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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空荡荡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马路上的鸣笛隐约传来。
“还想拿板砖拍我吗?”宁悦睫毛低垂,漫不经心地问,“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你动不了。”
拐角处人影晃动,王栓柱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满脸的愤怒,不甘地低吼一声:“你个畜生!我是你爹!”
宁悦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王栓柱看样子过得不好,七月了了还穿着春秋天的厚衣服,鼻青脸肿,走过来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
“你真是我爹吗?”宁悦笑着问,“不然我们到周家去当面问问?周明轩到底是谁的种?”
王栓柱眼里都要喷火地看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在宁悦警惕地后退的时候,突然!他双膝一弯,拖着瘸腿跪了下来。
“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对不起你,但周家小三儿是无辜的,你有什么火对着我来!别去找他!来啊!你不是会找人打我,还让我在工地找不到活儿吗?今天我到你面前来了,你亲手打我好了!”
王栓柱说得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起来,在宁悦遥远的记忆中,他这样往往就是动手的前兆了。
真的是在上一辈子了,那些劈头盖脸的巴掌拳脚,稍不如意就一顿打骂,王栓柱还引以为豪,说这是男子气概,‘当爹的威风’。
那时候的他人如其名,活得真像一头老黄牛,扛起了家里的大半活儿,觉得自己是长子就该多干一些,沉默隐忍,熬着熬着,也不知道人生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现在,王栓柱依旧蛮横,吼得也是一样暴躁,那只打人的手却不再抬起,甚至,还给自己跪下了。
宁悦本来以为自己会觉得高兴,会一扫憋屈扬眉吐气,可是一切真发生了,他心里浮起的却只有深深的疲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做都做了,还敢不认!”王栓柱人虽然跪在地上,头昂的却很高,一副倔强不屈的刚直样子,“我承认我弄不过你!但我也养了你十八年了,吃的穿的没少过你吧?如今你出息了,能当城里人了,我跪下求你这点事,你还不答应?”
宁悦失笑,走上一步,他的黑眸冷漠无情,和王栓柱被怒火充满的眼睛两两相望。
“养我?那我还要感谢你,换完孩子之后没有把我弄死是吗?”他伸出手指历数,“三岁我就开始喂鸡,五岁打猪草,六岁的时候给全家做饭,十岁下田,什么农活儿都干。我想想……十七岁,我逃走前一天,你要把我送给在县城修路的表叔,活儿我干,工资你拿,对吧?”
王栓柱一怔,低下头不服气地说:“农村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我们也没打你骂你虐待你。”
“可你们的亲儿子在哪儿呢?哦,他在洋房街当小少爷,一双球鞋的价钱够我十八年的衣服。”宁悦越过王栓柱的肩背看向远处的巷子,轻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王栓柱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今天是七月九号,高考的最后一天,如果我真的想报复他,周明轩现在不可能出现在考场上。我没那么无耻,会在高考这件人生大事上毁掉一个人的前程。”宁悦漠然地垂头看他,“王栓柱,是你养了我没错,但你还是不了解我。”
“那啥,你要这样说,我感你的情。”王栓柱喃喃地说,目光中的怒气也消散了,他挪动着双膝,试图站起身来。
“跪着!”宁悦陡然一声断喝,把王栓柱吓得膝盖一软,又重新跌跪在地。
一股被儿子呵斥的羞恼让王栓柱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咬牙切齿地就要往起站:“反了你了!忤逆不孝的畜生!!”
宁悦一句话就让他僵住了:“不是来求我的吗?”
王栓柱不动了,抬头看着他,目光中的怒火逐渐转为不甘和畏惧,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跪的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是那个死在1999年冬天,血染利氏集团大楼,为讨薪粉身碎骨的王大牛。是那个被你拿一条命去换了十万块钱的王大牛,是那个一出生就被你们偷换了人生的王大牛。
宁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他摇摇头,把最后一丝酸楚从心里驱除掉,漠然地看着王栓柱:“滚吧,滚回王家村去,以后别再出现在阳城,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是谁打了王栓柱已经不重要了,大约是周明华,或者周博文,被一对乡下夫妻耍弄的恼羞成怒不会发泄在周明轩身上,那么只有王栓柱来承受他们的怒火。
可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悦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背后传来王栓柱如梦方醒的恳求声:“不!不能啊!爹还要赚钱!田里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家里大大小小几张嘴等着吃呢!大牛!大牛你回来,算我求你了!你弟弟妹妹还小,二牛三牛现在身子骨嫩,扛不动活,还有小妞妞,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你出工回来都要给她摘果子编花环的,你想一想他们,是我对不起你,可他们是无辜的啊!要是不让我在外面打工,家里可怎么活!”
