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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父皇那边,至少短期内应不会越过他直接去为难明臻。天子之尊,还不至于拉下脸来跟一个大臣之子计较儿女私情。顶多最近看右相大人会不太顺眼。
思及此,黎昭心里不免觉得有点对不住未来的岳父。
马车辚辚,行至半途,他猛地想起今日入宫的本也是想禀报海防与醉仙草案的警示!被父皇一番关于情种和储位的质询打乱了阵脚,竟将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掉头再进宫?黎昭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刚刚不欢而散,他现在实在不想立刻再去面对父皇那张深沉的脸。
也罢,递道奏折便是,效果一样,还省了当面可能再起的冲突。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了书房。研磨铺纸,将关于严查海关、警惕海外异物、尤其是种子与活物检疫的条陈清晰写下,言辞恳切,引天幕所言为据。
写罢,用了印,唤来亲信,命其即刻递入宫中。
处理完政务,心头的巨石未减轻分毫。黎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
椅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窗外庭院里开始西斜的日头,眼神有些放空,思绪却飞速转动。试图从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寻到可以撬动的缝隙。
去父皇跟前软磨硬泡?不太行,此法有没有效果另说,若父皇烦了,会直接把他“请”出去,一道禁令不让他入宫,反而断了沟通的路。
强硬一点拖着?更不行了,来年春闱,明臻便要下场。他必须在此之前,至少让父皇的态度从不接受、强烈反对,缓和到不至于因此事而打压明臻。
否则,若父皇一怒之下,将明臻外放或调任偏远之地,两人分隔千里了,没火车,高速列车什么的,他还不想异地恋。
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黎昭眼神微眯,大觉寺的那个给他提出固魂方法的明悟和尚,佛法精深,更难得的是善于机锋,且父皇对他颇为信重,偶尔也会召入宫中讲经论道。
若做些有凤来仪的异象,再得到这明悟大师的批语……
一个更大胆念头悄然浮现,既然天幕能以后世戏说磕cp的态度将那些隐秘事情公之于众,搅动风云。
那他也可以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一些关于圣祖与明相前世今生的、带着宿命与深情色彩的故事段子,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流传?
经天幕这一说民间必定也会对皇室趣闻感兴趣,借这预言与民意的势,或许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事情。
这些不行,若再加上下一辈的天命不在他的后人身上呢?天幕中自己无后,下一任太子必定出于他的兄弟血脉中。
有天幕在先,众人会更信天命,还是一个本不存在的血脉后人?
摇椅轻轻晃动着,光影在年轻的亲王脸上明暗交错。他方才的迷茫与沉重渐渐种锐利的、属于猎手的冷静取代。棋盘已摆开,纵使对手是执棋的帝王,他也要找出一条破局之路。
“殿下,谢家的大公子求见。” 侍卫在外间沉声禀报,打破了书房的静谧。
“带到会客厅。”
黎昭起身,理了理衣袍。倒是有些意外,他还没开始呢,世家之中竟会有人这么早就登门。他原以为,那些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秉性。
这位谢家大公子,是谢家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在京城风评尚可。过往黎昭与他本人交集不多,倒是与他那跳脱的弟弟时常玩在一处。
步入会客厅时,谢大公子已垂手恭立。见黎昭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一丝不苟,“参见瑞王殿下。”
“嗯,免礼。” 黎昭脚步未停,径直越过他,在上首主位安然落座,目光这才淡淡扫过去。
谢大公子并未因这略显冷淡的待遇而有丝毫不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侧身示意随从。
“殿下,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感谢殿下一直以来对舍弟的照拂。”
他的身后,数个锦盒与箱笼被次第打开,露出里面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的珍玩古器、绫罗绸缎,品类繁多,价值不菲,显得很是诚意十足的样子。
黎昭只瞥了一眼,并未细看,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语气悠悠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谢公子这话,本王可就听不懂了。不过是少年人,合眼缘了就一起玩玩,不合则散罢了。照拂什么的,可着实谈不上。”
在宫中浸染这么多年,他的气势还是拿捏的十足。
“殿下说笑了。” 谢大公子笑容不变,愈发恭谨。
“能得殿下青眼,合您一点眼缘,便是舍弟莫大的荣幸。如今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殿下眼光独到、仁厚宽和?能随侍殿下左右、得您青睐之人,无不是殿下慧眼识得的明珠美玉。”
“呵” ,黎昭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谢大公子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下透出凉意。
“慧眼识珠?只可惜,近来却有些豺狼要打碎本王的美玉,本王的内心甚是不安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讥讽。豺狼指向谁,彼此心照不宣。
谢大公子闻言,面色一变,但很快掩饰了过去,躬身道,“殿下,豺狼虽凶,也识得什么不能碰,亦知道择主而栖。只要殿下肯指明一条生路,示以恩威,莫说是豺狼,便是虎豹,也为您俯首驱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提前和小可爱们说一下抱歉,作者下周有事,可能要请假
第52章 世家
“是吗?”
