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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看着这身形魁梧的汉子作出这般扭捏情态,被气笑了,“你背后那位大人,还指点了你什么?”他倒真想听听,还能有何等“高见”。
“嗯……还有”,那自称庞白的人从布料本就不多的衣衫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书册,封皮分外精致,“这是献给您的珍藏款。”
黎昭使了一个眼神,富贵即刻上前接过书册。甫一翻开,脸色霎时一变,如同烫手般猛地合上,厉声呵斥:“大胆狂徒!谁指使你以此等污秽之物亵渎殿下!”
他慌忙转向黎昭,“殿下,这……这等东西,实在不堪入目,莫要污了您的眼。”
他越是这样,黎昭反倒被勾起了好奇心,伸手便将书册拿了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所及,脸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
一下自明白了这是什么玩意儿了,更看透了那背后之人是什么玩意儿。他猛地将书册摔在庞白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自己先亲自将这书上的风月一一体验遍了,再来我面前卖弄,滚!”
这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但那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干净了!
起初黎昭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礼物肯定是不收的,他又不是傻子。经过这件事后,黎昭意识到,他越是推拒,部分官员送的越起劲,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实在令他不胜其扰。
几番思量后,他决定转变策略,收了几次正常的礼物,然后转头就大张旗鼓地将礼物给他的父皇、母妃以及一众兄弟姊妹们分了,主打一个人人有份,都不白来。
那些暗中观望的人见此情景,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络绎不绝的送礼人群,顷刻间便散了。
至于收到礼物的其他人是什么心情,黎昭就不知道了,反正他父皇、母妃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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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天光未亮的早朝,肃穆的大殿内,经过数日的激烈博弈与势力权衡,诸多悬而未决之事,终于渐渐明朗。
齐王谋逆一案,因齐王妃的主动配合,其与叛党往来密信被迅速查抄缴获。如今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齐王本人亦对罪行供认不讳。
至此,案情的审定已毕,最终的裁决权便全然落在了皇帝手中。依律例与朝野共识,若无意外,等待齐王的将是一杯御赐的鸩酒或一段白绫。其党羽之中,凡涉事较深的官员,都喜提了牢狱大餐,静候最终的发落。
关于科举改革,两项提议境遇各异。“科举自检”一策,因其既能肃清科场积弊、彰显公平,又能为清流考官赢得御赐牌匾的殊荣与清名,反对之声寥寥,得以顺利通过,并拟定于来年春季的会试中先行试行。
而“科举分流”之策,则凭借那著书立说,流芳百世的千古诱惑,巧妙地撬动了众多朝臣的心防。大半官员在此诱惑下,半是矜持、半是热切地表示了赞同,殿上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附和之声。
黎昭看着其中以现任吏部尚书最为积极,出列之时步履生风,奏对之间神采飞扬,俨然已将那未来名留青史之业视为囊中之物。
他甚至表示自己深体圣意、愿为先锋,已开始协同吏部上下着手编撰事宜,那副急不可耐的姿态,引得朝堂之上众人纷纷侧目。
随即便有清流官员拐弯抹角地讥讽他急功近利。但以黎昭对他老爹神色的解读,他老爹对此景象很满意。
另有一部分官员,虽心有不甘,不满圣贤之道牵扯庞杂学说,却慑于当今陛下或许真会如天幕预示的那位圣祖一般,以雷霆手段将他们罢黜,故而也不敢明着发出反对之声,只得面面相觑,算是默许。
如今,这纷扰的朝堂之上,真正尚未落下定论的,便只剩下对齐王妃的最终处置,以及那争议极大的开明学宫到底是建还是不建的问题了。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两件事还未议出个子丑寅卯,朝堂上便迎来了巨大的变动——太子,竟自请废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11点还有一更
第31章 “自荐继承法”
黎昭静立于队列之中, 正垂眸等待着下一项议程的开始,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早朝开始前,太子皇兄特意绕到他身旁, 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小十, 今日做好准备”。
可后面的话还未及出口, 便被内侍那一声悠长尖锐的“陛下驾到”所打断。
此刻回想, 黎昭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懊恼——都怪那街口新出笼的包子太过香浓诱人,让他忍不住排了许久的队,以致今早只是将将赶上朝会, 没来得及听太子皇兄说完, 现在他心里挠地七上八下的!
