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督促保姆赶紧趁着菜市场没下班去买点荤腥加菜,一边拉着儿子坐下,满怀希望地问:“上次秦阿姨介绍的那个姑娘?”
周明华和二弟明红不一样,长得更像周博文一些,戴了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他疲倦地摇摇头:“吹了。”
“哎呀,怎么又吹了呀,这几年给你介绍了十几个,就没一个看上的?”柳诗不觉有些恼火起来,“真是一个都不叫我省心!我这辈子也算命运多舛,发回原籍劳动改造都赶上了,现在就想早点抱上第三代,明红一天到晚浪得不着家,你呢?好歹有稳定工作,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我?”
周明华看到父亲在楼梯上冲他招手,赶紧起身,敷衍了一句:“我现在还是事业为主,个人问题暂且不讨论。”
柳诗看他逃得匆忙,更加生气:“你那工作跟养老似的清闲,还什么事业?哎,别走啊!”
“爸找我说话呢,等会饭桌上说啊。”
周明华去了书房,周博文心事重重地在等他,书桌上烟灰缸都快塞满了烟蒂。
他自从上午和宁悦见了面,就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是疯了,居然愿意听这个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儿子一番胡言乱语,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确实亏欠了这个孩子,有所弥补也是应该的。
但弥补也要符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吧?这个孩子……他是怎么敢开口的?
焦躁起来的时候,周博文甚至想打电话让周明华不用过来了,他也会狠心不再理会宁悦。
反正已经亏欠了十八年,不如索性亏欠到底。
儿子嘛,他又不缺。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中,终于挨到了晚上。
一开始,周博文还没敢说宁悦和自己的真实关系,半吞半吐地只说了要挂靠资质的事。
本来他已经做好被周明华当面拒绝的准备,再甩一句:“爸你不要异想天开,影响我工作。” 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找个时候回绝掉宁悦。
没想到周明华认真的听完,金丝眼镜后面疲倦的眼睛亮了起来,灼灼地盯着他:“爸,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周博文含糊地说:“大约总是靠谱的……”
“那我觉得此事可行。”周明华肯定地点了点头。
周博文反而不敢相信了,劝道:“这可不是小事!你想清楚了,不要因为我的面子就随便答应,会影响你的前途的。”
明亮的白炽灯下,周明华的笑容竟然有几分惨淡:“爸,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周博文心里被重重一击,愧疚地低下头,听着周明华安静但隐含愤怒的声音:“论学历,我只是个高中生,论工作经验,我没盖过任何一栋房子,我现在名义上是办公室副主任,实则就是个文员,谁都知道,我的工作是组织上为了弥补你们的经历,硬给我插进去的!建筑设计院那是什么地方,人人不是有学历就是有能力,一块砖掉下来砸死十个人,九个是大学生建筑师,我呢?我算个屁啊!”
他突然爆出粗口,把周博文吓了一跳,慌忙摆手安慰:“明华,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不是你没本事,是时代耽误了你……”
“对!”周明华的眼睛更亮了,“那现在新时代开始了,我是不是要抓住机会?”
他往桌上拍了一巴掌,斩钉截铁地说:“您不提这个什么朋友,我自己都想出来成立个建筑公司,挂靠在我们院名下好出去揽工程,现在阳城的工程有多少您知道吗?到处都在动工建设!钱大把大把地挣,我不趁这个机会翻身,难道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到退休!?”
看着一向沉默踏实的大儿子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红了眼睛,周博文更慌了,几乎是恳求:“明华,你别冲动,这不是小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得很清楚了。”周明华跌坐在椅子上,苦笑了起来,指着门外,“刚才您听见了吗?我妈怎么说我的?说我有什么事业?”
他一把扯开扣得紧紧的衬衫,发出闷声咆哮:“那是我妈妈!她都这么说我!我再忍,还算是个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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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周家,终于上套了
书房的大门紧闭,一墙之隔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柳诗和保姆细碎的商讨声,不用想就知道,她们要么是讨论今晚这条鱼做糖醋还是清蒸,不然就是‘肥鸡红烧了可惜,炖汤又不到火候’这些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乐在其中。
而周明华盯着红褐色的暗花地毯发呆已经超过了五分钟,周博文不敢催促,自己也埋着头,沉浸在一股羞愧和恼怒交杂的情绪里。
他很想再辩驳些什么,述说当时的困境,自己的不得已,对生活的妥协,但无论如何,面对换走自己亲生孩子这件事不追究、不揭穿,十八年来若无其事,甚至明知家里的周明轩是假的,却也能做出父慈子孝的模样,始终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终于,周明华猛搓了两下脸,声音低沉地问:“这么说,不是爸的朋友,是我们家的老三?”