黎昭只淡淡反问了一句, 未置可否。他面上不显,心中已飞快盘算开来。
这谢家,反应是真快。上午出的事儿, 下午便让嫡系继承人登门。就是不知这是谢家独自的决断,还是几大世家暗中通气后, 推出来的探路石。
父皇本就不喜欢世家, 如今世家的势力也确实不如前朝大。但盘踞地方、侵占田亩之事, 天幕已将其中的脉络剖开。
可以预见,父皇日后对世家的压制只会更甚,但也不会专门为一场尚未发生的案件来向世家开刀。
明家经此一遭或许要与世家割席了。世家官员居高位的本就不多, 右相也不是吃素的, 未来的仕途只会更难。
如此算来, 世家感到压力, 试图从自己这个可能有隙可乘,尚未成长起来的皇子处寻找突破口, 倒也说得通。现在这谢家上门,想要的是他的态度, 更是想借此来投诚。
只是......回想起天幕所揭示的那些阴谋与明臻的结局, 黎昭心底一片冰冷。他们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轻易对此有所松动?
见黎昭久久不语, 神情莫测, 谢大公子心中也难免忐忑。
想起父亲临行前再三叮嘱的务必坦诚, 以示决心,他暗暗吸了口气,将姿态放得更低,言辞清晰直白起来:
“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谢家愿献上一半田产地契, 并全力出资襄助黎明号宝船的建造,略尽绵薄之力,助殿下、亦助我大晟,开创煌煌盛世。”
一半的地契,这是要弃车保帅?只是不知,这一半的地契之中,有多少是谢家祖辈合法累积的产业,又有多少……是这些年来巧取豪夺、兼并而来的不义之田?
厅内烛火跳跃,映得满室珠光宝气四处流转,却照不透人心深处的盘算。
既然对方已摊开筹码,黎昭也不再虚与委蛇。他身体后靠,指尖在扶手上轻点。
“一半地契?谢家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快的决断。谢公子想必清楚,天幕既已点破,未来丈量田亩、清算隐户,势在必行。本王倒是好奇,经此一番壮士断腕,谢家可还承受得起?”
谢大公子心头微凛,面上维持着恳切,“殿下明鉴。天幕所示,振聋发聩,我谢家上下无不警醒。”
“土地兼并之祸,已了然于心。谢家深受国恩,绝不敢做那蛀空国本的蠹虫!他日朝廷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谢家必定率先响应,敞开府库、厘清簿册,扫榻以迎王师。”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黎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直接切入核心:
“那么,谢家此番割舍,是想要什么?”