随着他的喊声,遥远的回忆又如潮水涌来,宁悦的脚步开始不稳,咬着牙,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打工打到二十二岁,村里的同龄人都开始相亲,结婚了或是妻子留守,或是夫妻一起出门打工,唯独他没有,爹娘说家里负担重,要等到二牛结婚,预备彩礼新房家具……然后是三牛……
小妞妞出嫁那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像城里姑娘一样穿着婚纱,带满了一头五颜六色的绢花,坐在送嫁的拖拉机上,笑着向他挥手告别,骄傲地大声对人说:“嫁妆是俺哥准备的!彩电冰箱洗衣机电风扇,都有!”
那时候他是高兴的吧,能用自己的双手给弟弟妹妹挣来一份体面,爹娘也是高兴的吧,周围全是乡亲们羡慕称赞的声音,整个家里洋溢着欢乐。
没有一个人想起:这家的长子,一直默默撑起家庭重任的王大牛,到了三十岁还是孤身一人。
王栓柱这下是真怕了,恨不得趴在地上大哭一场,泪眼朦胧中,却看见宁悦去而复返,他大喜过望,急忙抬头保证:“我们以后就一刀两断,我绝不再来找你,成不?你放过我,让我继续在阳城打工。”
“不可能。”宁悦一针见血地揭穿,“为了你亲儿子好,你也不该再出现在阳城。”
他从兜里抽出一叠大团结,那是给大家交完学费的富余,大约也有个两百,王栓柱的眼睛亮了,期期艾艾地说:“大牛……你还是有良心的。”
宁悦冷笑一声,用纸钞的硬边刮过他胡子拉碴的脸:“这是定金,回去把王大牛的户口迁出来,我再给你一千块。”
“一千?”王栓柱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宁悦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抽回了钞票:“那就算了,也不是很需要。”
“不不不,我回去就迁!”王栓柱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钱,“然后咱们就一点关系都没了,我懂。”
宁悦手一扬,钞票纷纷扬扬落地,王栓柱顾不得其他,趴在地上飞快地捡着,等他捡齐了所有钞票,再抬头的时候,宁悦已经走得踪影全无。
第45章 “一家人啊”
早上一睁眼,气压低得就让人胸闷,宁悦猛喘了几口气,盯着低矮的用各种材料拼成的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才慢吞吞起床去洗漱。
肖立本早就起来了,蹲在狗窝门口一边撸猫一边愁眉苦脸地看着课本,他基础差,上了两节课真正是和老师大眼瞪小眼,连基本的缩写都看不懂,放学之后赶紧去收破烂的老胡那里捡了一些高中初中的课本,从头补起。
宁悦一出来,他抬头看过来,眼睛眨了几下才聚焦:“你昨天把我从床上踹下来了!”
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控诉,加上他高个子却缩在小板凳上的可怜样子,让宁悦焦躁不安了好几天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一扬下巴,毫无歉意地挑衅:“床那么小,你那么热,活该。”
“不讲理啊!”肖立本差点呼天抢地,“来的时候咱俩还抱一起睡呢,你也没嫌我热,现在翻脸不认人?”
宁悦拧开水龙头洗脸,闻言扬了他一脸水珠子,悠悠地说:“等这笔钱下来,就买大房子嘛,到时候一人一间房,谁也别挨着谁。”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隔得远,听不太真切,肖立本把手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警惕地压低声音:“不行,咱们这小院已经够招眼的了,再买新房,大张旗鼓的,免不得别人……现在可是风口浪尖,人人都红着眼呢。”
“前院怎么回事,诈骗案出结果了?高得宝过来闹?”宁悦看见一边的凳子上放着豆浆油条,知道肖立本已经出去过了,好奇地问。
“可不是!房管所说他们只管是不是两方亲自签的换房协议,既然是就有效,别的不管,派出所还在查,说换房那两家和私写拆字的艺术家之间没有明显利益关系,还是建议他们自己协调解决。”肖立本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听齐大爷说,高得宝他们厂子现在不景气,工资迟发两个月了,前院的房子齐齐整整两间,又宽又敞亮,租出去也不少钱呢。他能不回来闹?今天可是周日,人聚齐的好日子。”
说着他紧张地叮嘱宁悦:“你等会出去时候躲着点,别溅一身血。”
“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去?”宁悦刷着牙,奇怪地扭头问。
肖立本眨眨眼,一脸坏笑:“你心里有没有事还能瞒过我?以前你夜里睡得好乖,昨天翻身像烙饼一样,哎!还踹我一脚!出门回来得给我带根老冰棍。”
宁悦失笑,走过去大模大样地摸了肖立本的下巴一把,做出电影里恶霸的神气:“乖乖在家等着,勇敢的猎人要出门打猎了!”
