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臻略一沉思,京城确实是博弈的另一处关键战场,黎昭南下,若后方不稳,极易被人掣肘。
“好。”他应下,随即补充道,“东南一行,我会传讯给师兄,请他暗中照应。”
“你那位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兄,‘狂剑’?曾一人救了一城百姓,因此名扬天下!”黎昭眼睛一亮,他一直想见一面,可惜这位师兄不知为何不进京了。
明臻应道,“嗯,是他。有他暗中照应,东南安危我更能放心几分”
说到此,黎昭想起了另一桩事,他抬眼看了看明臻沉静的面容,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转,才用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点小心试探的语气开口:
“那个东南大致如此。还有另一件事......你收到我母妃宫里递出来的帖子了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话题跳转得略显突兀。但神色间那点紧张和观察,却让明臻瞬间了然,结合近日隐约的风声和手中那份来自宫中、措辞客气的请柬,明臻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收到了。”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是目光落在黎昭的脸上,等待他的下文。
见他这般反应,黎昭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他干脆拉着凳子又往明臻身边凑近了些,手臂搭上对方肩膀上,整个人无骨头似的靠到了明臻身上,解释道:
“母妃设宴,明面是邀各家才俊赏雪叙话,附庸风雅。但你知道的,这种场合,总难免有些潜在的活动。母妃她其实也是想借此机会,亲眼见见你。”
最后一句,他觉得就像是家长想考察对象,而他要做中间人通知似的。
明臻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话,还是让人很不愉悦,“哦?这潜在的活动,是指为瑞王殿下相看未来的王妃、或侧妃?”
“这绝对不是我本意!” 黎昭听出他话里的淡嘲,心头一紧,急忙辩解。
看到明臻垂眸不语,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疏淡,他心口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歉疚,“对不起,明臻。”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低落的语气,让明臻心中那点因外界觊觎而生的郁气稍散。他反手握住黎昭微凉的手指,另一只手托起黎昭低垂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明臻微微倾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黎昭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亲近、又有点幼稚姿态的动作,却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呼吸交融,体温相渡。
“我知道。” 明臻低声道,声音很轻,“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温热的触感和直白的占有欲,冲散了黎昭心头的忐忑与阴霾。
他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洒满了星子,用力点头,鼻尖几乎蹭到明臻的,“对!你也只能是我的!”
额头相抵的姿势让这宣誓般的对话充满了认真和不容分割的亲密。
黎昭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继续道:“父皇那边已经知道了。虽然现在还有点不太乐意,但母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已经想到法子怎么让父皇点头了,你就等着看吧。”
“嗯,我等着。”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这句与回答截然相反的话语在明臻心头掠过,并未说出口。因为眼前这样全心筹划、目光灼灼说着要为他扫平障碍的阿昭,实在很让人心动。
“说起这个法子”,黎昭的思绪本还粘在刚才的话题上,忽地又想起什么,嘴角一撇,故作委屈道:
“你知道吗?我今儿才发现,我在街头巷尾那些说书人、闲聊客嘴里,居然成凶神恶煞了!明明上期天幕结束那会儿,他们还传我是圣人转世、悲悯百姓来着......这风转向得也太快了!”
他看向明臻,像是寻求认同,又像单纯抱怨这荒谬的世情。
明臻凝视着他那鲜活的神情,问道:“阿昭在意这些吗?会为此想要改变或解释吗?”
黎昭立刻摇头,笃定道:“自是不在意。我所作所为,自问于国于民无愧,为何要因他人闲话而改变?”
听他这般说,明臻眼中漾开笑意,像微风拂过。他执起黎昭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似在书写,又似安抚:
“世人多困于口耳相传,三人成虎,所听所想往往先从自身安危利害出发去考虑。”
“圣祖先前办学堂、革教育、推广良种使万民受惠,自然交口赞誉,奉若神明。
而后禁毒清吏,手段酷烈,虽为社稷千秋,却难免使人惊惧,害怕殃及池鱼,口碑反转亦是常情。”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穿过一切嘈杂之声,“外界的纷纷扰扰中,煌煌赞誉也好,诽谤惧怕也罢,终究就像过耳之风。只要阿昭自己心中明镜高悬,知晓为何而行,前往何处......”
他收紧手掌,将黎昭的手稳稳包覆,望进他眼底:“便只需但行前路,无愧于心即可。”
掌心相贴处传来坚定而温暖的力度,连同那沉静的话语,一字一句,将窗外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
黎昭心头那点因风评逆转而生的细微褶皱,被妥帖地抚平。
是啊,他前行的路,从来就在自己的脚下,在他们共同期望的远方。
黎昭望着明臻沉静的侧脸,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敏锐。无需他多言,便已察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思绪因何而起——并非因恶名本身,而是因为那变幻无常、轻易便将人捧上神坛又推入泥沼的人心。
而明臻也不去费力剖白或宽慰,只是三言两语间,便照见了那纷扰表象下的本质,将他心头那点不自觉萦绕的薄雾轻轻吹散。
他的确不需要在意,因为他并非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好像都是感情线,接下来再推点剧情
第57章 相亲宴
由兰贵妃做东道主设下的这场宴会, 汇集了京中适龄的官家子弟与闺秀。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宴席间一派乐和景象。
兰贵妃端坐主位, 着一身雍容的宫装,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待众人见礼落座, 她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瑞雪新晴, 本宫瞧着这满园清景, 便想邀诸位年轻才俊、闺中佳丽前来一聚,共赏这冬日雅趣,也免了年前拘在府中的烦闷。”
“本宫久居深宫, 看到你们这些少年人就心生欢喜, 故今日之会, 不必拘泥虚礼。或品茗对弈, 或联诗作画,或只是赏雪谈心, 但求一个随性自在。”
“是,贵妃娘娘。”众人知道这是场面话, 赴宴之前, 各家就叮嘱这是皇帝要给瑞王找王妃。
至于那天幕说的必是后世臆测,在座的也有见过公主的, 每每出场, 必是明艳大方, 双生子自然有相似之处,但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黎昭坐在兰贵妃下首,手里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酒盏,眼前俨然是个大型的相亲才艺展示大舞台。
这边刚有某位侍郎家的公子一曲箫声呜咽诉尽衷肠,那头便有尚书千金纤指拨弦, 互相应和。
才子佳人,轮番登场。襄王有意,神女有情,一来一往间,瞧着还真能撮合成几对。
他瞥了眼上首的母妃,兰贵妃正含笑看着场中一对正在联诗作对的年轻人,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欣慰,看来这红娘当得挺开心。
黎昭看向另一侧,明臻正与一位身着淡粉衣裙的姑娘站在一株白梅旁说话。那姑娘似乎问了什么,明臻略一颔首,是一贯的温和有礼。
明知不会有什么,可看着那副公子如玉,佳人窈窕的画面,黎昭心里还是忍不住冒起一小串酸溜溜的泡泡,干脆别开了眼。
“皇兄——!十哥——!”
