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不不!我说我说!”阿生大口喘气,飞快地解释,“主要是把一部分三级钢筋替换成一级二级钢筋,400换成335……HRB500我们是不敢动的,我们懂规矩。”
肖立本逼视着他惶恐的眼神,唇角翘起,意味深长地笑了:“335?你们打算用那种农村盖二层楼的细钢筋给我的梁板柱做主筋?可真是不怕死啊。”
“不是的,还有二级啊,我们也不敢真的无法无天。”阿生哭诉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多替换百分之二十,以前工地都是这么做的,没有塌掉的事,我向你保证。”
肖立本发出一声冷笑:“深城到今天也没有超过十年的楼房,现在不塌,十年以后呢?二十年呢?你拿什么保证?”
“大家都这样的啦,我不是没良心专坑你外地人。”阿生哭哭啼啼地说,“老板,你放过我,我是小虾米,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肖立本扬起眉毛,扭头看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阿昌,故作惊讶地说:“阿昌,我小看你了,你一个保安,原来是大头目啊。”
阿昌脸上被他踹了一脚,皮破血流,雨水混合着往下滴淌,他捂着胃部,目光凶恶地看着肖立本和阿生,咬牙切齿地说:“这是行规,阿生说得没错,不是专坑你,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所有的工地都一样,钢筋我们要抽百分之二十的头,保你的工程一路安全,这笔账划得来。”
“啊。”肖立本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社会啊!”
阿生已经在雨水里抖成一团,阿昌却犹自不决,反而神气活现地一昂头:“你知道就好,我们海沙帮的兄弟已经很照顾你们这些外地人了,都没有叫你们去拜香头,保护费怕你们不好走账,直接换钢筋,不用你们操一点心。”
他往吊笼下吐了口唾沫,嚣张地说:“老板,我卖你个面子,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肖立本还没说话,阿生已经绝望地喊了起来:“阿昌,闭嘴!”
“怕什么,他难道还真敢杀人?”阿昌不屑。
肖立本松开手,阿生瘫软在地,捂着流血的脖子一阵后怕,却也不敢吭声,阿昌警惕地看着肖立本,又用余光去瞟近在咫尺的吊笼开关:“老板,你想清楚,舍财而已……”
肖立本摇摇头:“钱好商量,但要动我的钢筋那就是不行,我肖立本盖的楼,每一块砖每一块板每一根钢筋,都要扎扎实实,对得起住进去的人。”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肖立本突然暴起,狠狠踹在吊笼一侧的栏杆上,一脚,两脚,三脚——板材钉成的吊笼终于经不住他的力量,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整个吊笼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起来,失去平衡的阿昌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摔出去,赶紧抓紧身边的栏杆稳住身体,阿生则死死趴在地上,双手扒着底部的木板,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哀号着求饶:“老板!住手,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阿昌色厉内荏,还想放两句狠话,却见肖立本踩着摇晃的吊笼如履平地地向他走来,作势抬脚,就要朝他身后倚靠的栏杆踹去,生死之间他飞快地衡量了一下,大声喊道:“行!我们认栽!钢筋不换了!”
肖立本抓住头上固定吊笼的绳索,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吊笼摇晃着,大雨倾注,雨水鞭打着这个在空中的小小悬停天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肖立本的手伸向开关,扳动了一下,吊笼终于启动,歪歪扭扭地向地面落去。
阿生还趴在地板上不敢起来,阿昌已经松了一口气,眼看吊笼过了三楼,离地面不过五六米,他终于敢直视肖立本,恶狠狠地说:“肖老板,你摊上大麻烦了!海沙帮不会放过你的。”
话没说完,肖立本松开手里的绳索,一拳揍在他的脸颊上,用力之大,让阿昌健壮的身体也不由得向后踉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舞动着,腰部撞到栏杆的时候一个失衡,啊啊地叫着摔了出去。
扑通一声闷响,阿昌滚落在泥水中,狼狈地翻滚了半天,艰难地站起来,最后凶狠地瞪了高高在上的肖立本一眼,一瘸一拐地冲着大门而去。
*
过了夜里十一点,‘民工公寓’的灯按时熄灭,这栋围着院子建成一个‘口’字形的灰扑扑不起眼建筑是两年前造的,三层楼,八人间,每层四个水池间和公共厕所冲凉房,比起后世来不可谓不艰苦,但是比起住在潮湿闷热不见阳光的工棚大通铺,已经算是条件极好了。
肖立本抖落伞上的雨水,走进大门时,一楼的公用电话亭还有人在占线打外地长途,青年人抱着话筒,声音细碎而密集,翻来覆去无非是“想我吗?”“我想你。”
爬上楼梯,楼梯口有几个嫌天热睡不着的民工打着赤膊,抽着烟聊天,絮叨着家里又有哪一处要用钱,掰着指头算自己攒了多少,再互相安慰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三层楼和一二层不同,特地建成小户型双人间,起初肖立本并不理解,宁悦却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深城建设非一朝一夕,赚钱的机会有的是,大家尝到甜头了,迟早会拼夫妻档出来打工,到时候我们能提供夫妻房,对招工也是个好福利。”
但如今三层楼大多数房间空着,翻三倍的房租让大家情愿选择八人间,冷清至极,不过肖立本并不在乎,反而暗自窃喜。
他去冲凉房拧开水龙头,就着冷水痛痛快快地洗去身上发黏发腥的雨水痕迹,只拿了条毛巾松垮地围在腰间,拖拖拉拉地回到房间,用力抖落头发上的水,胡乱擦了擦。
并没开灯,摸着黑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翻身往床上一倒,舒舒服服地哼唧了一声,伸手摸索着。
毫不意外地,他手臂展开,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宁悦温热的身体。
仿佛感知到他身上沁人心脾的凉意,宁悦不自觉地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含糊地说:“你回来啦?”
