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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摆脱阿燃帮他查的东西,已经有头绪了。
其实几天前阿燃就把调查报告发到了他邮箱里,但借着年前太忙的理由,他一直自欺欺人地没有打开,现在万籁俱寂,无人干扰,再加上有真正的家人陪伴,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打开那封邮件。
在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这么多年下来他和家中几乎已是水火不容,他对仅剩的亲人也还是抱有一丝期待的。
即使大家争斗,偏心,互相使绊子,但起码,他希望这只停留在口头的争吵,而不会上升到刑事案件。
但多年前那起车祸让他始终不能放下心底的疑窦,这次关于自己的车的怀疑更是踩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即使再怎样和二叔水火不容,在拖延着迟迟没有打开邮箱的这几天,他也真心盼望着那都只是自己的臆想。
而现在,就到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阿燃的邮件被压在层层拜年邮件之后,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深吸一口气,他点了进去。
阿燃的调查报告和她开车的风格一样,简单,犀利,直抵目标,开篇第一句话就是结论。
“车内存在第三方定位装置,建议拆除。”
这并不算意外的结论仍是让洛川咬紧了牙,在那一瞬间,他不知自己都想了什么,只是麻木地继续往下看去。
阿燃图文并茂的列举了存在他人安装定位的证据,并且推断对方是一把好手,不但能做到最基础的实时传送车辆位置,只要稍加改动,甚至能影响他的车机和刹车零件。
换句话说,对方是拥有让他刹车失灵的能力的。
这就是他在这世间仅剩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做出来的事。
最不愿相信的猜测还是成了真,洛川长长吐出一口气,甚至有点想笑。
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当初那场闹剧的时机太过恰好,除了有人窥伺他的行踪外,简直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但为什么一定是车子。
偏偏就是车子。
洛川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报告,而后把屏幕点开就放于墓前。
“他们都说当年是一场意外,就连爷爷也这么说。可我这里又要怎么解释?”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们始终不肯给我一点提示吗?”
他说着说着,喉咙嘶哑,不得不又喝了一杯酒,才能继续张口。
可再启唇时,先溢出的却是一声轻笑。
还有什么可问的,有些事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而当下明摆着的是,或许曾经出现在父母车上的东西,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车上。
即使当年三叔又撺掇他玩跑车又带他去商K又明目张胆地在公司账上划钱,他也不过是按着职务侵占的罪名举报了一回,蹲几年也就出来了,不会伤及性命。
而现在,是真的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木然地看着墓碑,心底思绪纷乱如麻,脑海中只盘桓着三个大字。
为什么?
不过是些许钱财而已,他们之间的恩怨,难道当真到了要害人性命的地步了吗?
而如果当年那场意外也另有隐情……洛川握紧了拳头,二叔和父亲一母同胞,本应是最亲密的兄弟啊。
城南的墓园距离迟家很远,迟津此前从没去过,一路开着导航沿着最高限速狂飙,走到一半就发现天上开始落雪。
晶莹的雪花在车灯前闪耀,这本应很美的一幕却让迟津再度加快了车速。
他不知道洛川打算在墓园待多久,本来一直期待自己这次白跑一趟。但雪天路滑,他又喝了酒,现在这个天气,他倒宁愿他还没回家,而是知道去车上暖暖。
深夜的墓园极为清寂,大雪仿佛压去了一切声音,他下车敲开门卫的窗,紧接着就被歌舞声扑了满脸,仿佛世界突然活了过来。
王大爷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干嘛的?”
“大爷,我找个人。”幸好手机里还有之前存的两人合照,迟津找出照片来:“您见过他吗?他今晚好像来了这里。”
“哦,小洛!”王大爷一拍大腿:“我怎么把他忘了,快快,他一直都没出来,这都下雪了,别冻坏了。”
他说着就按下开门的按钮,又详细地给迟津指了路,忧心忡忡地问道:“山上不好找,用我给你带路不?”
