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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和自己不是一类人,他们从不属于农村,只是因为落难了才来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城里去,过上王家村的人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那些只有在宣传喇叭里才能听到的梦一般的好日子: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能在屋里上厕所,雪白的马桶比自家的脸盆都干净。
所以,当他知道周博文和柳诗因为国外亲戚开口,上面特批提前回城的时候,他一咬牙就——
这件事虽然亏心,但他从来不后悔,每每想起来还有按捺不住的骄傲:自己勇敢地改变了儿子的命运,让他老王家的长子从此扬眉吐气踏上了锦绣大道!
而现在,有人要破坏这一切?!
王栓柱粗戾的眉眼里射出凶光,斩钉截铁地说:“爹知道错了,这就回王家村,放心,那小畜生的户口在家里,还有小学毕业证,去年村里还给办了人口普查,有他的照片!我带着村长来,最近城里不是抓什么外地盲流,要遣返吗?直接就给他带回去。”
周明轩听到王栓柱说的果断,心才放下来,声音柔和了许多:“爹,那就辛苦你了。”
“哎!哎哎!不辛苦!”王栓柱听到这一声‘爹’,激动得几乎落下泪来,急忙用袖子抹眼睛,“只要你好,爹怎么样都成。”
大事既成,周明轩也不吝啬给点甜头吊着,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对金耳钉放在长凳上推了过去:“这是给娘的,这么多年我不孝,也没给她端过一杯水倒过一碗茶。”
王栓柱刚忍住的泪又流了下来,又哭又笑,用粗壮的手指拈起那对精细的纯金耳钉珍惜地托在手掌心:“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下次别想着我们了,你还是个学生娃,哪里来的钱,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还好,周家一直拿我当亲儿子,吃喝穿戴都缺不了我的,就是用钱上不肯宽松,不过,等我上了大学就好了,我想办法多要点钱补贴你们,等我自立了,就按从前我们说好的,把一家人都接到城里来,二牛三牛还有小妞妞,都能来城里!”
他信口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把王栓柱感动得涕泪交流,只是周明轩心里却在想:夜长梦多,高考之后还是想办法缠着父母送自己出国留学算了。
到了大洋彼岸,这王栓柱一家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找自己,至于换儿子的事,呵呵,未必王栓柱还敢去自首?
*
他们在湖边促膝长谈,人工湖的另一侧,借着一丛丛怒放的山茶花当掩护,肖立本正举着儿童望远镜聚精会神地监视着周明轩和王栓柱的父子密谋,嘴唇翕动着读取唇语,给宁悦做实时传译。
而宁悦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用一袋棉花糖逗着儿童望远镜的主人:一个穿着海军衫的小朋友,耳朵竖起来听肖立本的转述,手里无意识地一个接一个地猛塞。
塞到小朋友的腮帮子鼓起来,活像一只小仓鼠,一开口就要喷出来的时候,肖立本才长吁一口气,站直身子:“他们走了。”
宁悦粗鲁地把剩下半袋棉花糖和儿童望远镜都塞到小朋友手里,赶鸭子一样挥着手:“去,玩去吧。”
小朋友兴高采烈地抱着从天而降的糖果走开了,宁悦才问:“照片拍了吗?”
“拍好了,我一口气把胶卷全拍完了,每一张都对上了焦,绝对看得清脸。”肖立本邀功似的拍拍海鸥照相机,又小心翼翼地看向宁悦,“你没事吧?”
宁悦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真不是东西。”肖立本担心地看了看宁悦的脸色,从王家父子的谈话中,他大致也明白了里面这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只是一想到那对黑心父子算计的是宁悦,他心里的火气就腾地冒上来了。
宁悦淡然一笑:“这才哪到哪。”
比起前世王栓柱故意让自己去送死只为了十万块,周博文明知自己横死却连承认都不肯承认,如今这些手段还只是开胃菜。
“我这个人啊,天煞孤星,亲缘淡薄,早就看开了,没事。”
“怎么能天煞孤星呢?现在咱俩在一起多好啊。”肖立本把宁悦的头往自己肩膀上一扳,“你要是心里难过,就靠着我哭一顿。”
宁悦无情地推开他:“用不着,眼泪是弱者的表现,我没时间哭。”
他拍拍手里的相机:“赶紧把照片洗出来,选一张最清楚的,再找个远点的邮局——”
宁悦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我要这张照片比我的好养父先一步到家,真是个大惊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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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提醒,明日无更 ,下一更新在周四。
第28章 出来混身份都是自己给
林婆婆在住了半个月院之后,实在躺不住了,不顾医生劝阻,口口声声放不下她的那几缸咸菜,执意要出院,签了字拿了要吃的药,坐着三轮车回了望平街。
对于这位劫后余生的老太太,不管从前人缘如何,此时此刻街坊邻居们还是热情相迎的,肖立本骑着三轮车,从进胡同就开始时不时停下点头招呼:“是的……出院了……都好都好……谢谢关心。”
林婆婆又恢复了从前古板不好惹的样子,白发梳的一丝不乱,穿着的确良的蓝褂子,端坐在三轮车上,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袱,脚下堆着脸盆暖壶等杂物,还有些放不下的拎在宁悦手里。
这一行三人浩浩荡荡地回到十号院,刘燕子还准备了一束五颜六色的花,用红色玻璃纸包好了,兴高采烈地上前一鞠躬,歪把小辫子甩得飞起:“太婆!欢迎回家!恭喜出院!”