“嗯。”黑暗中肖立本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吧。”
第56章 海哥有请
大雨止于凌晨,六点半的时候外面已经是艳阳高照,天空像被洗过一样澄澈碧蓝,附近街市上一大早的人声喧嚣顺着大敞的窗户涌进来,下锅的刺啦声伴随油炸香,叉烧包出笼的蒸腾白气,大铁勺在桶里搅动花生猪骨粥的碰撞声,市井烟火汇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把肖立本从沉睡中给勾引得醒来。
他习惯性地伸手一摸,床里是空的,触手只有凉冰冰的竹席。
正在闭着眼睛胡乱摸索,耳边却传来宁悦的轻笑:“早饭给你买好了,别赖床!”
肖立本仍旧闭着眼睛,小狗一样抽着鼻子嗅来嗅去,半晌才满意地点点头:“于记的豆浆油条!我钟意这口。”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一个钢精锅盛着半锅热腾腾的豆浆,外加两根金黄色炸得酥脆的回锅老油条,端端正正地摆在小桌上,宁悦坐在桌边,面前是一份牛肉肠粉,一边用筷子搅匀喷香的酱汁一边扭头对着他揶揄地笑:“昨晚抓贼累着了,睡那么死?”
“小宁总这是要犒劳我啊?”肖立本在枕头上蹭了蹭,眯着眼睛欢快地显摆,“怎么也得有个叉烧包吧,我可是忙了半夜。”
“爱吃不吃。”宁悦鄙夷地说,“我还没问你战果如何呢,别白跑一趟,什么都没抓到。”
肖立本不甘示弱,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人床吱呀了两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动静,他顶着一头蓬乱如鸡窝的乱发,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模样滑稽地举手敬礼:“报告小宁总!经我查证,工地风平浪静,并无老鼠偷窃!”
他昨天离开工地的时候,已经把阿昌做了病退处理,另外找了人来代替保安,也许聚在门卫室里的值班人员或有疑惑,但他们绝不会不识趣地提出来。
材料员阿生……暂且留用察看,这种小事就不用告诉宁悦知道了。
宁悦咬了一口滑嫩鲜美的肠粉,略带疑虑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疑心真相竟如此简单,随即又放下心来:无论如何,肖立本没理由骗他,也许真是自己捕风捉影弄错了。
“快吃早饭,一会儿还有事出门呢。”宁悦催促。
肖立本欢快地答应一声,抓起背心匆匆套上,奔到水池去洗漱,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凉水洗去了困倦的睡意,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抓起油条就是一大口。
“今天你什么安排?”他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中午一起吃饭?”
住在宿舍就是好,都不用等到了办公室才和宁悦见面商量公事,直接趁早饭的时间就解决了。
“约了建筑师去福田看几块地。”宁悦已经吃完了,又拿了个杯子从肖立本的锅里舀走了半杯豆浆。
肖立本熟练地拎起锅耳斜着方便他舀,还嘀咕了一句:“豆浆好,多喝点,你少学那些白领喝什么咖啡,味道跟刷锅水一样。”
“切,是你自己喝不惯,我觉得挺香的。”宁悦笑着揪正他歪斜的背心,“有人请你饮茶,你又嫌琐碎,不如冲包麦片来得方便。”
他三口喝完豆浆,起身要走,肖立本匆忙放下油条,也跟着站起来: “今天来的是赵工本人?我们一年付他十万块,只得一张证书挂靠,终于能见到真人啦?我陪你去。”
宁悦白他一眼:“想得美,大约是他麾下随便派来的小虾米,只是去看现场,哪里请得动赵大师。”
说着宁悦把他重新按回板凳上:“车我开走了,你自己跟大部队一起去工地吧。”
肖立本重新抓起油条嚼着,呼噜噜地喝着豆浆,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窜过去趴在窗口往下看,半分钟之后,宁悦从公寓门口迈出来,乌黑的头发在金色阳光下闪着绸缎一般的光泽,身体瘦削笔直,走起来动作轻捷,犹如晨起出门狩猎的小豹子。
“咻——!”肖立本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引得宁悦不悦地抬头看来,见到是他,刻意地板起脸,警告地对他指了一下,那意思:不要学人吊膀子。
“拜拜!”肖立本露出大大的爽朗笑容,冲他挥手,“早点回来,我们去大排档吃水蛇粥!”