头顶压低的乌云中闪过一道弯曲的电光,隔了一阵,闷雷沉沉地响起,预示着一场雷雨的到来。
*
阳陵饭店,本市规格最高,历史最悠久的涉外酒店,下榻过的历史名人数不胜数,至今仍是阳城人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存在,别说进饭店去住一晚,就是在附设的餐厅吃一顿饭,那都是要吹嘘好久的存在。
周家兄弟特地来晚了十五分钟,隔着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周明红发出灵魂的质问:“大哥,你确定这小崽子是咱们周家人吗?”
“怎么说话呢?!”周明华板起脸来呵斥一声,“马上要当董事长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周明红不服气地嘀咕着:“老三跟咱们相处十八年了,突然出来一个人说他才是老三,你们也就信了?不去查查血型啊什么的?我先声明啊,我看他不顺眼,过不到一路去。”
“你给我把这套阿飞样子收起来!多大的人了,一事无成,现成的馅饼落到你手里你还往外推?!”、
周明红小时候父母就下乡劳动改造,在亲戚家辗转流离的日子里基本是周明华这个大哥一手带大的,见他发火了还是有些胆怯,不情愿地撇着嘴:“行吧,看你面子。”
他服了软,周明华也不再苛责,耐心地给他解释:“他可了不得,脑子灵活,精明强干,手里有工人,后面还有靠山,能出去做工程,你知道他现在账户上趴着多少钱?五百万!”
周明红吃惊地重新看向玻璃窗后的宁悦,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市场上最多三块五一件,但穿着就那么清爽好看,有个服务员过来给他递上菜单催促消费,宁悦却摆手示意不点单,也就抬个头的工夫,服务员小姐的脸竟然红了,离开的路上还回了几次头,恋恋不舍地看着。
“五百万!?”周明红咽了口唾沫,“那先给我买辆小汽车!大哥你不知道,杨胖子那群人现在开始赛四个轮的了,我有个朋友在海关那边有关系,能买到被查没的走私车,宝马五系只要六十万——”
“老二!”周明华勃然变色,“爸爸说了一万遍了!离那些少爷们远一点!人家的老子都是当权派,咱们家够得上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不玩你那破摩托车?让妈一天到晚担心得觉都睡不着就是你的孝顺?”
看着弟弟沮丧地低下头,周明华又放缓了语气,指了指里面的宁悦:“走吧,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咱们周家要是这把能翻身,以后别说杨胖子,他爸见了你都得笑模笑样的。”
弟兄二人走进餐厅,周明红显眼地穿着皮衣,卡其工装裤陪短靴,头发吹成蓬蓬的飞机头,一副走在时代尖端的弄潮儿模样,周明华则低调地穿着灰色夹克,金丝眼镜遮住大半意味深长的眼神,笑容不达内心,表情却是愉快的,让人看不出丝毫异样。
“我们来晚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笑眯眯地说,“没等急吧?”
宁悦松弛地靠在沙发座里,也报以微笑,摇了摇头:“没有。”
周明红这才看清他的脸,疑惑地皱着眉头,这张脸和自己母亲的重合率也太高了,难怪大哥和父亲都深信不疑,但是……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怎么有点眼熟呢?
“坐啊。”周明华提醒他,周明红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刚才愣神有失体面,非但没有像预想那样来了先给这个土里刨食泥里搬砖的乡巴佬一个下马威,倒是露了自己的怯。
尤其宁悦抬起眼睛,黑眸清凌凌地看向他,周明红更觉得心里憋屈,他哼了一声,故意大力拖过靠椅,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岔着腿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取笑道:“我们还该再来晚一点才好,你就能嗅上服务员那小蜜了,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对。”
没等周明华开口,他举起手先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哥,我这也是夸奖啊,咱们老三这脸长得,啧啧。”
他摇头咋舌,做出一副惊艳的样子,周明华笑骂了一句:“他老实孩子,你别逗他,谁像你似的,女朋友轮流换,满脑子都是些黄色思想。”
“哎,什么话!我可没有脚踩两条船,每一段感情存在的时候都是发自内心,全身心投入,绝对真诚,绝对生死不渝。”周明红挤眉弄眼地说,招来了周明华锤在肩膀上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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