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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万丈(近代现代)——寒鸦

时间:2026-03-31 17:09:54  作者:寒鸦
  “宁悦!”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宁悦定睛一看,肖立本满脸焦急地踩着三轮车正向他骑来,大声喊:“冰棍给我两根!”
  三轮车斗里,时髦卷发已经变成鸡窝头的龚老师的新爱人,扯着嗓子哭得痛不欲生:“小伟!你别吓妈妈!你醒一醒啊!小伟。”
  熊孩子小伟被她抱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子抽搐着,脸色苍白,已经昏了过去,头上豁开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随着车子的晃动,鲜血淋漓地洒在脸上身上。
  宁悦来不及询问,赶紧把手里所有的冰棍都扔了过去,肖立本一边站起来把车踩得飞快一边吼:“把冰棍都堆他头上,冷敷止血,别哭了!哭个屁啊!没事的,到了医院就好了。”
  他百忙之中还扭头叮嘱了宁悦一声:“赶紧回家,等我回来。”
  人群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望平街直往医院而去,宁悦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工地上各种意外伤亡他见得太多,刚才小伟的伤势他一眼就看出来,别看外伤血呼哧啦的吓人,实则更严重的是颅内伤,颅脑开放性创伤导致的脑出血,在这个时代几乎就等于是要跟阎王爷见面了。
  他摊开自己的手定定地看着,曾经有一次,他被铲刀割伤了虎口,鲜血哗哗流,王栓柱坐在工棚里唉声叹气,抠着衣兜跟他哭穷,不肯带他去医院缝合,还是其他工友不忍心,花几毛钱在小药店买了十片磺胺,碾碎了撒在伤口上,血流得太急,冲掉了药粉,再撒,被冲掉,继续撒……
  宁悦深吸一口气,看着此刻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举步向十号院走去。
  不用他问,刘婶已经拉着他开始诉苦:“那熊孩子,真是自己作死,今天高得宝带人来跟老许家算账抢房子,都急红了眼的人,要我说,躲都躲不及呢,他倒好,拿了他妈过门那天没放完的鞭炮,偷偷往前院阴沟里扔,一开始爆个一两颗,把大家吓了一跳,他还在那拍巴掌哈哈笑,结果一串都爆了,整条阴沟上的水泥板全飞了起来!谁也没跑了,前院那些血啊,溅得一墙都是……”
  宁悦听着,很想做出些沉痛同情的表情来,但是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对面的三间厢房,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龌龊,颇有趁人之危之嫌。
  “我看这下龚老师可够呛,得破大财!”刘婶愤愤不平地下了结论,“都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他后娶的这媳妇儿、这孩子,啧啧,没法说!自从到了我们院,偷鸡摸狗,上房揭瓦,他也不管,不过说起来,他是后爹,确实也没法管……还是当初文老师在的时候好啊,两口子都是老师,斯斯文文的,男人哪,就是瞎眼,只顾着看床上浪不浪。”
  刘婶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宁悦这样的孩子说荤话有些不大合适,急忙含糊地岔开:“赶紧回去吧,快下雨了。”
  肖立本赶在下大雨之前到了家,淋湿了小半,挤在小屋里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别人都伤得还算轻,就是小伟麻烦,说要开颅呢。”
  宁悦抱着膝盖坐在床板上,突然问了一句:“那得不少钱吧?”
  “怎么也得跟太婆当年溶栓差不多,手术后还得住院,且花钱呢。”
  宁悦倾身向前,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肖立本,你说,他会不会卖房子?”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在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坏了?
  但随即宁悦又自我安慰:肖立本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一万年也想不到这个趁火打劫的主意,自己再不替他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住回原来的房子。
  坏就坏吧,反正肖立本也不会讨厌自己。
  “你是想?”肖立本惊愕地抬眼看他,目光闪烁,宁悦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赌气又坐回去:“行了,知道了。”
  肖立本换好衣服,坐上床板,跟他挤在了一起,身体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雨水的淡淡腥气,宁悦不适地往后靠,但床板就这么大,他再想躲也没地方。只能被动地坐在原地。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尽管如此,肖立本还是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行,这种时候谁买了他的房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咱们不能做这个出头的人。”
  宁悦惊讶地扭头看他,他动作太快,肖立本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滑了过去,那温暖干燥的触觉一闪即逝,宁悦心里微微涨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他无暇顾及,只是追问:“你的意思是?”
  肖立本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为何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宁悦连问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是找文老师来……她买才是名正言顺……对吧?”
  “道理是这样的,你脸红什么?”宁悦疑惑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额头,“淋了雨,发烧了?”