他正暗自出神, 余光便瞥见前方身影一动, 太子皇兄竟已出列,行至御阶之前。黎昭心下纳闷, 依照惯例,皇兄在朝会上素来沉静, 多是等着其他大臣们说完自己的想法才开口, 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下一刻,太子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字字清晰:
“儿臣万死, 今日上奏是为恳请父皇与列位公卿明鉴。”话音未落, 他已挺直脊背,朝着御座上的皇帝叩首,姿态决绝。随即继续陈词,却坚定异常:
“儿臣承蒙父皇爱中,册立储君二十余载, 夙兴夜寐,常恐德不配位,有负重托。但如今上天降下示喻,瑞王黎昭贤能兼备,有开创盛世之能,有造福天下百姓之力——此皆大晟当下之急需,远胜于儿臣数筹。”
“因此,儿臣虽自问谨守本分,没有大过,但资质平庸,德薄才疏,既没有上慰君父期许之心,亦未能下安臣民之望。”
“储位关乎国本,重于泰山,儿臣不愿,亦不能以自身之守成之资,阻碍贤能者进取之路。恳请父皇为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改立瑞王为储!儿臣愿退居藩邸,以毕生之力,竭诚辅佐新君。”
皇兄——!
黎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道跪得笔直的背影。原来......原来早上皇兄那未尽的话语,所谓的“准备”竟是这样!
虽然此前东宫那场推心置腹的叙话,黎昭心中知晓储位更迭总会有到来的一天。但他一直以为,那会是由父皇乾坤独断,寻个时机颁布诏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太子皇兄,选择在这百官瞩目的朝会之上,以如此决绝而坦荡的方式,自请废位。
太子话音一落,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众臣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措手不及。
这届皇子实在太难带了!有为了皇位卷生卷死,谋划铺路的,有毒杀父兄、犯上作乱的,如今竟又来了个主动放弃储位的,简直是将满朝文武的预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玩他们呢!
虽说众人对此结局有所预感,但如此直白地摊开在眼前,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不给留!
于是还不等皇帝发话,朝臣就炸锅了。
太子太傅越众而出,须发微颤,声音急切:“陛下,万万不可啊!自古以来,储位立嫡立长,乃国之根本。太子殿下嫡长兼备,仁孝才能皆具,天下皆知。若无故废黜,只怕于礼不合,于社稷不安啊!”
他随即转向太子,痛心疾首道:“殿下,您这是何必!老臣相信以瑞王的贤德之心,定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共筑盛世。”
黎昭:他记得这太傅以前不是这么说他的,什么冥顽不灵啊都是往他身上套的!
太子一党的官员见此也纷纷附议。他们怎会不知天幕所示圣祖的功绩耀眼,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与太子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自毁根基。
而另一边,一些急于在新晋“天选之子”面前表现的官员,则立刻出言反驳:“太子殿下深明大义,主动退位让贤,堪比尧舜禅让的美谈!”
“天幕现世,是上天护佑大晟。让我等提前得知圣祖光辉,不正是为了少走弯路?早迎明主。”
“且太傅此言差矣,岂不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方才所言,莫非是想让我大晟出现二虎相争之局,这才是真正动摇社稷根本啊!”
一时间,朝堂上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原本庄严肃穆的金殿再次如市集般热闹了起来。
就在这喧嚷之中,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端倪。但那深邃的目光却缓缓扫过阶下跪得笔直的太子,又掠过一旁面露震惊的黎昭,最后落在那心情激昂的众臣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率先涌上心头。这两个儿子,一个竟敢在立储之事上自作主张,行此惊世骇俗之举;另一个,显然也并非全然无辜,怕是早已知情。他们可曾想过,这将他这个父皇置于何地?又将这朝堂法度、祖宗规制置于何地?
