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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生以来,谢临川自问无论遇到何事,都将局面尽可能牢牢控在掌中,从没如此无措焦急过。
仿佛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控制之外发生了,未知的失控,前所未有的焦灼。
秦厉深深望着谢临川的眼睛:“相信你?多少次了,你为了保他总是有说不完的理由!”
“你说密道是你偷听的,分明是你们在里面商议如何逃跑吧?”
“你在祭天大典上替朕挡的那一箭也是你设计好的,为了博取朕的信任,重获权力,对不对?”
谢临川瞳孔一颤,嘴唇翕动,竟然无言以对。
秦厉怎会知道……他听见了?
秦厉眼底被雨水浸透,流露出难以忍受的失望,缓缓蹙起眉心,竭力压抑着起伏的呼吸:“你怎么不狡辩了?”
“你哄骗我那么多次,以前好歹还会编一个理由敷衍搪塞,现在连个借口都不愿意编来骗我了?”
每一次猜忌,每一次失言,甚至梦中的呓语,处处都是谎言。
他复又抬剑,豆大的雨滴坠落于剑尖,被斩成两瓣滑落。
谢临川看着秦厉布满血丝的眼瞳,仿佛此刻被一剑捅穿心脏的人是秦厉,他的眼神摇摇欲坠,伤心欲绝。
与那目光相触,心脏像被紧紧捏住,谢临川从未像现在这般有口难言,只余下浓重的悔意涌上心头。
曾经撒下的每一个谎言,都成了抵住心脏的锥子。
他眉宇紧锁,呼吸沉重,口吻是竭尽全力的恳切:“秦厉,我……我不会再骗你了,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秦厉胸膛剧烈起伏,压抑到极点的情绪终于在眼底爆发:“他们都说你有异心,我始终不肯相信,我明知道你在骗我,还是总想着相信你,明知道你心里有别人,还在自欺欺人!”
“现在报应来了,你果真背叛了我,我应该把你们全都杀死!”
他颤抖的剑身贴上谢临川僵冷的脸颊,被雨淋透后一片冰冷,仿佛代替指尖在抚摸他的脸。
谢临川一动不动僵立原地,脸颊湿冷,彻骨的寒意从剑尖传来,蔓延向四肢百骸,最后倒灌向他的心腔。
好似一场迟来的报复。
秦厉眼神宛如困兽,下一刻就要疯狂扑上来撕咬叛徒咽喉。
他握剑的手向来沉稳,砍杀敌人毫不留情,这时却连带着手臂都在颤抖。
但他终究没有狠下心肠刺下那一剑。
秦厉眼眶赤红发暗,喉间哽了一团热气,冰冷的雨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眶,蓄在眼中又变得滚烫咸涩。
他必须竭力抬高头颅,才能不让它狼狈地滚落。
剑颓然滑下时,他终于气息颤抖出声:“谢临川……你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的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认命般的绝望。
“我就像天底下最愚痴的疯子!到现在还是爱着你,不舍得杀你!”
谢临川浑身一震,瞠大双眼,瞳孔动容震颤:“秦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耳畔风雨声在呼啸来去,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像被某种极为锋利的物什猝不及防贯穿,酸胀得发痛。
秦厉如此沉重地爱着他,从前世到今生,直至此刻,依然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秦厉那柄饱饮了敌人鲜血的佩剑,没有刺入他的心口,却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胸腔。
“每次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都说你想要离宫……”秦厉固执地盯着他,梦魇的画面不断在眼前纠缠,撕扯着他的脑海。
“你觉得在我身边是强迫和羞辱是吗?”他缓慢眨动眼睛,扯开唇角,艰难开口,“那我……”
成全你。
这句话极轻,不比一朵蒲公英更有分量,最后那三个字却宛若千斤之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难以出口。
谢临川听在耳中,一瞬间仿佛盖过了漫天电闪雷鸣。
漫涌上来的心绪填满了每一寸记忆的空洞,他忽然觉得从前在意的许多事都不再重要。
爱也好,恨也罢,他们注定世世纠缠。
“秦厉……”谢临川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朝秦厉伸出手——
“陛下小心!”不远处的秦咏义看见这一幕,却愤然抢过弓箭手的长弓,一箭朝谢临川射来!
箭矢转眼刺穿重重雨幕,带起一道劲风,在谢临川紧缩的瞳孔里倏然放大,铿地一声,下一秒却断成了两截。
“陛下!”秦咏义不甘出声,“谢临川串谋李雪泓,分明图谋不轨!”