  “没、没有!我身体好的很!结实!”肖立本面红耳赤地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心虚啊?”宁悦本意是问他,是不是找文老师来倒手买房这件事有违肖立本一贯秉承的‘以诚为本’的做人原则,没想到肖立本的脸更红了,猛然翻身下了床,站在门口那方寸之地缩着手脚:“没有啊!哈哈哈哈,没有!”
  宁悦疑惑地盯他一眼,拍拍身边:“不心虚就赶紧上床,把计划敲定得严密一些。”
  “哦。”肖立本乖乖地点头答应。
  *
  果然,隔天王方方又代表街道来挨家挨户地募捐,龚老师为人清高,搬来这几年跟邻居们就没什么来往,小伟母子俩是外来户,更是不认识什么人,从街头到街尾,才凑了不到三百块钱。
  没办法,龚老师放出风声要卖房,他媳妇儿不干,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毫无形象地光着脚坐地撒泼:“离婚时候你前妻不是分走了存款吗?去问她要!你多写一张欠条的事儿!小伟户口本都改了,跟着你姓,他现在叫龚小伟,你就是他爸爸,就该去拉下脸借钱救他的命!”
  龚老师脸色铁青,第一次发了脾气,当众咆哮着:“结婚的时候我说从简,从简!你不答应,非要大操大办,包馆子请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工厂的小姐妹们吃酒席,所谓嫁妆都是拿我的钱办的,你二婚要比头婚还风光嘛!现在知道没钱了?”
  他粗鲁地把媳妇从地上拽起来,一巴掌扇过去:“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小院里充满了他的咆哮声和媳妇的哭嚎声,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文老师走了进来。
  她依旧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穿了件宽松的看不出腰身的棉麻长裙,挎着包,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下班时候回到十号院的小家一样表情平静,还向隔窗观望的刘婶点头笑了笑。
  那边还在厮打的两口子突然看见了她,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定在了原地,好半天,龚老师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松开了手,还在裤子上抹了抹,尴尬地招呼着:“静秋,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们遇到了难处,孩子住院了?”文老师温和地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了过去,“正好,有个东西离婚的时候忘记还你了。”
  她手指里捏着的,赫然是一个小素圈的金戒指。
  龚老师看到戒指的瞬间,瞳孔一缩,脸上似哭非笑,摆手拒绝:“夫妻一场,你留着做个纪念吧,我、我不能要。”
  “老龚。”文老师的声音更加柔和,“都离婚了,要什么纪念呢?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也是好的。”
  还没等龚老师说话,他媳妇儿已经凶猛地扑过来,一把抢过了金戒指,还放在嘴里咬了咬。
  龚老师大怒,差点又要动手,看见身边站着的前妻,更是觉得云泥之别,羞愧得差点流下泪来:“静秋,我……我对不起你。”
  “不说这些了。”文老师淡淡地说,“记得吗?你给我写过欠条,三个月之内把房子里我占的份额换成现金还我,现在,怕是做不到了吧?”
  龚老师脸色一白,他媳妇紧紧地握着金戒指,冷笑着说:“原来是讨债来了?老龚你看看,这就是你心里忘不掉的前妻!趁你病,要你命!”
  “怎么是他病了呢?不是孩子病了吗?”文老师温温柔柔地说,目光落在龚老师脸上,一只手若有深意地在小肚子上摸了摸,“我只是提个建议,不如,把房子卖给我?”
 
 
第48章 一些命运的尘埃落定
  就在望平街的小院子里上演着为了房子的勾心斗角剧情的时候,隔了几条街的洋房街周家,也正陷入一场离别风波。
  柳诗红着眼睛,十几年了第一次失态,抱着周明轩,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丈夫和长子,声嘶力竭地喊:“明轩哪儿都不去!就留在阳城,留在我身边!”
  周博文面露不忍,柔声劝说:“孩子大了,出去读书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还有亲戚照顾,又不像其他留学生那样要洗盘子挣学费。”
  周明轩心虚地看了他一眼,跪在地毯上,把头埋进柳诗怀里,哭得呜呜的:“妈,我不要出国,不要离开你,我想每周都吃到你做的糖醋小排。”
  “好好,妈做给你吃,咱们不出国,国外有什么好的!还有亲戚,周博文,当初是你跟我抱怨,说我娘家人都狼心狗肺,也不拉你一把的,现在你反过来要把儿子送到他们手里去讨生活?你怎么配当父亲?”
  柳诗眼里露出少有的绝情和冷漠,周博文呼吸一窒,向后退了一步,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周明华可不惯着谁,沉声说:“周明轩,你考了多少分,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明轩一阵心虚,把头埋得更深,他一直等着王栓柱来把宁悦弄走,可是再也没有消息,而且家里人对他的态度变得礼貌而疏远,完全没有了从前亲密无间的感情。
  莫名的恐惧笼罩着他:不会是宁悦已经找了回来,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吧?
