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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回来啦!”谢映山脚步轻快地跑进厅堂。
“我们的状元郎回来了。”谢临川微微一笑。
谢映山红着脸羞涩地挠了挠头:“诶,你们都知道了?我想亲口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呢。”
谢妘晃了晃手里的名帖:“早就有人来唱名了,大哥还给了不少赏赐呢。”
谢老夫人一把将谢映山搂进怀里,激动得老泪纵横:“咱们谢家终于出了个状元!将来九泉之下,也算有颜面见你们爹娘了。”
“祖母!”
谢临川暗自一笑,虽说殿试也是糊名的,但呈到皇帝面前时,名字籍贯早就拆开了,就连画像都有,前十的名次全凭秦厉的喜好和身份样貌钦点。
秦厉那家伙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识得出文章好坏,其他人的文章大多花团锦簇泛泛写些治国理政,唯独谢映山这个武将世家出身的,满篇不离军略大事,言之有物,甚得秦厉欢心。
何况还是谢临川的亲弟弟,秦厉想都没想,便大手一挥定下了状元。
谢映山拿起一个湛蓝色的琉璃瓶,手指弹出清脆的一响,晃了晃,里面盛满了液体,从瓶口处散发出一股馥郁细腻的幽香。
他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竟能看见里面的水,好香啊,像茉莉花的味道。”
谢妘嘿嘿一笑,打开琉璃瓶,倒出少许茉莉花露涂抹在二哥手背上:“这个就是用茉莉花和其他花瓣香料蒸沉后,得到的花露香水。”
“大哥教我的,上次盘下的香料铺子,现在卖这个香水,还有其他香膏,这回新换上了这些烧制的琉璃瓶,没几天都卖断货了!还有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派管事到我们府上来求购呢,二哥你一心准备考试,哪里管这些闲事。”
“难怪最近总有拜帖。”谢映山闻了闻,果然有股幽甜清雅的香味,跟熏香以及香包很是不同。
大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些稀奇玩意。
谢妘放下香水,挽着谢临川的胳膊摇了摇:“对了,大哥,相国寺最近几日在举办佛光法会,这个法会每三年才举办一次,有得道高僧为香客说禅,可有名了。”
“可以求签问卜,进香还愿,好多人去呢,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你好不容易出宫一日,就当是去秋游吧!”
谢映山也乐呵呵道:“这个好,今日放榜正好去还愿。”
谢临川倒是对求签问卜这些玄学无甚兴趣,但平日确实很难见到两个弟妹,今日二弟登科兴致正高,看着天色还早,就点了点头:“那早去早回。”
一行人刚迈出谢府大门,就差点迎头撞上一行色匆匆的男子。
“薛安,你还来我谢府做什么?”谢妘挑起一双秀眉,上下看了两眼薛安,“我们的婚约早就取消了,谢府不欢迎你。”
只见薛安身后的家丁抬着一长串正红的礼盒,薛安脸上堆笑,朝着谢临川几人毕恭毕敬作揖道:“谢大人,二公子,三小姐,鄙人今日上门,一来是庆贺二公子高中状元,二来为上次的冒失向三小姐道歉,还望三小姐不计前嫌,三来是——”
“没有三来!”谢妘冷笑一声。
薛安急道:“谢妘,上次是我不对,误会了谢大人,以为谢大人是……咳咳,更不该糊涂退亲。谢大人如今已贵为枢密使,你我两家门当户对,谢妘,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谢临川不咸不淡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做声,目光又落在谢妘身上。
如今经营起了自家香水铺,谢妘自然而然有了一股老板娘当家做主的气场,又有两个大哥撑腰,她才不怂。
谢妘指着薛安的鼻子,手帕一扬:“门当户对?我呸!谁跟你家门当户对?我大哥是靠着实打实的功劳,圣上亲自任命的枢密使,二哥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我是妘记香药局的东家,你一个靠着恩荫游手好闲的家伙,哪里当对了?”
“想到谢府求亲的人家从门口排到朱雀大街,轮得到你这势利小人吗?来人,把他给本小姐撵出去!”
