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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平街,狭窄胡同,旧式房屋,小花猫轻捷踩过的黑色瓦片,院子口经过邻居熟稔的招呼寒暄,饭点各家小煤炉带来的市井烟火气,风吹过,树梢枝叶晃动,带来的声响……
一切的一切,都温馨又熟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来也未曾改变,伴随着刘燕子和肖立本长大。
但少年人终将离开旧时情景,各自分散,飘向天涯。
“燕子。”宁悦低声说,“你自己也想走出望平街吧?又怎么能要求别人留在原地等你呢?”
刘燕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交缠在他胸口的十指终于缓缓松开,她蹲下身,捂住脸,呜呜地哭着。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宁悦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旋,耐心地安慰道,“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也有,有时候分开反而是一件好事,一年也好,三五年也罢,说不定下次见面,我们都已经脱胎换骨成为更好的人了,你不是羡慕客房部经理吗?你加把劲,争取坐到她的位置,不,你既然叫燕子,就应该飞得高一些。客房部经理算什么,总经理才该是你的目标,手下好多人,管理整个大酒店,多神气啊。”
刘燕子本来伤心地哭着,被他这么描绘美好未来,抹了把泪水,红着眼眶抬头看他:“那你们呢?你们去深城搬砖能有什么前景?”
“我们啊……我们会盖大楼。”宁悦笑了笑,“打个赌吧,等你真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我们就盖一座大酒店送给你,让你当总经理。”
刘燕子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来,不客气地说:“吹牛皮!我信你们才有鬼!”
她胡乱地抹干脸上的泪水,那股劲儿劲儿的阳城小妞样子又回来了,斜了宁悦一眼,硬邦邦地说:“我可不是因为你们要走才哭的,是担心你们在外面过不下去!真没饭吃了就给我打电话,我赈济你们百八十块的。”
“好。”宁悦态度谦和地附和她。
“什么时候走?”
“后天晚上的火车。”
刘燕子揉揉哭得发红的小鼻子,掐指算了算:“听说要去深城,得坐几天几夜的火车呢。”
“还好,大家一起走,路上能照应些。”
刘燕子一昂头,傲娇地说:“我最讨厌火车站,人挤人的,就不去送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点,尤其肖立本长这么大没出过门,你别把他弄丢了。”
“不会。”
眼看没什么可说的了,刘燕子咬着嘴唇,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拉开门,夏日的热风从外面一拥而入,吹动了少女披肩的秀发,金色阳光勾勒出她穿着裙子的剪影。
宁悦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刘燕子蓦然回头,大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宁悦,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没有赌气,没有挑衅,只是单纯地陈述。
“我知道啊。”宁悦微笑着回答。
抱歉,我好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像你一样,是一场终不会有回应的暗恋。
第52章 他该死
宁悦本来以为,刘燕子的插曲到此为止,等他们去了深城,彼此都会慢慢地消失在各自的人生路上,不复相见。
他没想到,生离死别来得如此突然。
半夜时分,整个望平街都在沉睡的时候,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打着手电筒急促而激烈地敲开了十号院的门,径直冲到刘叔家门口叫醒了两口子:
“不好了,刘燕子跟人飙车,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依旧是医院的急诊室,依旧是聚集在走廊的人群,毫无温度的白炽灯光撒在脸上,让人的心也直直地沉到底。
和上次抢救林婆婆的时候不同,身边没有忙碌给药的护士,没有监护仪器滴滴的提示音,病床上的刘燕子——
已经盖上了白被单。
刘叔刘婶衣衫不整,疯跑过来的时候拖鞋都只剩下一只,刘叔怀里抱着个塑料袋,里面大小面值的钞票都有,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成声:“医生!医生,我有钱!我去交钱……你、你……”
他陡然发出撕心裂肺地嚎叫:“你快救她,救她啊!”
医生沉痛地摇了摇头,低声说:“寰枢椎脱位伴延髓挫裂伤,导致中枢呼吸循环衰竭……她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
刘婶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人类无法想象的悲嗥:“燕子啊啊啊啊!”
邻居们一拥而上,赶紧去搀扶她,这边刘叔呆呆地看着医生,脸色瞬间血红,嘴巴张合了两下,直挺挺地一头栽倒在地。
一片忙乱当中,闻风而来的王方方摆着大胖脸,指挥邻居们搭把手把刘叔抬上长椅,刘婶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谁来拉也不动,张着嘴拼命喘气,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
王方方拧着眉,走到派出所民警面前,做出同情又惋惜的表情:“现在的小青年儿啊,不像话!都跟着电影里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学坏了,我们望平街可以前没出过这种事啊!”