他突然以拳击掌,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这可太好了!”
周博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周明华激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停地重复:“太好了!这样就完美无缺了!”
“明华,你……”周博文简直不能理解,正常情况下,知道家里的弟弟流落在外,是应该这么高兴的吗?
“爸,你听我说!”周明华重新坐回到他面前,难掩脸上的兴奋,“我最初想的是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但又怕人走茶凉,我离开建筑设计院,他们就不会给我行方便了,如果委托别人成立公司呢,您年纪大了,外贸局的工作也够养老,不必劳碌,明红实在不是静下心来做生意的料,不能指望,至于亲戚……”
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当年我被踢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时候就知道亲戚不可靠了,我还怕他们私吞公司的钱,倒让我吃不到羊肉惹得一身骚。如今小弟在外面,还没有人知道他和我是一家子,这是大好事啊!将来纪委来查都查不出亲属关系!”
周明华越说越兴奋,一向冷静理智不动声色的脸上多了一抹醉酒般的红晕,尽情畅想着未来:“他不是要承包工程吗?行!这次我给他搞定资质,算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如果他真的是那块料,接下来咱们就给他开建筑公司,有我在省里斡旋,保他一路绿灯!您不知道!如今建筑业的前景有多好,城市未来五年规划中有多少房子要盖,您就等着钱自己长了翅膀往咱家飞吧,我的父亲大人!”
周博文抬头看着这个眉飞色舞到变得陌生的儿子,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觉得……不能认他回来?”
“认回来干嘛?”周明华惊奇地看着他,“且不说我们的亲属关系要避人耳目,养了别人的儿子十八年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洋房街的邻居,您外贸局的同事,妈妈的小姐妹……大家知道了还不够丢人的。”
周博文舒了一口气,一直哽在嗓子里的结突然就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主要怕你妈妈接受不了。”
“啊,妈那个人,满脑子风花雪月,让她知道得太多,徒生烦恼。”周明华不在意地摇摇头,“您做丈夫,我做儿子,男人的职责就是赚钱让她好好享福,外面的风雨不必刮到她身上。”
父子俩交换了眼神,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隐秘的默契。
“那,明轩呢?”周博文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难题。
周明华漫不经心地摊开手:“养着呗,看他能哄得妈妈开心的份上。”
说起来,周明华对这个三弟的感情也有点复杂,他和周明红当年被丢在城里,辗转在各家亲戚屋檐下,还有些抱团取暖生死相依的兄弟感情,周明轩从出生就是柳诗亲自抚养,后来家里日子也好过起来,他从来没吃过一点苦,柳诗还总是说他懂事,听话,是家里的小开心果。
周明华羞于承认自己嫉妒比自己小那么多的三弟,但心里某个阴暗角落却也埋下了不甘心的种子,如今一旦发现这个人竟然不是自己亲弟弟,压抑了多年的负面情绪突然就灰飞烟灭,变得宽容了许多。
“我是说……他和、他和生父还有联系。”周博文硬着头皮坦白了从宁悦那里听到的版本。
灯光下,周明华的脸冷漠得没有一丝感情:“爸,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插手了。”
周博文震惊地看着他,低声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但不管是家里的三弟,还是外面的三弟,都不该让王家村的那两口子再有纠缠上来的机会。”
*
夏日炎炎,肖立本修改了早晚工作时间,午休延长,吃完饭之后,工人们要么在工棚里睡觉,要么在大楼的阴影里休息,他自己却不闲着,认真地巡查每一处正在施工的地方,歪歪扭扭地记录在施工日志上,方便宁悦查看。
起初是有些心虚和茫然,但是踏实地干了几天,他越来越觉得上手,甚至有一种全盘尽在掌握的乐趣了。
看着他沿着脚手架爬上爬下,在六楼阴凉处吹风的黄师傅脸上露出微笑,感慨地对身边的田师傅说:“没想到啊,小力巴也出息了,咱们还能端上他的饭碗。”
田师傅却没有他那么乐观,皱着眉说:“我总觉得咱这个活儿不踏实,怕是干不长。”
“怎么?厂子里找你了?”黄师傅敏感地问。
“嗐,厂子里找我也不回去,工资都两个月没发了,我是说,那些农民工傻大个儿不知道,咱们可是当年都盖过车间的,哪有这样的大工程,小力巴一个人把施工员质检员安全员都兼了的事儿?干了五天了,上面公司的人一个都没出现过。”田师傅忧心忡忡地说,“我不是咒他,没有人比我更盼他好的了,但是我隐约听说,他们还没签合同,那我们干的活儿能不能有保障啊?”