迟津看见他被酒气熏得通红的脸颊和花白的头发,连忙摆手:“我听明白了,自己找就行。”
第49章 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
迟津找到洛川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洛家父母的墓并不算难找,只是车子开不上去。迟津把车停到最近的位置后只得下车,紧了紧衣服就向前走去。
他从没有夜里来墓园的体验,虽然这里处处打理得干净整洁,并不会带来不好的联想,可穿行在一块又一块的墓碑之间,他仍是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在纷扬的雪花中,他见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洛川果然还没走。
落雪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吸收了他的脚步声,直到走近,洛川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身边来了人。
他随意坐在地上,面前两瓶酒几乎已经全空了,雪花飘进墓前的酒杯,迅速融化不见。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可双眼无神,面无表情,与其说是在看手机,不如说是在发呆。
而露在外面的脸颊不知是醉是冷,全无一丝血色,鼻头和指尖却泛着红。
迟津心中一紧,一边加重了脚步走上前去,一边唤他:“洛川。”
洛川猛地醒过神来,在深夜的墓地里被人叫名字也太过惊悚,不过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迟钝的还没反应过来怕,视神经就先一步分辨出了来者。
“迟津?”洛川一时恍然:“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花园什么样。”迟津面无表情。
这人居然只穿一件羊绒大衣就在外面呆了这么久,还喝冷酒,简直是疯了。
洛川下意识一缩肩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不由得一阵心虚,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狡辩。
到底在长辈墓前,迟津瞪他一眼,恭恭敬敬对墓碑鞠了一躬。
洛川手忙脚乱地让开,就听迟津说道:“叔叔阿姨,今日来得仓促,礼节不周,下次我再和洛川来看二位,他我就先带走了。”
说完,他就向洛川伸出手。
“那个,能不能稍微再等一会儿……”洛川气短。
“?”迟津一挑眉。
“反正也快到零点了,想干脆跨个年。”他声音越说越小,心里越来越虚。
他一时任性跑到这没人影的地方来,偏偏又没周全好,反而连累迟津大半夜跑出来找他,让迟家连除夕都没能团圆。他想和父母过除夕,迟津难道不想吗?他已经折腾够了,凭什么拉着迟津和他一起挨冻。
“算了,没什么。”他摇摇头,拍去衣摆沾上的雪花和草屑:“走吧。”
迟津看了看表。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加上开车跨越了整座城又在墓园里找了半天,此时距离零点只剩了不到五分钟。
反正已经冻了大半个晚上了,也不在这一会儿。
他心底叹一口气,反手拉住洛川:“你说得对,稍等一会儿吧。”
然而指尖相触的一瞬,他眉头就不由得一皱,洛川的手冷得像冰,简直没有一点温度。
他从大衣口袋掏出迟女士给他的那包还带着热气的栗子,塞到洛川手里:“我妈给你的,先捂捂手,你晚上吃饭没有?”
“啊?吃了一点。”洛川下意识接过那个纸包捧在掌心,感受着熨帖的温度连绵不绝地透出纸包,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什么敷衍的话都想不起来了,只傻愣愣的问什么说什么。
“饿不饿?”迟津又问道。
“有点。”洛川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也还好。”
迟津叹了口气,让他捧好那包栗子,自己拿了几个出来剥。
这家栗子的产区不错,吃起来又甜又面,迟津剥好一个就塞到洛川嘴里,后者猝不及防,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愣住了。
“我……这……你……”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迟津指尖的温度。
“先垫垫吧,估计你晚上也没吃什么。”迟津接着剥,把栗子壳都塞进自己口袋,举起又一个栗子凑到洛川唇边:“喏。”
他手指纤细修长,在寒风中被冻出一片玉白,只指尖处有一点胭脂色的红。洛川只管看那栗子,微微向前一倾身,却像是没找好准头似的,将那一点指尖和栗子一同含入口中。
迟津猛地抽出手来,下意识捻了两下。
就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洛川似乎还舔了他一下。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
“确实有点饿了,”洛川无辜地看着他,“晚上光喝酒了。”
“谁让你喝这么多。”迟津没好气地道:“叔叔阿姨看着呢,我可要告状了。”
“别啊,今天过节嘛,平时我也不这么喝。”洛川忙道。
这得看是哪个“平时”了,迟津腹诽,但事业上的应酬总是难免,当着洛川父母的面,他便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没戳穿他。
