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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明白。”谢大公子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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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世家内部的反应,黎昭现下自是不知。
次日,大晟朝堂,文武百官分列,气氛比往日更为沉凝。
御史台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官员率先出列,将矛头直指黎昭。
“陛下,醉仙草案骇人听闻,殿下既已知晓未来祸患,更应谨言慎行。然观昨日种种,臣恐其气盛,易为私情所扰,将来或有损社稷清明!”
因天幕武荫县的事弹劾他的也不少。明白人也有,所以为他说话的也不少。
皇帝掠过站在前排身姿挺拔,一派不在意的黎昭,眼中复杂难明,却并未在此时流露任何对昨日父子争执的情绪。
“够了。当下要务,乃是议定海关及东南诸事。瑞王,你昨日所奏,于殿上再述一遍。”
黎昭出列,拱手行礼,声音清晰地将加强海关管控、严查海外物种、设立检疫港等一一阐明。
他奏罢,朝堂再次陷入讨论。
“陛下,天幕既言那醉仙草原产东南小国,为绝后患,是否应暂时关闭东南海路?虽不免损失些海贸之利,然安危为重!”
立刻有人反对:“不可,禁海事关国策,骤然闭关,恐商贾怨怼,令周边藩国疑惧,有损我大晟声望。且天幕也说了,航海贸易乃未来盛世基石之一,怎能因噎废食?”
又一位官员出列建议:“陛下,东南海关干系重大,寻常吏员恐难当此重任。是否应钦派重臣,持节南下,全面巡视督查各口岸,整饬关防,以示朝廷重视,震慑宵小?”
此议一出,不少人点头附和。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黎昭身上,意味不明地问:“瑞王,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狼崽子得历练
黎昭抬头, 目光与御座上的眼睛一触即分。父皇这是想让他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将他支开,冷处理那场争执?还是以巡查为名, 要钓鱼?抑或是在为他铺路,积累政绩与威望?
心念转换间, 无数可能掠过脑海。但无论如何, 亲自走一趟东南, 实地勘察海关、了解海贸,确实是他心中所愿。借此机会,或可在沿海安插些可靠人手, 监控变局。还有那个天幕说的武荫县……
这些思绪仅在刹那间厘清。他上前一步, 躬身行礼, 毫无犹疑道:“儿臣, 领命。”
“好。任命瑞王为东南沿海诸省巡查使,持节行事。户部、兵部、刑部各选干员随行协理。年节过后, 择吉日启程。沿途关防、海事、民政,皆可察访, 许你便宜行事。”
“儿臣遵旨。”黎昭再次行礼, 退回了班列。
殿中众臣闻言,心中波澜起伏。任命皇子为巡查使, 本不稀奇。此次钦差持节不是查案, 而是巡视, 且事关航海,不出意外会是个肥差,想争取的不在少数。
但偏偏皇帝要在天幕刚揭露了土地改革的腥风血雨后,便要将瑞王放出去......这步棋,实在是让人费解。不少心中有算盘的大臣暗自揣摩, 却难以窥破圣心。
不等众臣细细思索,朝会已如常进行后续的议程。
接下来的议题转向了年节的各项庆典、赏赐安排,琐碎而平和,仿佛刚才那项任命只是寻常插曲。
皇帝似乎也没有要立即深入讨论土地改革和黎明号建造的具体方略。不过,这些事千头万绪,确非一朝一夕可定。
就在朝会即将结束、众臣心神稍懈之际,皇帝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谈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朕方才思及,久居深宫,已多年未见江南风光。此番瑞王南下,路途遥遥,公务之余,若有年轻俊才相伴,绘录我大晟山川盛景、民情风物,倒也是一桩雅事。”
他悠然扫过殿中几位重臣,语气温和:
“谢爱卿?袁爱卿?王爱卿?陈爱卿?朕记得,诸位家中皆有适龄子弟,才华出众,风流蕴藉。不知可愿让他们随瑞王同行,南下历练一番,也为朕带回几卷江山画卷?”
