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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正沉浸在争吵中的文武大臣们,纷纷停下口舌之争,个个如临大敌似的地望着中间那道修长的身影。
仿佛已经被谢临川整怕了,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幺蛾子。
谢临川身着湛蓝朝服,身姿挺拔如松,双手捧着一本封皮暗纹、边角已微微磨损的册子,稳步走到丹陛之下。
他朗声道:“臣日前收到了这份百官秘录,上面清楚地记录了前朝诸臣过往贪腐、构陷、徇私等罪证,上面便有记载今日吴锦隆之事,臣今日斗胆呈上,恳请陛下明察。”
谁收过贿,谁徇过私,谁在暗中结党,谁曾口出怨望之言 ——一笔一画,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简直如同石破天惊,紫极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上至丞相言玉、秦咏义、聂冬等新朝功臣,下至梅若光、裴宣等前朝旧臣,无不瞪大眼睛望着他,神情震惊至极。
他们猜测谢临川会出来搅风搅雨,但万万没有料到,他居然能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这是要把整个朝廷都掀个地朝天不成?!
是何居心?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顷刻间被此起彼伏的争执声填满。
前排几位资历深厚的重臣脸色骤变,梅若光猛地站起身,袍角扫过阶前,厉声驳斥:“谢临川!你好大的胆子!无凭无据竟敢编造册子,污蔑同僚,是何居心?”
这次就连一向耿直的御史裴宣都没有赞同谢临川,只是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彻查百官秘录?这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
难道谢临川不知道把这份秘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扔出来,是一场多么严重的政治灾难吗?
其他官员面色惨白,要么低头缄默,要么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左右,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卷入其中。
更有年轻气盛的官员,拍着朝笏力挺谢临川,直言朝堂当清浊分明,当彻查罪证以正风气。
争执声愈演愈烈,有人慷慨激昂,有人怒目相向。
甚至有几位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连呼“荒谬”,恨不得亲身上阵来一场全武行,不过想到对面是一位武艺高强的将军,又只得悻悻作罢。
丹陛之上,秦厉端坐龙椅之中,目光如炬,唇边泛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讽笑,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阶下百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片刻,他自龙椅中起身,朝堂的喧嚣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平息了几分,却仍有细碎的议论声萦绕不散。
言玉立刻出声道:“陛下,谢大人此举甚是不妥,这份秘录真假未知,来源未知,岂能听信谢大人一面之词?”
秦咏义当即附议:“臣也以为如此。”
谢临川淡然自若道:“这份百官秘录,来自于顺王府,诸位大人可以不相信我,却不能不相信顺王殿下。”
此刻,李雪泓还在府中养伤,自然不可能出来反驳他揭自己老底。
一众旧臣大惊,谢临川当然不可能搞出来这等把柄,但是曾经的雪泓太子,好歹也是皇位继承人,说不定从先皇时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他能斗得过三皇子李风浩,手里岂会没有把柄。
他们原本半信半疑的心,这下又多信了三分。
秦厉不置可否,指了指谢临川手里的册子,淡淡道:“呈上来。”
随着李三宝来去匆匆的脚步,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灯跳跃的噼啪声,所有官员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有人死死屏住呼吸,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连谢临川也微微躬身,垂首等候圣裁。
秦厉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百官秘录》,随意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众臣,所有臣子战战兢兢,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一时间,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半晌,秦厉忽然轻笑了一声,不去理会大臣们各异的心思,吩咐李三宝道:“去取火盆来。”
众人闻言,顿时一怔。
有心思活泛的大臣心脏开始狂跳,相互对视之间,无不紧张地满头大汗。
言玉短暂地错愕后,视线在谢临川和秦厉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见谢临川脸上没有半点惊讶之色,顿时明了。
他心中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是滋味,从何时起,这陛下对谢临川的信任,已经比自己这个追随将近十年的老臣还高了?