有雪的冬夜实在是冷,洛川平日里那么挺拔的人,在寒风中也不免显得有几分瑟缩。迟津把剥好的几个栗子塞进他手里,翻过掌心,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洛川的脸颊。
不出意外,那里也是一片冰凉。
“唔?”洛川忙着吃他亲手剥的栗子,一时没张开嘴。
迟津摘下自己戴着的围巾,两三下给他牢牢围住。
上好的羊绒围巾还带着肌肤的暖意,刚一接触皮肤,就激得洛川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戴着,”他匆匆把栗子包塞进口袋,连连推拒,“我不冷。”
“嗯,再有一会儿你就该喊热了。”迟津没好气地说。
他简直不敢想,这夜自己要是没来,洛川就这么傻愣愣地待到零点得冻成什么样。
幸好他今晚打了那个视频。
洛川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迟津是挤兑他再冻下去该得失温症了。
虽然很想说不至于,但看着迟津的脸色,他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发现,原来迟津生起气来的神态和迟女士那么像。他光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让他不敢说话了。
幸好,几分钟的时间转瞬而过,吃完那几个栗子后,时间也到了。两人看着手机共同倒计时,秒针指向12时,不知哪里放起硕大的烟花。一声闷响猛地炸开,紧接着就是占据了大半个夜空的璀璨的光亮。
“新年快乐。”洛川看向迟津。
“新年快乐。”迟津也看着他,认真回应。
再次和墓碑道过新年后,迟津终于把洛川带下了山。
他还记得自己的车停在哪,走在前面给两人引路,洛川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雪越下越大了,迟津没戴帽子,干燥蓬松的雪在他头上落了一层,恍然间,仿佛望见了他白发的情状。
“……洛川?”迟津的声音传来,洛川猛地回神。
“怎么了?”
“我问你车停哪了,不碍事的话就先放在这,我开车带你。”
“哦,就在停车场,不碍事。”
“那就好。”迟津点点头,瞥他一眼:“想什么呢,喊你都没听见。”
“哦,我在想,你白发原来是这个样子,”洛川轻声道,“也很好看。”
“你也是。”迟津说。
“什么?”
迟津指了指他的头发:“你白头发也不错。”
洛川掏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因为短发的缘故,自己头发比迟津白得更彻底一点。
如此,两人也算共白头了。
这让他不由高兴起来,上前两步,硬要在墓园算不上宽的甬道间与他并肩。
见这人不拒绝,他便得寸进尺地去拉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暖得多,被他握住的一瞬仿佛僵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就紧紧握了回来,连步伐都快了不少。
洛川几乎是被他拉着走,还没享受够这段并肩的路途,就看到了迟津的车,然后就被一把塞进了副驾。
车里的空调大概一直没关,温暖极了,刚进车的一瞬洛川只觉连眼前都是花的,浑身上下像是有看不见的寒气蒸腾,手脚都迅速回暖。
迟津利落地发动车子,调出导航看了看:“这离你家太远了,先回我家住一晚吧。”
“啊?”洛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家郊区那边离这更远吧?”
“市里那套,”迟津看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明天再回家。”
“哦哦。”洛川讪讪。
他是真冻傻了,那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明明他还提了不少意见,方才居然完全没想起来,满脑子都是迟家那个园林别墅。
开回家的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迟津路况不熟,再加上大雪在路上铺了一层,不得不专心看路。洛川则是被冻了太久,又喝了太多冷酒,在室外还不显,回到车里被暖风一吹,酒意就变本加厉地找回来,让他头都有些晕。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迟津认真的侧脸,心底才渐渐涌起一股实感。
从看到迟津起,一切都不真实极了,他们并肩,交谈,甚至肢体接触,他却始终觉得像是隔了一层。直到此时被人类文明的温度包裹全身,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自己任性的时候,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会从寒冬中带他回家。
“我爱你。”他喃喃道。
“什么?”迟津瞥他一眼,又去研究导航,显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没什么。”洛川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死都值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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