管,各个家长都教育家里孩子离他远点,而洛川也懒得理那些所谓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主动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在这个人均有一门擅长的课外爱好的学校里,迟津的优秀也是最扎眼的那个。他就像是洛川的另一个极端,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功课门门第一,待人有礼有节又落落大方,被自家司机接送都会乖乖说再见,还会写毛笔字弹古琴。就像没有一个老师对洛川不头疼那样,没有一个老师不喜欢他。
这种好学生总是最无趣的,三句话不离老师说,好像随时都能来一段国旗下讲话,洛川每每看见他白得发亮的白衬衣都绕着走,从没想过自己和他会有什么交集。
直到初二那年春天,他和一群朋友逃课玩过了时间,连着两天都没去学校,学校怕出事,老师们带着班干部纷纷出来找人。
被迟津找到时,洛川正在ktv里,练习抽他的第二根烟。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都去了哪里了,无非就是网吧游戏厅台球厅,被一群小混混哄着,他只管潇洒刷卡,去哪里都玩得十分开心,甚至还喝了酒。
而就在他带着宿醉努力尝试不被烟气呛到时,迟津推门而入。
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和老师走散了,包厢厚重的门外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的身影。
而包厢中足足有七八个人,有他们的同学,也有彻底不上学了的混混,整个包厢乌烟瘴气。
而迟津就像没看见这一切似的,施施然踏进门,向洛川伸出手:“回学校吧,老师们都在找你。”
还是个小少年的洛川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冲着他吐出一口烟,挑衅地笑了:“我就不去。”
看他这么“有种”,其他人也在一边起哄,欺负这个全校知名的好学生仿佛成了他们新的娱乐。
然而,不同于他们假想中的慌乱,迟津依然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甚至一伸手就把洛川唇边的烟头夺了下来。紧接着,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会由他口中说出的话冒了出来。
“洛家的少爷,就抽这种档次的烟?”
他要是说不许抽了,洛川必然一字不肯听,可他嫌他抽的烟不好,他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迟津随手掏出一盒明显更高档的烟来,随手丢在桌上。
“我x,这好货你从哪来的。”年纪最大的那个混混一声惊呼,肉眼可见的态度好了起来,伸手就去拿那盒烟。其他几个懂行的也立刻上去和他分起来。
而迟津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对洛川勾了勾唇角:“那是我妈司机的烟,我随便在车里拿的。”
他环顾一周,眼神里有几分年少意气的不屑:“你就跟他们一起玩?”
洛川瞬间懂得了他的意思,脸色一瞬间涨红。
少年人面子比天大,迟津这样说他,那些人已经各自分了几根吞云吐雾起来,这让他脸上格外挂不住,一时恼羞成怒,就想动手。
“不过,抽根烟而已,又不是什么稀奇事,至于躲到这里来抽吗?”迟津话锋一转:“我带了司机来,你跟我回去,我保证你不被老师抓到,怎么样?”
“真的?”洛川狐疑地看向他。
“当然。”迟津胸有成竹地一点头。
这样说来,他倒像是要成为自己的同伙了,洛川看看秀气如修竹的迟津,再看看那帮歪瓜裂枣的“道上朋友”,迅速做出了选择。
“我也玩够了,走吧。”
抛开那群混混,洛川拿上包就要跟迟津走。正当两人即将迈出房门时,几个混混围了上来。
“洛少,别走啊。”
迟津拽着他拔腿就跑。
洛川莫名其妙地被他拽着手腕狂奔,直到坐到他的车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夹着那根抽了一半的烟。
迟津再次向他伸出手,这次,洛川讪讪地把烟头递给了他。
请司机把烟头处理掉,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后座,等着司机把他们带回学校。
“你真的觉得这些有意思吗?”迟津正色,不解地问道。
洛川顿了顿,其实他也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意思,只是反正也没人管他,逃课总比按部就班地上学有趣。而且,如果不和这些人混在一起的话,他不知道放学后要去哪里。
他守卫着自己的家,却越来越不敢回去,夜深人静时,他总觉得房门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父母推开,他又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可理智又告诉他,这绝对不可能,一切关于团圆的梦都只是他的幻想。他实在受不了这两种思绪的拉扯,才拼命麻醉自己,说服自己在外面玩也很好。
但这一切,眼前这人显然都不会明白。洛川撇撇嘴,没有说话,等着他老生常谈的教训。
“抽烟喝酒,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事,但你能做到的远不止这些。”迟津看着他的眼睛,眉宇中已经隐隐有了一种唐教授笃定自若的安宁:“烂掉是很容易的,但是洛川,你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洛川嘟哝一句,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理直气壮地承认他就是要这样一直下去。把做一个混混当作平生志向,多荒谬啊。
他本想输人不输阵的再顶上几句,可连着两天一夜没睡的大脑在安静的车厢里再支撑不住,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就靠着窗户玻璃睡了过去。
而当他再次醒来,是在迟津自己的房间。
天色已经黑了,迟津正在桌边看书,门外隐隐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一切都温馨平和得像一个虚假的梦。
洛川猛地坐起身来:“这是哪?”
“我家。”迟津仔细把书签夹好,回过头来:“你睡着了,怎么都叫不醒,就让你先回来睡了。”
“谢谢……”洛川低声,毕竟睡了他的床,也不好意思再和他犟嘴,摸了摸鼻子。
而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发现自己身上难闻得要命,隔夜的烟气变成一股刺鼻的臭味,还有包厢里乱七八糟的气味粘在他身上,经久不散,让他自己都无法忍受。
“我就赔你一张床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那倒不用,你……”
一阵敲门声突然打断了迟津的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请问洛川醒了吗?”
“我醒了!”
听出是常给他开家长会的一个秘书,洛川扬声,立刻跳下床。
接下去的事在记忆中就不清晰了,无外乎是秘书和迟家家长互相客套一番,然后就带着他回了家。
从那以后,他虽还是不服管,但每每和人玩得正开心的时候,迟津那句话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减少了逃课的时间,在那年期末难得考了个全班的中游。
而与此同时,他和迟津的交流也莫名其妙变多了起来。不知迟津怎么想的,他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是个所有老师口中的“坏学生”一样,时不时来邀请他一起写作业。而每一次,他发现自己都很难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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