随后,李三宝带着两个小太监,将一个铜炭盆搬到御阶之上。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秦厉亲手取来火折子,当着大殿之内所有文武官员们的面,将火折子直接递到了那本秘录之下。
火苗窜起,腾起的火光瞬间在所有人眼中亮起。
“朕没有看过这份秘录。”秦厉冷肃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朕也没兴趣去翻你们的那些前朝的烂账。”
“但递到朕眼前来的事,朕不能不管,汇聚到京城讨口饭吃的流民,朕也不能不管。”
他手里的纸页卷曲焦黑,一张、两张,连带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把柄、阴私和罪证,在众人眼前,一点点烧为灰烬。
秦厉将彻底烧毁的册子随手投入火盆之中,火焰腾地窜起,舔舐着剩下的纸页,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满殿死寂,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动。
秦厉随手将火折子丢在火盆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冷笑一声,肃容道:“朕今日就跟你们说清楚,这件灭门冤案,该如何判就如何判,至于其他人,朕可以暂且放你们一马。”
“但朕丑话说在前头,今日的宽容,从不是纵容。今日之后,若再有哪个官员敢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结党营私,无论是谁,无论官阶高低,朕必严刑惩戒,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阶下百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众臣如梦初醒,面色惨白的官员们悄悄松了口气,不顾上冷汗浸湿的后背,齐齐跪倒,叩首之声震地:
“陛下宽仁!臣等谢陛下隆恩!誓死效忠陛下!”
听着大殿之上对秦厉的赞颂声不绝于耳,谢临川微微一笑,第三次站了出来。
他身边的几位大臣看见他,人都要麻了,恨不得把他按回去。
谢临川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足有上万两,等周遭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宽仁圣明,实乃社稷之福,臣以为,赈济城外流民,给于干粮和盘缠,帮助他们回乡安顿,乃是眼下当务之急。”
“朝廷时艰,财政暂难周转,臣愿意捐出部分身外之财,回报陛下仁德恩典,共渡难关。”
万万没想到,谢临川这番峰回路转,话题又绕回了这件事。
大臣们面面相觑,丞相言玉更是一阵无语,哪里还不明白,这两人原来早就串通好了。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搁这演双簧呢!
托儿啊!好大一个托儿!
谢临川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梅若光,慢条斯理道:“梅大人,你瞧,陛下如此宽宏大量饶恕了你——你们的罪过,大人难道不想回报陛下的恩典吗?”
被当众点名,梅若光整个人抖了一下,那册子虽然被烧了,但是谢临川他看过呀!鬼知道上面有没有自己。
梅若光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不得不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跪下叩首道:“臣愿意捐出一万、哦不,三万两银子,报答陛下隆恩!助朝廷纾难!”
言玉暗暗一笑,从容上前道:“臣也愿意尽一点心意。”
有了几位大臣带头捐钱,其他人哪里不明白,这哪里是捐钱,分明是自己的买命财,再如何肉疼也不得不纷纷出声响应。
如果捐几万两银子就能保住身家性命还能保住官位,那也挺划算的,总比等着哪天被抄家强!
眼看着这些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的大臣们咬着牙,一边给钱,一边还要感谢皇恩浩荡,秦厉按捺着脸上的神情,心里险些笑出声。
他的谢将军还真是满肚坏水啊。
秦厉垂眼瞥一眼谢临川,重新坐回龙椅内,扬声道:“朕知道诸位爱卿报国之心甚切,朕心甚慰,不过……”
大臣们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低着头,生怕这两位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他们的心脏实在经不起更多惊吓了。
秦厉话锋一转,忽然道:“朕也知道,诸位的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能苛求太多,所以,朕打算以今年秋收财赋为质押,以朕的名义,向京城官绅借一笔赈灾银。”
“总计一百万两,分成一百份,每份一万两供认购。待秋粮赋税到了京城,再连本带利返还,以解此燃眉之急。”
什么?皇帝这是……亲自向他们借钱?
殿中诸臣诧异地抬起头来,从来只听过皇帝抄大臣家产的,皇帝向臣子借钱还是头一遭。
甚至还有利息!
如果是被逼着捐钱的话,谁也不愿意多出,但若是借钱,还有利息拿,甚至能当一回皇帝的债主,那就不一样了!
户部尚书崔静眼珠一转,心里立刻活泛开来,民间借债,最讲究一个信用,对皇帝而言自然不用担心,完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当即扬声道:“陛下,臣愿意认购五万两!”
秦厉一愣,谢临川最开始跟他说这个计划时,秦厉还有些怀疑借一百万会不会太多了点,没想到一个大臣开口就是五万两。
这些“三朝老臣”到底积蓄了多少家财?