他看民警同志不搭腔,又试探着问:“听说是飙车?
“嗯。”旁边的交警拿着手册,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群人,男男女女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山区去组织什么比赛,抓过好几次了,屡教不改!现在好了,出事了!现场我们勘测过,盘山公路高速开摩托,一个漂移没完成,小姑娘直接摔断了脖子,你是街道主任?以后这个交通安全宣教啊还要抓紧……”
肖立本自从隔着玻璃看到白布遮住一动不动的刘燕子,眼睛就发了直,宁悦担心地看着他,一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却也不敢开口惊动他。
直到交警说到死因,肖立本的眸子里突然点亮了熊熊烈火,他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交警,咬着牙问:“跟她一起的人呢?都在哪儿?”
交警抬起手指指走廊的另一端,被指到的人群疑惑地散开,露出尽头一群穿着新潮的红男绿女,身上不是皮衣就是牛彩,女孩子更是打扮得明艳妖娆,浓妆被急诊室的惨白灯光一照,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百无聊赖地挤坐在一起,伸着腿抱怨:“有完没完,还能不能走啊?”
“困死啦,想睡觉!”
“非叫我们来医院干嘛啊?又不是我们撞的她,还想讹我们医药费?”
那嘻嘻哈哈的样子,让交警都看不下去了,大声呵斥:“都老实点!出人命了知道吗?不是你们态度好,主动要求来医院,现在就该在派出所接受讯问了!”
“得嘞!”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中响起,似曾相识,宁悦触电似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在人群中间,有张痞气的帅脸尤为醒目,他穿着皮衣,一双丹凤眼带着明晃晃的嘲笑和恶意朝这边看过来,玩世不恭地笑着,“我们也是人道主义的关怀嘛,来送死者最后一程。”
周明红!
宁悦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一空,身边的肖立本已经犹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破笼而出一般,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周明红眼睛灼灼发光,毫不退缩地站着,仿佛就等着肖立本冲过来,他唇角挂着坏笑,扬声招呼:“警察同志!”
就在肖立本冲到他面前抬起拳头挥下去的时候,紧跟在后面的宁悦敏捷地抢先挡在了周明红身前,焦急又担忧地制止:“肖哥!住手!”
“宁悦,你让开。”肖立本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的血腥气,他死死地瞪着站在后面的周明红,陡然大喝,“让开啊!”
远处的警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动,扯着嗓子呵止:“家属控制一下情绪,不能动手啊!”说着就要走过来。
宁悦用力抓着肖立本肌肉绷紧的手臂,使出浑身力气阻止他,急促地劝说:“这里是医院,那边有警察,不值得的,肖哥!你醒醒,不值得的!”
他们还要去深城,还有远大前程,肖立本不能在这里折翼。
肖立本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他脸上,喉结蠕动了几下,眼神里是满满的怒火和哀伤:“他杀了燕子。”
“哎!可不敢胡说,是意外,意外来着。”周明红嬉皮笑脸地对赶来的警察挥挥手:“同志,别担心,我们没打架,好好说话呢,等真打了您再过来处理也不迟。”
宁悦顾不得其他,用身体横挡在肖立本和周明红中间,抓着他的手臂一遍遍地安抚:“肖哥,放心,他跑不了,有法律会给燕子一个公道的。”
就在肖立本被他劝说得已经放下拳头的时候,周明红敷衍走了警察,继续端着恶劣的笑容,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脸搁在了宁悦的肩膀上,笑嘻嘻地问:“看出来了吗?”
宁悦肩头一沉,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不顾周明红的挑衅,全力压制肖立本突然暴起的攻击,几乎是乞求地喊:“肖哥!冷静点!”
两张脸放在一起,更加清晰地凸显出眉眼的相似,肖立本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来回看着两张脸。
宁悦心里知道不妙,奋力甩开身后的周明红,后者退了一步,挑起眉毛笑得更开心了:“傻眼了吧?我和他是兄弟啊!”
“肖哥!”宁悦愤怒至极,但此刻肖立本已经失去了理智,随时都会冲动伤人,他不能再火上添油,只能回头怒斥,“周明红!你个杀人凶手!有什么事对着我来,伤害无辜算什么!?”