谢映山哈哈一笑:“三妹说的是。”
谢临川眼神示意身后的狄勇,狄勇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了,二话不说将身形单薄的薛安拎小鸡一般拎起来,一扔一踹,咕噜噜滚下了台阶。
薛安当街摔了个狗吃屎,惹来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阵嘲笑,最后只好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几人坐马车到相国寺时,望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谢临川突然有了几分后世节日游景区的恍惚感。
“真热闹!”谢妘轰走了不长眼的薛安,出了一口恶气,心情极好,拉着两人直往人潮深处走。
“这里是菩提姻缘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了,这里求姻缘签最灵验!”谢妘指着一棵须四五人合抱的粗壮菩提树,拉着谢临川踏入正对菩提树的庙宇之内。
谢妘虔诚跪在蒲团前,手中摇签,嘴里念念有词,好容易摇出一根签,她正要弯腰去捡,却险些被拥挤的香客踩了一脚。
一只宽大的袖袍垂落她面前,将那支姻缘签拾起递到她面前,谢妘抬头一看,眼前是个俊秀的书生。
“姑娘,你的签。”
“杨黎安,你怎会在此?”谢映山讶然出声,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同窗,这次殿试的探花杨公子。”
杨黎安一愣,有些无措地拱手道:“谢兄,谢大人,谢小姐。”
谢妘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不用谢。”
谢妘望着对面呆愣的探花郎眨了眨眼,接过姻缘签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句“有缘千里来相会”。
谢临川看看三妹,再看看这个书呆子探花,心下啧一声,这姻缘签是开过光啊真有这么灵验?
不怎么相信玄学的谢临川见此也不由动摇了几分,他也挑了一个蒲团跪下,握着签筒摇晃半天,心里不由自主浮现出秦厉那张嚣张桀骜的脸,终于掉落了一根签。
谢临川捡起来,先是用手指摸过签头,上面只刻着四个字,他翻过来一看——莫失莫忘。
“莫失莫忘?”谢临川喃喃重复一遍,嘴唇动了动。
不知为何,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心里仿佛涌起一股五味陈杂之感。
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在提醒他么?勿要失去,勿要遗忘。
可他前世为何会遗忘跟秦厉那些美好的回忆,莫非是吃过了那忘忧丸不成?
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解药。
谢临川犹豫一瞬,李雪泓这一世呆在顺王府,除了上次在密道里跟李风浩的细作见了一面,目前并未有异动的迹象。
拿前世的事去问他更是无从问起,若他私下去找李雪泓,万一被秦厉知晓,只怕又要发火。
他叹口气,或许慢慢的自己就会想起所有事。
谢临川握着那枚姻缘签,回府的路上一直想着心事。
几人回到谢府,已是黄昏日落时分。
谢府的管家见了他,心急火燎上前禀报:“大人,陛下来了。”
谢临川一愣:“什么时候来了?”
“今日下午,来了有一阵,听说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就在书房里等着了。”
谢府书房之内,秦厉正百无聊赖翻看着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
谢临川的书柜里,除了常见的四书五经,历史传记,就是各种兵书。
等着谢临川回来的几个时辰,秦厉闲极无聊,几乎把书房里每个小玩意,桌上的每本书都拿起来翻了一下。
可惜谢临川这书房实在干净无趣得很,连个春宫图都没见着,更因长久不住人,没有留下太多专属于谢临川的痕迹。
秦厉在书架上随意翻阅一阵,忽然掉出了一个木匣子。
打开来一看,里面放着谢临川做前朝将军时的印信,还夹着几封书信。
秦厉来了精神,丝毫没有所谓隐私的概念,随手就打开了一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抖开信纸,落款竟是李雪泓的私印。
秦厉顿时眉头一皱,当场就想把信给扬了,他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翻开看。
信上的内容大都是谢临川如何被陷害,而李雪泓又如何苦心孤诣四处奔走替他说项求情,挽救他于困厄。
每张纸上都写满了李雪泓肉麻的关怀,如何对谢临川引为知己,推心置腹,日思夜盼。
更有询问谢临川如何对付曜王军的军略计策,许诺他将来扫平曜王军必能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那情真意切的款款语句,挖空了秦厉肚子里所有墨水也写不出来一句。
他每看一行,脑瓜子都嗡嗡直跳,气呼呼把几封书信翻完,看见下面一叠习字,并没有谢临川的回信,他才勉强平复一下不爽到极点的心情。
秦厉翻开第一张字帖——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秦厉眼底瞬间一沉,怒色上涌,愿为谁?要斩谁?
他再也忍不住怒火,直接把那几封书信撕了个一干二净,洋洋洒洒落在书桌上。
秦厉沉着脸呼出一口浊气,捏着眉心按了按,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胀痛。
他踱着步子绕着书桌团团转了一圈,稍微冷静下来,又觉得这火发的十分没有道理。
谢临川以前对他那旧主忠心不二,自己不是老早就知道了吗?何必看到几封旧信还要生气?