听着这看似有商有量,实则强硬的问讯,黎昭想笑,老爹是要直接把各大家族拉下水了。
不管他们自己心中是否有别的想法,至少可以挡一波京城外其他有心思的家族。而且一同南下,世家知道路线,明面上不管是为了自家的子弟,还是不让自己被泼脏水,他们多少得维护此行的安全。
被点名的几位世家家主心头齐齐一震,暗道:来了!
谢家主反应最快,几乎是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出列躬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臣的长子于绘画一道确有些许心得,能得此机缘随侍殿下左右,为陛下记录河山,实乃他三生修来的福分!臣与犬子,皆万分愿意!”
“善。”皇帝微微颔首。
其余几位被点名的家主见状,心中暗骂谢家老狐狸滑不留手,竟直接将嫡长子推了出去,表态如此干脆,让他们连婉转周旋的余地都少了几分。
此刻若再推诿,反倒显得对君命不诚,或心中有鬼。只得纷纷出列,言道家中子弟亦愿前往,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云云。
“甚好。”皇帝似乎颇为满意,语气轻松,“那便如此定了。具体人选行程,稍后由瑞王与诸位爱卿商议便是。退朝吧。”
内侍高唱“退朝”,百官行礼。然而许多人心中那根弦,却因皇帝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安排,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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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远。
王公公奉上新沏的茶,趁着将茶盏轻放在御案上的间隙,低声禀道:“陛下,瑞王殿下在外求见。”
皇帝目光未离手中的奏章,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参见父皇。” 黎昭步入书房,依礼参拜。虽然心头因昨日争执仍梗着一丝不自在,但他必须摸清父皇真正的意图。
皇帝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你来见朕,是考虑好朕昨日所问了?” 他开门见山道。
黎昭无语,“父皇啊,这才一个晚上,能让我想出什么?不若再给我些时间?”
“行啊。”皇帝答得异常爽快,甚至呷了一口茶。
黎昭闻言一愣,警铃大作,这可不像是他父皇一贯的风格。
果然,皇帝不紧不慢地说道:“过两日,朕让你母妃在宫中办几场小宴,京中适龄、品貌不错的公子贵女都会接到帖子。你届时务必到场,好好相看相看。”
怪不得啊,在这里等着他呢!父皇答应得如此痛快,竟是打了曲线救国的主意,还拉上了母妃!
“朕给你时间” ,皇帝仿佛没看见儿子变幻的脸色,自顾自说道,“就到明年六月之后,如何?”
黎昭一眯眼,这是威胁他......殿试放榜,尘埃落定,大约就在那个时候。
“老爹你不讲武德。”
皇帝抬眸,摆出威严的架子,“朕是你老子,更是天子。不需要跟你讲武德,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去了也不会掉块肉,无非是露个面,他不松口,还能强逼不成。
如果可以还能把这宴会变成招聘会,届时便在宴上问问,有哪位公子贵女,愿放下京城繁华,随他去东南海边吹吹风、领略风土人情,相信能吓跑不少人。
这中间争取到的时间,也足够他筹谋布局。只是……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跟明臻透些底了,免得他听到风声徒增烦扰。万一因为不长嘴,上演一出话本中常见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就不好了。
“你此来,就为这事?” 皇帝见他服软,也不再逼迫,转而问道。
“父皇,我亦是为南下巡查之事。” 黎昭收敛心神,谈起正事。
“不知父皇希望儿臣此行,最终达成何种局面?”
皇帝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巨幅大晟舆图,落在东南沿海那一片区域,声音低沉下去:
“东南之地,物阜民丰,亦藏污纳垢。盘踞地方的世家、与海商勾结的官吏、乃至可能存在的毒种,皆需厘清。”
“你此去,明为巡视海关,暗则探查虚实。若他们安分守己,便罢。若有动静,不必留情。该抓的抓,该办的办。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行呗,还真是为了钓鱼,要为新政先清扫一波,杀鸡儆猴。
“儿臣明白。”
看着黎昭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侍立一旁的王公公终是忍不住,担忧道:“陛下,这时候让殿下亲赴东南,是否太过险峻了些?老奴是怕万一......”