“我可不是杀人凶手,都说了是意外。”周明红摇头晃脑,得意非凡,还学着宁悦那天在阳陵饭店的腔调:“是她主动贴上来的,我可没有勾引她,不过呢,她这种职高女孩很cheap的,勾勾手指就来了。”
“我杀了你!”肖立本陡然暴起,一把甩开宁悦,怒吼着冲向周明红。
周明红不闪不躲,笑着摊开手,甚至还闭上了眼,毫无反抗地准备迎接攻击,周围的男女已经尖叫了起来:“啊!打人啦!警察快来呀!”
就在肖立本即将冲到周明红身前的时候,宁悦返身扑上来,抓住肖立本的胳膊往后一拧,趁他失去平衡的时候直接趴了上去,反手就锁住了肖立本的后颈全力下压,吼道:“住手!我叫你住手!”
“啊啊啊!”肖立本发狂地挣扎着,但宁悦的狠劲也上来了,死死锁住他的动作:“你清醒一点!他在激怒你!想让你坐牢!”
两人纠缠的时候,周明红已经凑了过去,蹲下来,刻意让自己皮带上的摩托车钥匙在肖立本面前晃悠,轻声说:“肖立本是吧?项目经理?你不过就是宁悦的一条狗,我们兄弟斗法,你跟在里面掺和,想捞骨头吃啊?现在傻眼了吧?你的小青梅躺在里面了,唉,真可惜啊,才十七岁,本来有大好前程,结婚生子,幸福一辈子呢。”
他欣赏着肖立本目眦欲裂的痛苦模样,又转向宁悦啧啧称奇:“没人跟你说过,你就是个晦气鬼丧门星吗?自从你来了阳城,我们家就一团糟,大哥偏又心软,说不能骨肉相残,那怎么办呢?我只好拿你周围的人开刀了。”
宁悦仰脸看着他,冰雪一样冷酷的黑眸里毫无表情,轻声说:“周明红,你会遭报应的。”
“好啊,来啊!来打我啊?”周明红猖狂地笑起来,用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面颊挑衅,“最好打我个轻伤,刑事案,一年起步,再找个好律师,不办你三年都是我们姓周的没本事!”
他站起来,不屑地用鞋尖挑起肖立本的下巴:“松手,快点的,你来打,还是你的这条狗来打,我无所谓的,法治社会了,我相信法律会保护我这样的无辜民众。”
肖立本再度试图挣脱,宁悦死死地压制着,齿龈都咬出了鲜血,顺着嘴唇滴下来,一滴滴落在肖立本的眼前,令他发出似哭非哭的悲号:“松……松手,宁悦!松手啊!”
宁悦低下头,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他该死,但不是在今天,不是在这里。”
不能当着警察的面。
第53章 煌煌大道(二更合一)
刘燕子意外身亡在望平街也算是个大事了,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跑了好几趟,最后带来结果的时候,别说刘叔刘婶不能接受,连街坊们也愤愤不平。
派出所只能反复解释:“法医鉴定过了,就是车祸身亡,证人供词都一致,现场勘测痕迹也符合……他们还说,本来大家约朋友去凑热闹,是刘燕子自己逞强非要参加比赛,车子都是她偷开别人的,车主说看她可怜,不追究不索赔了。”
刘叔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脸颊抽动,声音低哑,摇着头否认:“不可能,燕子很乖的,她不会偷车,一定是他们……他们骗燕子去的,他们在场都是一伙的,口供不能信啊!警察同志你可得详细查查,我家燕子死的冤啊!”
派出所的同志也很同情,握着他的手解释:“刘燕子是住校,你们不太了解她的情况吧?她同学说了,她是有个校外的男朋友,常骑摩托车来接她,也经常夜里出去玩,老同志啊,现在的孩子瞒着父母在外面交朋友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家燕子很乖的……”刘叔喃喃地说着,脸色灰败,又晕了过去。
在一片混乱中,到了他们准备动身去深城的这天。
宁悦打包好行李,抬头看了看天色,从中午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跟夏日的大暴雨不同,带着丝丝凉意,沁到骨子里去。
他回到屋内,肖立本沉着脸,坐在空房间里,岔开腿坐着,一下一下地磨着铲刀,几柄已经磨好的放在旁边,木质把手缺损,刀刃却雪亮锐利,闪着不详的寒光。
“肖哥,该去火车站了,张大哥一会儿就来接。”他蹲下来轻声说。
肖立本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铲刀,仔细地查看是否锐利。
“肖哥!”宁悦提高声音,“说好的,你要跟我一起去深城,不算数了吗?那我一个人走,你放心吗?”
肖立本这才把视线转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是深深的绝望,他凝视了宁悦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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