  忧虑让他一直浑浑噩噩,上了考场之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成绩下来只会比平时更低。
  见他不说话,周明华勃然大怒,一步跨过去,伸手拎着他的胳膊,硬把高大的周明轩像拎小鸡一样从柳诗怀里拽了出来,怒喝道:“你他妈几岁了!还钻妈怀里吃奶吗?给我站好了!”
  柳诗一声尖叫,就要跳起来维护最心爱的儿子,却被周明华一个狠厉的眼神给震慑住,跌坐回沙发上。
  这个大儿子出生的时候她年轻活泼,热烈追求二人世界,带也带不好,满周岁就被送回老宅由公婆抚养,和她感情一直不算亲,后来他们夫妻俩被下乡劳动改造,几年都顾不上他,一分钱没寄过。心里也知道他一个孩子拉扯着弟弟在城里面对风雨有多难,但愧疚积累得多了,反而更拉远了母子的距离。
  就像此刻,如果是周博文出手,她一定会扑上去不顾一切维护周明轩,但是换了周明华,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期期艾艾地求情:“明华,你弟弟还小……”
  “现在两条路,第一条出国留学,第二条去复读学校。”周明华看着周明轩陡然亮起来的双眼,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河北乡下的寄宿学校我已经找好了。”
  “大哥……”周明轩想像平时一样撒娇过关,却被周明华嫌恶地一推:“回你房间去洗把脸,想清楚了告诉我!”
  周明轩不敢多说,跌跌撞撞地上楼了,周博文试图缓和气氛,坐到柳诗身边,低声劝说:“别人家听说孩子要出国留学,都欢天喜地,哭什么呢?这是为了孩子好啊。”
  柳诗一扭身也站起来,赌气不理他,径自去了厨房,周博文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叹气,不免也埋怨了一句:“说了交给我来做工作,你看,又闹得鸡飞狗跳的。”
  “是我在闹,我在跳吗?”周明华这阵子一直憋着火,此时对父亲也不再客气,冷笑道,“做事不行,指手画脚第一名,你让妈惯着周明轩,把他的心都养大了,宁悦不肯回来,焉知不是被欺负得伤透了心!”
  周博文烦躁地一挥手:“这个家里不许再提那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他既然不愿意回来,那就一切如常,明轩还是这个家的孩子,出国留学的钱,一分都不会少了他的。”
  昏黄的客厅灯,本来颇有家庭温馨情调的,但照在周明华脸上,给他涂上了一层假人般的蜡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低哑地说:“我今天办了停薪留职。”
  “什么?”周博文本来就担心妻子的情绪,焦头烂额之中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地抬头看他,“你想好了?”
  “这个家需要有人撑起来,你不行,只有我来,不然,你心爱的儿子出国留学那一大笔钱,一分不能少,得靠谁去挣呢?”周明华讥讽地说。
  周博文如坐针毡,放低了声音说:“可以再想办法嘛,或者就像那个不孝子一样,你也去外面养一只建筑队……”
  “养?我的好父亲,你是清闲位置坐太久了,不知道商场如战场吗?宁悦是我们的血缘兄弟,都能吃光拿光再回头咬我们一口,外面的人会尽心尽力给周家挣钱?”周明华的脸隐藏在昏黄的灯光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博文,“爸爸,只有我亲自把控公司,才能保证我挣的每一分钱都落在周家。”
  周博文犹豫着问:“要不然,我再去找宁悦谈谈?百分之十七的股份是有些少了,不如就让明红占五十一,他占四十九?”
  周明华直接冷笑出声:“你以为我急着下海开公司为的什么?你还是别想着怀柔拉拢宁悦,想一想他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吧!”
  “什么?那个不孝子,他怎么敢?!”周博文不敢相信地说,“他不过就是个乡下农民工,骗了我们的信任,侥幸捡了一次漏,我这是忙,没腾出手来收拾他——”
  周明华摆摆手,厌倦地说:“他注销了建筑队,我埋下的钉子都没用了,我也找过税务方面的朋友,想坑他一把,但是上面消息传来,有人……要保他。”
  “谁?”周博文紧张地问。
  “不知道,但看不见的敌人是最危险的,我们周家不能等着人上门宰割,必须快速建立自己的事业自保,将来坐在对等的位置,商场上真金白银见胜负。就不信那个人能保他一辈子。”周明华一口气说完,看着父亲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分了心神,并没认真听,无奈地叹气:“爸,我不求你帮忙,只求你管好妈,别给我添乱,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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