他说得连黄师傅也犹豫起来:“不能是被骗了吧?”
“要是真被骗了,街里街坊的,我们这群老家伙倒是只能认倒霉,不至于还找他一个孤儿算账,那些农民工可不是好惹的,外地人,捅他几刀,再一跑,上哪儿逮去?我是怕小力巴吃亏。”
不说师傅们的担心,肖立本完成了中午的巡查,来到最顶层的电梯井附近,宁悦手里捏着图纸,斜倚着电缆堆,已经睡得扯起了小鼻鼾。
整个工地最累的就是宁悦,整个建筑队,别说盖电梯井,坐过电梯的人都没有,他得手把手,一步一步地教,还要负责其他部分的技术指导,昨晚抓紧时间睡了一个小时,今天早上四点就起来施工了。
睡下去的时候,身上还有材料堆的阴影,现在太阳挪了方向,烈日就这么炽热地照在他身上,宁悦微蹙着眉头,眼眶下面挂着熬夜的青影,汗水一滴滴渗透出来,睡得并不安稳,但太累了,实在醒不过来。
肖立本脱下汗衫,用手抻开挡在宁悦头上,为他撑起一片阴凉。他不舍得叫醒宁悦,只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偏偏就在这时候,铁门外开来一辆车,刺耳的喇叭声响彻整个工地,午休的静谧被打破了,睡眼惺忪的工人们从工棚里探出头来,窃窃私语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卫还是罗保庆的人,他问清楚了情况,扯着大喇叭开始喊:“宁悦!有叫宁悦的吗?有人找!”
肖立本暗叫不妙,甚至想赶紧伸手捂住宁悦的耳朵,但他迟了一步,宁悦已经睁开了双眼,黑眸里迷迷蒙蒙的一时聚不起焦,咕哝着问:“有事?”
下一秒他眼神瞬间清明,敏捷地从地上跃起:“肖立本!咱们的资质来了!”
周家,终于上套了!
*
上辈子宁悦和周明华并未见过,只是听说他开了个建筑公司,乘着时代的顺风,发展得还可以,周明轩自然是沾光,活得锦衣玉食。
而这一世,初次见面的兄弟两人干巴巴地互相打过了招呼,一时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你的事……爸都跟我说了。”周明华到底是年长者,还是先开口了。
看到宁悦的第一眼,他面上还保持冷静,心里已经震惊到不行。
这张脸和自己母亲太过相似!只是工地上的脏污掩盖了俊秀的五官,如果洗干净穿上体面衣服,都不用说话,往亲戚面前一站,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周家血脉。
“小弟,你受苦了。”周明华这句话说得多少有些出自真心,他把手里的牛皮纸大文件袋递了过去,“你要的都在这里,工程资质给你搞定了,其他需要的建筑证书也都找好了挂靠的人,一切都不用担心,有我呢。”
宁悦借着文件袋的遮掩,另一只手在腿上狠掐了一把,用疼痛逼出眼眶里的泪花,欲拒还迎地看着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双本来就睡意迷朦的黑眸被泪花沁润,越发显得雾蒙蒙的,周明华心里陡生怜爱之情,要不是宁悦的手沾满机油尘土,都要上去握住安慰一番。
“你不要怪爸爸心狠。”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别人,才敢大胆说,“有些事他也是不得已,情况比较复杂……你现在不能回到周家,但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需要,未来周家一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嗯!”宁悦用力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信赖和一丝丝孺慕之情,“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从农村来的,又没读过书,也没正经工作,突然出现在周家,只会给大家添麻烦,爸爸不肯认我是应该的。”
他脸色黯淡下去,咬着嘴唇,带着轻微的鼻音低声地述说:“所以我想,要是能做出点成绩,是不是爸爸就会看见我……”
“会的,会的!”周明华看着他身后齐整待完工的大楼,目光中隐现贪婪之色,“你才多大,就能自己创业了,这么大的工程,你是承包人,这太厉害了!做得好啊!”
宁悦恰到好处地一低头,汗水落了下来,从周明华的角度看,完全就是他被自己感动了,于是他放柔声音,轻声蛊惑:“小弟,好好干,你一定能成为爸爸的骄傲,风风光光地回到周家,大哥看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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