“陛下!臣也愿意认购五万两!”梅若光连忙跟着出声,这笔买卖不光他会算,大家都会。
梅若光倒是不在意这点利息,他看重的是,既然是借债,必定会有白纸黑字的凭据。
他当了皇帝的债主,即便这笔钱不要还了,那也是他曾“帮”过皇帝的证明,将来秦厉若是想反悔,翻脸清算,今日这借据就是他亲口承诺不翻旧账的凭证。
想通了这一点,方才被迫捐钱还在肉疼的朝臣们顿时活跃起来,金额水涨船高。
言玉和秦咏义看着这场面,满脸复杂,已经不知该作何感想。
一旁的聂冬不懂这些财赋借债的弯弯绕绕,挠了挠头,只知道陛下和谢大人真厉害,抄家都不用抄,大臣们就纷纷把钱送上来,还生怕钱出的不够多。
秦厉坐在龙椅中,眼看着甚至有大臣为了抢为数不多的认购份额,相互争执起来,不由一阵发懵。
御阶下的谢临川老神在在地揣着笏板,面上丝毫没有惊讶之色,只偏过脑袋冲秦厉眨了眨眼。
这下钱粮有了,宽仁的名声有了,薅到了李雪泓的羊毛,顺便还把对头搞下狱了一个。
今日真是收获良多啊!
※※※
早朝终于在一片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结束了。
回到御书房,秦厉刚在书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谢临川,却见对方拿来一叠白纸,摆在他面前。
秦厉挑了挑眉:“这是干嘛?”
谢临川拾起砚磨替他磨墨,微微一笑道:“陛下今日向大臣们举债,自然是请陛下写下借据。这个才是他们愿意花钱真正想要的。”
“借据?你要朕亲自写?”秦厉对着白纸狠狠皱起眉头,“下面的人写了朕盖个章不就行了。”
谢临川道:“怎么,陛下总不会是不会写字吧。”又不是没批阅过奏折。
秦厉罕见地面露难色,有些尴尬地搔了搔头:“朕的字……不太好看。”
而且他也只会写常用字。
谢临川道:“陛下写一张我看看。”
秦厉瞅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拒绝,最后在谢临川不动如山的目光注视下,抿了抿嘴,还是被迫提起笔,勉强写了几行。
“如何?”都说不好看了。
谢临川接过纸张低头看了看,认真评价道:“不是不好看。”
秦厉刷得抬起头,眨了眨眼:“啊?”
谢临川一针见血:“是很难看。”
秦厉磨牙:“……”
又放肆!
“陛下莫急。”谢临川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抚在他肩头,右手轻轻握住他握笔的手背。
他俯身在秦厉耳畔低声轻笑,嗓音磁性而优雅:“微臣教你。”
秦厉挑眉,耳朵尖微微一动。
第47章
秦厉压着嘴角的弧度, 懒洋洋问:“谢大人打算如何教朕?”
他幼时被教书匠收留时跟着学过几年蒙学,但比起读书写字,他更喜欢舞刀弄枪, 教书匠本也只打算收个力气壮的干活,并未认真教导。
后来他摸爬滚打,从草匪结社一路混迹到起义军中, 跟着军师言玉学军法谋略,对习字向来没什么耐心, 一贯主张就是够用就行。
字写出花来有什么用?他又不去考状元。
彼时的秦厉哪里知道, 当了皇帝还有被人手把手捉着运笔的一天。
素白的纸张用镇纸铺开, 墨香混着茶香飘散在空气中。
谢临川左手环着秦厉的肩膀, 右手握住他执笔的手, 谢临川的手很稳, 窄袖包裹着臂膀到微微上扬的腕部, 勾勒出一段流畅优雅的曲线。
秦厉盯着露出的一截冷白的手腕瞧了一会儿, 就看那只手带着他, 轻轻巧巧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小楷,秦厉。
他的名字。
秦厉勾了勾唇,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名字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呢?
“谢大人写朕的名字怎的如此熟练,莫非练过很多次?”
秦厉微微侧过头,鼻尖几乎贴上谢临川的侧脸,目光滑过对方红润的嘴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颔线, 又落在修长的颈项间。
那里曾经留下的暧昧痕迹早已瞧不见, 秦厉轻轻滑动一下喉结, 犬齿忽然有些发痒,想再尝尝那里温热细腻的皮肤,和有力跳动的脉搏, 再留下点痕迹,重新标记一下专属于他的领地。
谢临川的右手略略一停,他自幼在父母的武馆长大,小时候练过不少书法,穿越以后为了融入朝堂,更是被迫苦练了很久的字 。
后来被秦厉囚禁的时期,每日写写画画和看书以外,实在无所事事。
练字可以静心,是唯一能让他从浮躁和怨怼的情绪里自我排解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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