秦厉勉强压下没来由的戾气,听到外面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书房的主人回来了。
他脚步一顿,瞥眼看到书桌上被他撕掉的纸屑,皱起眉头啧一声,又赶紧把这些碎纸屑拢到一起,统统团巴起来,揉成一团纸球。
趁着谢临川还没推开门,飞快把纸球扫到地上,一脚踹进纸篓中,毁尸灭迹。
等谢临川推门进来时,木匣早已放回原位,书桌上干干净净,秦厉正坐在椅子里,懒洋洋翻着他的志怪话本子。
谢临川不疑有他,问道:“陛下,今日怎么过来了?”
秦厉撩起眼皮瞅他一眼,蹙眉道:“朕还没问你呢,怎么出宫了?”
谢临川一愣:“陛下不是许我七日回家住一天吗?”
秦厉慢吞吞眨了一下眼睛,他有答应过吗?仔细回想一下,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纠结此事,放下话本,凑到谢临川身边嗅了嗅,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谢临川道:“带家里人去相国寺上香秋游。”
还顺便求了根姻缘签,似乎还挺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拾回有关秦厉的全部回忆和细节……
“秋游?”秦厉放在书信上的注意力顿时被秋游两字转移,从座椅里起身,绕到谢临川身后,伸手揽住他的腰,道,“我们还没出去秋游过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打猎,你想不想去猎熊瞎子?”
谢临川自从在相国寺抽到那支莫失莫忘,心里一直神思不属地想着前世的心事。
听秦厉提起猎熊瞎子的事,就记起两人那次吵架,他未曾仔细思索,随口道:“那次猎熊以后,你不是说再也不打猎了吗……”
话刚说到一半,谢临川猛地住口,心里暗暗叫糟,怎么不小心把前世的事弄混了。
他一抬眼,果不其然对上秦厉一双逐渐深沉的黑眼。
秦厉眯起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朕什么时候带你去打过猎,还猎过熊瞎子?”
谢临川沉默片刻,移开视线道:“哦,没有,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秦厉狐疑地竖起眉头,“你跟谁去猎熊,竟能记岔到朕头上?”
谢临川不动声色道:“可能是跟映山他们吧。”
他的大脑飞速旋转,努力思索着如何把这个漏嘴给圆回去。
秦厉却只是定定看了他片刻,带着意义不明的探究,又沉默着收回视线,竟没有继续追问。
谢临川暗暗松了口气。
在谢府用过晚饭,天色已晚,两人都没有回宫,干脆留在谢府,在谢临川的卧房就寝。
谢临川想起秦厉上回留宿谢府,两人还在勾心斗角,试探彼此深浅,秦厉躺在他的床上,连衣服都不敢脱,生怕半夜被自己捅一刀。
没想到一年时间不到,两人又躺上了同样一张床,仍是在勾心斗角试探深浅,只不过斗的另外的角,探的又是另一重深浅。
帐中声息渐消,谢临川搂着秦厉的腰,睡得很沉。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或许是受姻缘签的影响,他心里牵挂着前世的记忆,夜里在梦境中又回到前世。
只是梦见的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临死前的一幕幕。
他怀里的秦厉闭着眼睛躺了半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深处总仿佛有嘈杂的噪音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混沌,吵得他头疼。
一会儿想到被他撕掉的信,一会儿想到那句“斩楼兰”,一会儿又想着谢临川张冠李戴的猎熊。
黑夜里,斑驳的月色从窗户斜切进来,被帐幔挡去一半,明暗的分界线拉成长长一线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
秦厉翻了个身,借着这一线暗淡的月光去看谢临川睡着的侧脸。
他伸出手去,像上回躺在这里时一样,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指尖即将触碰到脸蛋时,却见谢临川在梦中动了动嘴唇,似在呓语。
秦厉微微一怔,忍不住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倾听。
谢临川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眉头拧紧,双眼紧闭,神色既似痛楚又浸透着纠结,梦呓断断续续,依稀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背叛你……”
“丢了皇位……不恨我……么……”
“我……后悔……”
听清这几句话的瞬间,秦厉勃然色变,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背叛谁?谁丢了皇位?后悔什么?
秦厉的体温向来比常人高,这时盖着被子,他手脚竟一阵冰冷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秦厉脸色难看至极,眼底从白日积蓄的怒色翻涌,蓦地翻身坐起来,把谢临川从睡梦里摇醒:“谢临川!你给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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