皇帝侧首,瞥了这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内侍一眼,“你倒是关心他。”
王公公连忙躬身,恭敬道:“老奴是怕殿下若真有闪失,陛下心里头难免难受。呸呸呸,您瞧老奴这张嘴,尽说不吉利的!” 他作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皇帝并未责怪,只是看着黎昭离去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狼崽子养在窝里,不见血,不亲自扑杀猎物,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狼王。”
“天幕降世,将他未来可能的功过得失一股脑倒了出来,看似指点迷津,却也让他这条路走得太顺了些,这未必是好事。不经磨砺,不历风险,他如何能真正立得住?如何能成就圣祖之名?”
“何况,年轻人血气方刚,情爱之事最容易昏头。隔得远了,见不着面,周遭尽是公务险阻,没有那些温言软语、耳鬓厮磨……或许,反倒能让他那颗热烘烘的脑子,清醒几分,看清什么才是当下最紧要的。”说到这里皇帝就有些气恼。
王公公垂首听着,不敢再接话,心中一片雪亮。陛下这哪是全然不关心?分明是不得不硬起心肠,用苛刻的方式去打磨、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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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腊月二十三,皇帝正式封印,其余官员交接完事务,也陆陆续续封了官印,迎来了难得的休沐。
京城里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连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灶糖的甜香和除旧迎新的尘嚣。那些关乎朝堂博弈、东南风波的沉重话题,也暂且被压了下去。
因这年节的氛围,黎昭也松了口气,此刻他正在一处僻静的书斋里,对面坐着个愁眉苦脸、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文人,是京城里颇有名气的写话本子的行家,笔名散人。
他物色了一圈,这人最适合打磨他和明臻的故事,要争取在年节期间写出来,趁着这热烈的气氛,宣传一波。
墨闲散人搓着手,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公子啊,不是小人不肯写,实在是您这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他、他……”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了去,“小人怕笔头一个不谨慎,故事还没传开,脑袋就先搬了家。您确定那位不会降罪?”
黎昭有点纳闷,以前自己虽说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典范,但名声何时败坏到让人怕成这样了?谁在背后诋毁他?
“你放心,他为人其实挺和蔼的......” 黎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可靠些。
“和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词,稀奇的看了黎昭一番,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位小公子年纪轻轻,怎么眼神不太好?
“公子,您……您没听见前几日天幕里那位仙女是怎么说的吗?那位未来可是那等手段!这能叫和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心有余悸。
黎昭:“......”
他竟无言以对。天幕描绘的未来圣祖,雷霆手段,血腥残酷,这形象确实……和“和蔼”二字沾不上边。现在圣祖和瑞王是划了等号的。
“总之,我保证,绝不会牵连到你。我上头有人,关系硬得很。”
散人依旧犹豫,眼神在丰厚报酬和掉脑袋的风险间疯狂摇摆。
黎昭见状,伸出三根手指:“三倍。市价的三倍。而且故事大纲我给你,你只需将它丰满即可,如何?”
金钱的力量是巨大的,挣扎片刻,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交,但是这话本子,小人绝不署名!刊印出去,您也得说是无名氏所作,或是从海外流传进来的本子,与小人毫无干系!”
“……行。” 黎昭抽了抽嘴角,有点无奈,但好歹是答应了。
送走了千叮万嘱、一步三回头的散人,黎昭就不明白了,自己不过是想给未来的关系铺铺路,怎么就这么难?
找个写话本的都吓成这样。他这圣祖未来的名声,真就这么凶残?
想想还是郁闷,他得找明臻诉说一番自己名声转变的“趣事”,顺便看看他在忙什么。
想着,他便起身,披上了厚实的大氅,也懒得再上马车了,径直出了书斋,熟门熟路地朝着明府的方向溜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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