他一直看着宁悦的身影消失在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才缩回身子,端起锅,把里面已经温热的豆浆一口气喝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经没有了初醒的懵懂,透出了一股肃杀的凝重之意。
肖立本抓起门口挂着的对讲机,按开,沉声说了一句:“张哥,上来一下,别让人知道。”
几分钟之后,张跃进推门而入,他是最初就跟着肖立本宁悦的那一批人中的为首者,说是风雨相随不离不弃也不为过,一眼看到房间里只有肖立本,心里不禁嘀咕了起来。
谁不知道华盛两位老板亲如兄弟,齐心合力白手起家,发达了还挤一间房睡一张床,感情好得不得了,总不能现在华盛刚刚做大,肖总就起了二心?
“老板,这马上要到上工时间了,有事?”
肖立本手指放在鼻子下擦了擦,轻声问:“张哥,你说这几年,我对你怎么样?”
来了!来了!张跃进一阵紧张,难道这就要站队了?
“肖总,我们是从阳城就跟着你和小宁总干的,你们一手带我们出来,对我们是没话说,小宁总还特地拨款让我们兄弟去上夜校,现在才有一技傍身不至于被淘汰,别人不必说,我对华盛、对你们二位,那绝对是忠心耿耿。”张跃进不敢多说,只能内涵。
“很好,那今天,需要大家帮忙的时候到了。”肖立本看着他为难的神色,也皱起眉,压低声音说,“等会你跟兄弟们说,这几天上下都警醒点儿,有人怕是要破坏我们的工程。”
张跃进猛地一惊,脑子才从‘公司分家我该跟谁’的噩梦中醒来,陡然涨了脾气,狠狠一拍桌子:“谁敢!?”
深城的农民工千千万,难免也有他老乡,平时聚会之际互相交流,都觉得华盛建筑队过的是神仙日子,工资从不拖欠,赶工必有补贴,年底还有奖金。
他可听说了,当年这块地被华盛买下来,本来是要盖商铺的,以附近城中村的人流量,两位老板只要躺着收租金就行,却硬是划出来盖了民工公寓,华盛的员工都可以免费住,不必去辗转各个工地睡集装箱改的工棚,光这一项,外面的农民工谁不羡慕得眼睛滴血?
张跃进心里拎得很清楚,他们兄妹俩,乃至其他同村的亲友,跟华盛已经是绑在一起了,华盛长长久久地发财,他们才能有好日子过,乡下的平房才能变成二层三层小楼,楼里才能摆上只有城里人享受的冰箱彩电……
这时候谁敢跟华盛过不去,那就是要砸他们民工的饭碗!
“深城水深,当地的民风也彪悍,早有人看我们不顺眼。”肖立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心里想着阿昌大约也滚回去给什么海沙帮的人报了信,如果要来人捣乱,也就是今天了,他看着张跃进,勉励地说:“你跟兄弟们打个招呼,从今天起加强警戒,什么钢管铲刀反正趁手的家伙都准备好,注意安全生产,如果有人来闹事——”
他意味深长地顿住了,张跃进心领神会地点头“那就狠狠打回去!老板,你放心,本地人是凶了点,俺们也不是孬种!干他!”
*
宁悦对他离开之后肖立本和张跃进的谈话一无所知,开车到约定地点接上了建筑师。
他早有预料来的会是赵工手下的小碎催,但真见到人还是大吃一惊: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背着个大黑背包,毫无经验,手忙脚乱的样子,上车的时候差点卡住车门进不来。
“我、我叫倪雨虹,是赵总工办公室的实习生。”她心虚地自我介绍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专业些,“我来负责听取客户的要求,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
宁悦把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地握紧了。
华盛是私企,被国企的挂靠建筑师轻慢是家常便饭,但这也太过分了,派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来,甚至背包上还挂着小虎队的周边徽章,三个帅哥的大头随着车身起伏欢快地蹦来蹦去。
“您……怎么称呼?”倪雨虹小心地问,看到宁悦的目光冰冷地扫过来,懊恼地解释,“我是刚来深城的,今天早上被塞了任务就出来了。”
39/175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