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呼唤,紧接着一个脑袋就凑到了眼前。黎昭被吓了一跳,顺手将那脑袋拍了回去,揉了揉备受摧残的耳朵,没好气道:“嗯?嚷这么大声做什么?都要被你震聋了。”
“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福王顺着黎昭方才的视线方向望去,只瞧见梅树下的两人。
“哦,在看明公子啊。那位好像是左相家的千金?”
说着他瞟了自家兄长一眼,拉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地感慨,“门当户对,才貌相当,若是能成,倒真是强强联合,美事一桩啊!”
这话简直就是在火上浇油。黎昭转过头,对着弟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咬牙切齿道:“十一啊,不会说话呢,可以选择把嘴闭上。”
福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仔细瞅了瞅自家皇兄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道:“皇兄,你不会真的看上明公子了吧?”
“怎么?”黎昭眉梢一挑,带着混不吝的劲儿道,“不行吗?我不光看上了,还想把他绑回王府呢。”
“唉,这可不行!”福王顿时满脸的纠结表情,看来皇兄这是爱而不得啊!
再联想到天幕里那些事......他脑子里瞬间补全了一出情深缘浅、虐恋情深的大戏,顿时生出一股要为兄长两肋插刀的豪气。
他下定决心道:“虽然咱们是皇子,但明臻也是右相嫡子,世家公子。你要是真用强的,把人绑了,回头右相和父皇一告状,皇兄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眼珠骨碌碌一转,自以为想到了绝妙的主意,神秘兮兮道:“不如弟弟帮你一把?”
“怎么帮?”倒也不需要帮,他就想知道,这小子又想到了什么搜主意。
福王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用手半掩着嘴,“皇兄,天幕里是明公子那个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继续道:“之后你才用公主的身份得到人。现在嘛,这招肯定行不通了。咱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我去扮个厉害的贼人,夜探明府,演一场戏,把明公子给劫出来!”
“先假意带出京城,然后你再半路‘偶遇’,把人偷偷接回你府上藏好,来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等日子久了,明公子见识到皇兄你的好,说不定就看上你了呢!到时候你再风风光光把人送回去,多圆满。”
黎昭越听,脸上的表情越是木然。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个没什么情商的弟弟,居然在强制爱和非法囚禁的领域,有着如此卓越的天赋。
“怎么样,怎么样?”福王还在一脸期待地等着夸奖,“是不是很好?”
“好,真好,你告诉皇兄,谁教你的?”
福王没觉察到不对,兴冲冲道,“自己悟的,厉害吧。怎么样,咱什么时候实施?”
黎昭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向了弟弟的脑袋,才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
“十一啊,你知不知道,你这套‘妙计’,从头到尾都写着两个字——犯法?”
“啊?”
“这叫非法拘禁,是重罪。谁让你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了,嗯?你一天天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这不是想帮你......”福王捂着脑袋嘟囔,不等自辩,就见黎昭眼神忽然亮了一下,视线越过他肩头望过去。
“用不着你帮。”黎昭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看,人来了。”
“什么人?”福王疑惑地转头,原来是明臻不知何时已辞别了那位小姐,正穿过三两交谈的人群,朝他们这边走来。自家皇兄也已起身,自然地迎了上去。
两人在几步外站定,低声说了句什么,明臻颔首,黎昭便转身,将一室丝竹笑语留在了身后。
福王伸长脖子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抓了抓脑袋,总觉得那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不和谐,什么绑回去,皇兄又诓人!
刚饮了点酒,黎昭决定出来醒醒,远离了宴会的喧嚣,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与明臻并肩走着,余光瞥着身侧之人,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刚刚和左相家那位千金,聊什么呢?”
明臻脚步未停,但黎昭似乎看见他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没什么。只是碰巧寒暄两句,她问起我对天幕的看法,便说了几句。”
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碰了碰黎昭的手背,安抚似的,一触即分。
“哦。”黎昭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正暗自松快,却听明臻话锋轻转。
“我是没什么,倒是阿昭方才在席间,似乎有些目不转睛。”
目不转睛?黎昭一怔,什么时候?迅速开始回想,是看才艺展示看得太投入?还是偷瞄他被发现了?
他立刻无辜道,“冤枉,我应当只是在发呆。再说了,满场之中,唯有明公子风姿卓然,遗世独立,在我眼中是最最耀眼的那个。就算我真有目不转睛的时候,那看的也必然是你这个眼前人!”
48/91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