秦厉手起剑落,没有回头看他,冷冷道:“杀了李雪泓,让他走。”
“秦厉!”谢临川一把上前拉住他的手腕,对上一双黑沉泛着血色的眼,他气息急促,“无论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相信我了吗?”
他的手抓得极是用力,几乎勒出了指印,唯恐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我说我也爱着你,你也不相信吗?!”谢临川几乎是低吼着喊出这句话,仿佛生怕穿不透交加的风雨和雷鸣。
他从来自认是个感情内敛的人,绝不轻易把爱挂在嘴边。
这个字眼太过郑重,是要把一颗赤裸裸的心挖开,把别人的灵魂生生凿嵌进去。
若是两个南辕北辙的灵魂,如何不会刺得彼此鲜血淋漓?
但此时此刻,那个字眼随着汩汩血流直冲心头,鼓胀的情愫撞击着胸腔,急不可待宣泄而出,不假思索,不再彷徨。
秦厉瞳孔一震,倏然眼眶通红,不可置信地睁大,僵在原地足足三息时间,他胸膛急促起伏,攥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几乎泛起青白色。
“你……你说什么……”积蓄在眼眶里的那滴咸涩的泪,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滑落。
这是梦魇,还是现实?他该相信,还是又一次的自欺欺人?
谢临川钳着对方手腕,沉着眼一点点拉向自己:“难道你还是不肯信我?”
他们的声音被大雨淹没,远远退开的羽林卫们听不清,但不远处被狄勇控制着的李雪泓,却把谢临川那句炙热的爱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惨笑着晃了晃瘦弱的身体,积累了足足两世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淹没过顶。
秦厉杀他的命令一出,羽林卫立刻朝他靠拢,四方生机彻底断绝,李雪泓眼神狠厉,握紧袖中的毒针机栝,抬手指向秦厉——
“去死!”
全神贯注戒备他的狄勇瞬间注意到他的动作,劈手打在他手腕上,一把夺下暗器。
谢临川蓦然回身,目光锐利如刀,割刮在他身上。
他放开秦厉,提着佩剑一步步走向李雪泓。
李雪泓被他沉冷幽深的眼神摄住,突地打了个颤:“谢临川,你不能杀我……你不要解药了吗!你不想知道——”
谢临川倏地一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光一瞬间映照出眼尾的凌厉与决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李雪泓扑通趴倒在地,毒药掉落出来,两只手重重磕在满是泥沙和碎石的地面,膝盖以下鲜血淋漓。
谢临川一剑刺入他的膝盖,将他一双小腿齐齐斩断!
“还给你。”谢临川卸下他的下巴,提着染血的长剑,斜斜指着他,眸色深沉。
“我是答应不杀你,却没说不用刑,解药你若不肯给,我自会去找李风浩。”
“至于别的,不重要了。”
只要秦厉现在好端端活在他眼前就够了。
这下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众人措手不及。
秦厉愣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沉默着,仿佛还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谢临川扔掉那柄沾了血的剑,朝秦厉伸出一只手,缓慢而坚定:“秦厉,来我身边。”
第61章
秦厉看向谢临川伸过来的那只手, 又抬眼怔怔看着他,喉结细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眼前发生的,和脑海里纠缠的梦魇变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
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抑或者都是真实的?
他说他爱他……在这份浓烈到窒息的感情几近绝望的关头, 谢临川竟然说爱他!
秦厉紧咬着牙关,暗红的双目死死盯住他,犹疑着上前一步, 好像前方是悬崖峭壁,更是某种一旦踏入就回不了头的深渊。
但他的脚步依然不受控制地朝谢临川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 最后牢牢地钳住了那只手, 用力拽进怀里。
力道之大, 像是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彻底融为一体。
风雨在耳畔呼号, 温热的体温透过浸湿的衣衫传递而来, 拥抱炙热得不真实。
谢临川一下一下抚摸着秦厉湿润的银发, 耳边灼热的呼吸沉重而急促, 最后断续汇聚成带着杀气的咬牙切齿:“谢临川!如果你再敢骗我,要么别让我发现, 要么就在那之前杀死我!”