听到这近乎应允的问询,谢大公子心下一松,恭顺道,“这些薄礼,不过聊表寸心,不敢妄求。只是谢家枝繁叶茂,族中不乏懵懂稚子、无辜妇孺。只盼殿下念在些许微末功劳,来日若风云变动,能稍加庇护,予我谢氏一门一条安身立命的路。”
黎昭眸光微动,原来是知道势不可挡,怕被未来的清算彻底吞没,想预先在他这里买一张护身符,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
“若本王说,仅是如此,还不够呢?” 黎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谢大公子呼吸一滞,抬头望去,他稳住心神,沉声道:“殿下但请明示。”
“我要你谢家现任家主,自请辞去一切官职,交出权柄。此后青灯古佛,静修祈福,再不问世事。本王觉得,大觉寺就不错。”
既然天幕未曾言明具体是哪几家、又是何人主谋。那么,便以现世的话事人为准。按年岁推算,若无意外,眼前这位谢大公子的父亲,正是那时仍在主事的人。
未发生的事,他确实不能莫须有定罪。但若对方“自愿”退隐去祈福,倒是个谁都挑不出错处的绝佳去处。这大觉寺是国寺,离京城也近,很方便管控。
而谢父在位一日,谢家便有余力阳奉阴违。令他退隐,更是斩断谢家与朝堂现任势力的最强纽带。
失去此任家主的谢家,在谢大公子尚未长成前,可以操作的地方就多了,来自家族内部的矛盾,比单纯接收地契,更能从根本上削弱一个世家。
“殿下,您——!” 谢大公子脸上的恭顺瞬间碎裂,被难以置信的惊怒取代,他甚至下意识上前了半步,话出口才惊觉失态。
“怎么?” 黎昭眉梢微挑,扫过对方失色的脸,“此事,谢公子做不得主?”
谢大公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垂下头,拱手克制道:“涉及父亲,兹事体大,非我这个小辈所能决断。需回禀家父,与族中长辈细细商议。”
黎昭不再看他,只随意挥了挥手,“那便等谢公子的好消息。”
谢大公子出了会客厅,来时那精心维持的从容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
黎昭独自坐在上首,烛火在他的眸中跳动。棋盘之上,又落下了一颗棋子。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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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书房内,一人影来回走动。
“怎么样?”谢父上前一步。
“父亲,瑞王实在欺人太甚!”谢大公子犹自愤愤,激动万分。
“怎么说,没同意?”谢父心下一沉。
“地契和造船的银子,他未明确拒绝,算是默许了。可他额外加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父眉头紧锁,“为父不是告诫过你,眼下这情况,钱财田亩皆是身外之物,务必赶在其他几家反应过来之前,将事情敲定!既然要做这第一个,就得拿出十二分的诚意!”
“父亲,不是钱财的事!”
谢大公子因屈辱而面色犹豫道,“瑞王说......他要您辞去官职,卸下权柄,然后去大觉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折辱,全然不把我谢家放在眼里。”
“他现在不过是个亲王,圣心未定,只要没登临高位,算什么未来圣祖?父亲,我们何必受这窝囊气,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住口!” 谢父低喝一声,像看一个不成器的傻子。
“愚蠢!瑞王若此刻被刺杀,你猜陛下第一个会怀疑谁?到时九族都可能为你这蠢念陪葬!你是想让谢家去给其他观望的世家当垫脚石吗?”
“为父说过多少次了?世家存续之道在未来,要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既然这两代人注定要低头,那就低得彻底些。难道真要鱼死网破到如天幕那般,族谱销毁、子孙流放,才甘心吗?一时的权位,比得上我百年世家的延续重要?”
“是,父亲教训的是。”
他仍不甘心,低声道:“那若将瑞王逼迫重臣辞官修行之事,暗中透露给陛下呢?就说他僭越跋扈,对陛下不敬。”
谢父几乎气结,“更是蠢上加蠢,陛下对世家是何态度,你心里没数?巴不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识趣滚蛋!此事捅上去,必然乐意至极。”
谢父闭上眼,复又睁开,再无半分侥幸:“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明家那小子,在瑞王心中的分量。不能简单的拉拢或交易了。”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您真的要如瑞王所说的那样?”
谢父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地映在墙壁上,“瑞王已开出价码,这事儿不能拖太久。明日,你便以我的名义,请其他几位家主过府。他既如此说了,恐怕不止针对我谢氏一家。要丢脸,也不能只我谢家独自丢。看看其他几家是何打算。”
他顿了顿,锐利地看向儿子,“还有,传我的话下去,近期所有族中子弟,行事都给我收敛些,夹起尾巴做人。尤其是那些往日不太干净的勾当,统统给我断了!绝不能让明家,抓到任何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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