林婆婆板着的脸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接过鲜花:“谢谢你啊,小燕子,回头到后院来,拿酱乳瓜给你吃。”
“哎!太婆,不用了,你上次让肖立本送来的咸菜我还没吃完呢。”刘燕子挤眉弄眼地说,“不过……要是太婆再熬鸡汤,一定记得叫我啊,我上次隔着墙馋了半天呢。”
大家都笑,刘婶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大馋丫头,不嫌丢脸的。”
“丢什么脸嘛,有鸡汤吃,谁还吃咸菜啊。”刘燕子不服气地说。
刘婶哭笑不得,赶紧跟林婆婆解释:“是老刘,昨儿跟人家定了一只乡下土鸡,说今天杀好了送过去给您补补身体,别理她,您和两个孩子自己吃。”
说着,她笑着看看正在忙活搀扶林婆婆进门的肖立本,和身上大包小包搬东西的宁悦,感慨地说:“这一次可亏了他们帮忙,跟亲孙子差点什么呀?老太太您也是,要享后福了。”
“切!”林婆婆摆摆手,推开了肖立本的手,自己迈着步,四平八稳地往后院里走,“两个毛头小子,不给我惹事就不错了,唉,我得赶紧看看,他们把我的咸菜祸祸成什么样子了?”
刚走到后院门口,迎面就撞上王方方的大胖脸,林婆婆警惕地越过他往院子里张望:“王主任,又来拆房啊?”
面对阴阳怪气,王方方脸皮厚地咳嗽一声:“那是上个月街道的任务,过去了,都过去了啊!这个月已经换了,改成街道范围内外来流动人口的登记,这是本市向深城学习的先进经验哩!”
宁悦的心猛地一沉,暂住证,这个上辈子外地打工人无人不知的证件,如今正是全国推广的时候,他担心的事还是出现了。
身份证、户口本他都没有,就算有,那也是王大牛的,不是他宁悦的。
怎么办……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被堵了个正着,若是平时他还可以听到风声就逃跑,如今自己要是跑了,会不会反而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遣返?
看到他脸色难看,王方方得意了,特地扬声对院子里的人宣讲:“政策规定啊,这个外来人口在离开自己户口居住地,到达本市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执有效身份证件到辖区派出所进行登记。”
虽然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眼睛只盯着宁悦一个人,又更大声地说:“规定时间是三天之内,有些人啊,不要不自觉,心存侥幸,以为能混过去,还有些人啊,更不要一时糊涂,做了帮凶。”
“王主任,你这话就难听了。”从隔壁过来看热闹的齐大爷打抱不平,“这不是搞得跟刑满释放分子一样了,还要登记?那我们走个亲戚串个门什么的,到家不是先进门歇着,还得先去街道登记咯?”
王方方语塞,含糊道:“政策嘛,刚执行的时候总是有些没考虑到的地方,可以慢慢提意见改正,但是!像外来务工人员,是一定要严格管理的!这也是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望平街的长治久安!”
他喊完口号,紧盯着宁悦,皮笑肉不笑地问:“我这个主任,对街道的情况还是摸得清楚的,头一个就是你啊,今天我是特地来堵你——啊不,带你去派出所登记的,走吧?”
林婆婆厉声喝止:“王方方!我老婆子今天出院,你是一点空闲也不给我留啊?”