然而在那恼怒之下,一丝更为复杂的理解与愧疚,却悄然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太子此举的深意?这孩子是在用自损的方式,为他卸下那可能背负千古的无故废太子的骂名,将所有的抉择与可能的非议,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虽有另立之心,但太子如此,唉......
日光逐渐漫上台阶,透过殿门洒在金砖上,殿内巨大的红柱上盘桓的金龙投影在地上游动缓慢,仿佛追逐着变动的光影,又似在静静等待这决定国运的时刻。
“都闭嘴。”
御座之上,皇帝身体前倾,带着威压的语气瞬间平息了殿内的嘈杂。他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下方:“太子何出此言?储位关乎社稷安稳,岂是你一句话便可轻言废立的?”
听到皇帝此言,部分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住地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陛下圣明!”同时急切地望向太子,眼神里充满了希冀,盼着他能浪子回头,收回请求。然而,结局终究未能如他们所愿。
“父皇”,太子再次深深叩首,“儿臣心意已决,绝无更改,恳请父皇准允!”
皇帝的视线随之转向一旁的黎昭,语气听不出喜怒:“瑞王,太子之言,你也听到了,你的想法呢?”
众臣的目光也追着黎昭而去,有期待,也不乏有愤恨。
黎昭应声出列,步履沉稳地行至太子身侧,“回父皇,储位废立儿臣不敢妄议,全凭父皇决断。但父皇既问儿臣作何想”,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看向皇帝,坚定道,“儿臣自荐,可担此大任!”
太子皇兄已为他铺就前路,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扯后腿。
听到这话的太子震惊地转头看向黎昭,他不是让他这么准备的!!但转念一想,小十总是这样,做出不同于常人之举。
“咳咳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倒抽一口凉气,惊叹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殿下啊!这等敏感时刻,按常理不是该低调一点,极力表现自己的谦卑辞让之心吗?这……这瑞王殿下怎不按常理出牌?还是说,这就是未来圣祖与众不同的魄力所在?
黎昭自然感知到了四周投来的震惊目光,也深知那套惯常的三辞三让流程。可他心底总觉得那般作态有点虚伪。他都已经对太子皇兄坦诚野心了,也不介意在朝臣面前打一次明牌。
如果可以,他还想对着他们来一句“机会稍纵即逝,都是自己争取来的”,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话放在前世叫积极进取,放在此刻的朝堂之上,就显得太急切了,他暂时还不想承受来自父皇和言官们的“混合双打”。
御座上的皇帝,此刻再看跪地不起的太子,只觉得那身影怎么看怎么透着委屈与懂事,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满是复杂的心疼。
可视线一转到旁边跪着还昂首挺胸、直言自荐的黎昭,顿时觉得心口发堵,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子嚣张碍眼。
这真的是圣祖吧?有这么自荐的吗?混账东西!他知道这个儿子一般不会谦虚,对别人的夸赞之语更是欣然接受,可在此等关乎国本、众目睽睽之下,总得谦虚一点,做做表面功夫吧!皇帝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糊涂!胆大妄为!”皇帝终于怒斥出声,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一个身为储君,不思进取,反行此退缩之举;一个身为臣子,却口出如此狂悖之言!”
“还凭朕决断?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想造反吗?储位乃国之根本,岂容你二人如此儿戏!此事到此为止,容后再议!退朝。”
群臣缓缓退出大殿,在人群流动的间隙里,黎昭与太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留在原地未动。他们心知肚明,用不了多久,父皇必定会传召他们。
福王随着人流走到殿门处,却故意放慢脚步,趁无人注意时又溜达回黎昭身边,飞快地朝他比划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势。
黎昭被他逗笑了,这还是他很多年前一时兴起时教十一的,没想到这个十一弟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十一这是什么意思?”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番小动作,好奇地问道。
黎昭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这是厉害、万分佩服的意思。”
太子闻言,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他学着福王的样子,也郑重其事地朝黎昭比出那个手势,唇角微扬:“嗯,小十确实非常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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