谢临川呼吸一顿,瞬间收紧双臂,用力按住他的后脑,含着热气的双唇不断摩挲他的侧脸:“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待两人重新坐回马车里, 车外的风雨深处似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炸裂声。
不到片刻, 聂冬骑着马前来禀报:“陛下,城外来接应顺王的乱党已经尽数伏诛,他们身上带着火药罐, 但雨势太大,基本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秦厉闻言,朝正脱下蓑衣拧着衣摆水渍的谢临川投去一瞥,口吻平静:“火药也是李雪泓从你那知道的吧。”
谢临川一愣,张了张嘴,这事他是真不想承认,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但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秦厉生气的准备,没想到秦厉只是沉默片刻,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谢临川挑眉,看来秦厉以为这是前朝时的事,倒也省了解释。
他坐在秦厉身边,擦拭着对方淋湿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陛下什么时候醒的?可还有哪里不适?等下再让许太医看看。”
秦厉斜睨着他,一把将他的手腕攥住,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拽,抚摸着他的脸颊,闷闷道:“就在你往顺王府跑的时候。”
他的语气又像阴阳怪气,又像咬牙切齿,但至少已经不再如方才大雨里那般支离破碎。
谢临川暗暗叹口气,搂住他没有多说什么。
※※※
天牢。
潮湿寒冷的牢房里,被谢临川砍去了双腿的李雪泓被捆缚着双手,气息奄奄,脸色惨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他素雅精致的长衫彻底被污血染红,纵横的鞭伤落在他前胸后背,血痕凝固在身上,完全看不出丝毫曾经的儒雅和风光。
狄勇跟随着谢临川进入牢房,道:“将军,我们已经带人搜遍了,找到了两种药。”
谢临川低头一看,托盘里一个曾在李雪泓身上见过的佩囊,里面放着可以解百毒的解毒丸,李雪泓在密道中箭时服用过,另外一只瓷瓶十分眼熟,正是装有忘忧丸的小瓶子。
谢临川看向李雪泓,冷淡问:“忘忧丸的解药在哪里?”
李雪泓勉强抬起头来看一眼,嗤笑:“其实忘忧丸根本没有解药,那个解毒丸只能解普通毒素,解不了忘忧丸的毒,我倒是知道药方,我可以把药方给你,只要你给我个痛快。”
谢临川眉头一皱:“你先把药方给我。”
李雪泓低喘两声,快速地说出了一个方子,谢临川看了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好让狄勇暂且先拿给许太医去研究。
谢临川又问:“上辈子你的合作对象不止我一个吧,还有谁?是不是秦厉身边有叛徒?”
李雪泓讶异:“我以为你会问上辈子秦厉的死活。”
谢临川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慢条斯理道:“你定是死了以后现如今才能记起往事,看你反应我就知道,秦厉那时候一定活下来了。死的人是你,对吧?”
他看着李雪泓苍白的脸一点点阴沉下来,毫不留情地讽刺道:“你占尽了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还能被秦厉绝地反击,李雪泓,你真是无能至极。”
“那把椅子命中注定你不配得到,没有我,你什么事也成不了!这是你过河拆桥、目光短浅应得的报应。”
李雪泓脸色铁青,额头爆出青筋,喉咙如同戳破的风箱呼哧喘气:“谢临川,无论你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告诉你!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叫你们好过!”
“怎么?你不肯告诉我,难不成还指望那个‘内应’来救你?”谢临川打开装有忘忧丸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
“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有杀你的打算,总要先试试这药方是真是假,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以为我还会轻易相信你吗?就算你真的说出内应的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冷冷地盯着对方:“本来我没打算折磨你,你自己非要作死,你既然记起了前尘往事,我自然也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谢临川捏住他的嘴,在李雪泓惊恐的眼神里,强行将忘忧丸塞进了他的喉咙。
“也该让你尝尝在痛苦、愤恨和恐惧等死的滋味了。”
就像他前世一样,他在心里轻轻补充一句。
※※※
紫宸殿内殿。
入夜,骤雨初停,风雷渐消。
谢临川回到紫宸殿,就看见许太医从殿内出来。
他关切道:“许太医,陛下的身体如何了?我派人给你的药方和那忘忧丸,是否能研制出解药?”
许太医捋着胡须道:“药方我还在研究,从药理来看应是对症的,只是里面有几味药十分罕见,太医署也很难找到,需要派人出去寻找,不过陛下中毒不深,身体暂且无恙,谢大人大可放心。”
谢临川颔首道:“有劳许太医了。”
他匆匆步入内殿,秦厉刚用过安神药,披着外衣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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