“哎!你不要这样讲,我是好心来着,肖立本就算了,土生土长的阳城孩子,这个人——”王方方伸出手指轻蔑地点了点宁悦,“你知道他什么来路?万一是个骗子呢?你也一把年纪了,别听两句好话就上了当,小心连棺材本都被人偷了去。”
肖立本急忙挡在宁悦眼前,赔笑说:“去,回头就去!也得让我们放下东西,把太婆安置好,她刚出院,心脏还不太妥帖呢。”
“你一个人还不够?”王方方惊讶地反问,“医院既然肯放人,那就证明没问题,林婆婆啊,你安心休息,我带这个小子去去就来。”
他推开肖立本,走上前要去抓宁悦的肩膀:“走吧,还要我请你啊?”
“等一下!”刘燕子跳出来,眨着大眼睛,故作天真地问,“王主任,你刚才说的,我还没听明白,你再给我们讲讲呗?”
“去去去,你又不是外地人,你听这个干什么?”王方方不甚在意地挥手。
刘燕子摇头晃脑地狡辩:“我现在不是外地人,将来可能是啊,我明年就毕业了,说不定要去外地工作,到时候不就变成外地人了吗?多了解下政策嘛,我怕我去了外地再问,那里的街道工作人员不像你这么和气,会骂我的。”
“对啊对啊。”肖立本也挤过来,坚持挡在宁悦面前,“你再跟我们讲讲呗,比如要是不登记,会有什么后果啊?”
王方方狞笑一声:“不登记?那一定是隐瞒身份,图谋不轨啊,阳城是大城市,有国际影响的,怎么能让一群身份不明的盲流搞破坏?市里的政策下来了,凡是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员,一律交由救助站,等查明身份,遣返回原籍!”
他学着电影上领导的派头,伸出手掌用力向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宁悦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他凑近靠在肖立本耳边轻声说:“别急,什么条件都别答应。”
离得近的林婆婆也听见了,比肖立本更快反应过来,沉吟了一下,开口说:“王主任,这孩子是我远房亲戚,我生病住院,叫他过来照顾我的,现在我出院,马上就要回老家,就不麻烦你们街道做登记了。”
“哎哟。”王方方幸灾乐祸地笑,“林婆婆,我来望平街也有年头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您这么和气地说话,到底是经过了生死关头,大彻大悟了嘛。”
他陡然把胖脸一沉,凶狠地说:“你们真当我是傻子呢?!必须今天,马上!就去登记!”
院子里一片寂静,胡同里突兀响起两声汽车喇叭‘滴滴’,显得特别刺耳,所有人都一愣,趁着这个机会,王方方探身一把抓住宁悦瘦削的肩膀,粗暴地拽着他往门外走去。
“你放开他!”肖立本急了眼,刚要冲上去,手腕被林婆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急红了眼,回头哀求:“太婆!不能让他带走宁悦……”
出乎意料的,林婆婆在笑,虽然大概很久没露出笑容了,有些僵硬,但的确在笑:“放心,没事。”
这短短一瞬,王方方已经拽着宁悦到了中院门口,却和一群不速之客撞了个满怀。
几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男女女簇拥着一个白发老人,中山装的纽扣一丝不苟地一直扣到脖子上,眼睛精光四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气度不凡地迈入院中,眼睛一扫众人,径直落在林婆婆脸上。
两人隔着人群相望,明明一个字都没说,但中间那种奇特的气氛,落在所有人眼里,就是有故事!
“初芳……”老人颤颤巍巍地开口了,“你都老成这样了?”
林婆婆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门前你不照镜子吗?”
老人眼里满满的幽思怀念和缱绻之情,被这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他不自然地低下头,叹息道:“是啊,我们都老了。”
所有人的眼神像看打乒乓球一样,在两人之间来回嗖嗖地移动,连王方方都暂时忘记了自己来的目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暗自揣摩着这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打电话给我,我很高兴,总算能帮上你一点点小忙。材料我拿来了。”老人献宝一样扬起手里的档案袋,“准备了几天,你没等着急吧?”
林婆婆用眼神示意宁悦,叫他去拿袋子,宁悦轻轻一甩肩头,挣开了王方方的控制,走过去伸手要拿档案袋,老人有些不舍得似的,手里捏得很紧,宁悦拽了一下,没拽动。
宁悦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他还是看着林婆婆,目光近乎贪婪。
“怎么,你还等我谢你呢?”林婆婆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这下老人才如梦初醒,松开手,任凭宁悦抽走了档案袋。
林婆婆的脸色缓和下来,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轻声说:“挂号信寄过来就行,你还跑一趟,也不是十八岁了,逞什么能呢?”
“我、我想亲手交给你,不然不放心。”老人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忐忑不安,“我能进屋坐坐,喝杯茶吗?”
“我才出院,心梗,需要休息,”林婆婆严词拒绝,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也好好保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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