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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住是真, 算计也有。他可曾提及其他几家?”
“提了”, 黎昭嗤笑一声,“说什么曾向同僚转达我的‘良苦用心’, 但人家不以为意。想给我上眼药,还是想探我的底?”
“或许两者都有。谢家的倒戈, 对另外几家而言, 是警钟,也可能是抱团铤而走险的号角。有天幕所示的结局在前, 他们要么顺从, 要么更易孤注一掷。”
黎昭问, “你是说他们会狗急跳墙,在京城,或者在我南下路上动手?”
明臻点头道:“谢大人退隐后,虽说是断了谢家首脑,但世家盘根错节, 各家的反应未必一致。有些人或许会觉得,这正是削弱对手、让自己趁势而上的机会。”
他顿了顿,认真道:“尤其当他们意识到,你这番作为,不止为新政开路,更是为了......我时。”
黎昭夹菜的动作一滞,目光直直望向明臻。对方神情平静,并无调侃之意,仿佛自己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怒意、所有借题发挥的举动,皆被他看透接纳。
包厢内只剩下汤底持续的沸腾声。热气缭绕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界限,也让那交汇的视线更加分明。
“……你都猜到了。”黎昭点头,坦然承认。
“不难猜。”明臻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没有矫情的感动,没有客套的推拒,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事实。
黎昭忽然觉得刚才吃下去的羊肉有些噎,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是又怎么样?无论是否已成事实,他们都得付出代价,谢家只是开始。”
“我知道。”明臻起身来到黎昭身边,将人抱住,“我很欢喜。你可以告诉我想怎么做,这也是我的事,不是吗?”
黎昭埋在明臻腰间,默然片刻,些许迟疑道:“若我说我不止要削弱、铲除世家,更想要那罪魁祸首坠入地狱呢?即便在此世,他们尚未真正犯下那样的罪。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怀中的人,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殿下在成长,在一步步走近天幕所示那个杀伐决断的千古一帝的模样。
“天幕所说的并非虚幻。”他将手臂收得更紧些,“至于地狱,若有人亲手为自己铺就了通往那里的路,我们又何必替他们惋惜路途太远?”
他的唇贴上黎昭的发丝,“他们不值得你如此费心。”
话音落下时,黎昭感到头顶一痒——是一个很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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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然而过,除夕已至。
除却必须的太庙祭祀、天地诸神祭祀,以及冗长宫宴与各类典礼,黎昭私下安排的那件事,也有了回音。
书斋幽静的里间,那位重金请来的话本行家递上一摞书稿,交付了作品,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公子,这是一锤子买卖,您可千万不要透露是小人执笔。”
待人离去,一直伸长脖子好奇张望的富贵便凑了上来,眼巴巴道:“殿下,让小的也开开眼呗?”
“急什么”,黎昭拿起尚带着墨香的稿本,自己也觉几分新奇,“待本殿下先鉴赏鉴赏。”
他倚窗坐下,不过片刻,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抽动。这文人果然上道,简直是极尽渲染之能——故事里,一位是承天命、力挽狂澜的紫微星君,一位是辅佐在侧、算无遗策的文曲星。
两人于风云诡谲中相识相知,相依相守,为护佑苍生与庞大的恶势力殊死周旋。情节跌宕处,文曲星终为苍生殒命,紫微星痛失所爱,肝肠寸断。
其情之哀感动上苍,所以降下了机缘让时光倒转,给予有情人重续前缘的机会。笔墨浓稠,细节缱绻,感情描绘得缠绵入骨。
黎昭一路看下来,自己都不好意思了。那些“掌心相贴,暖意直抵冰封心房”、“眸光交汇,便胜却千言万语”的句子,还有那些琐碎描写……
虽知是虚构演绎,但将自己与明臻的关系放置于这么光华万丈又凄美动人的框架下审视,仍让他生出些不自在。
“殿下,到底写得如何呀?”富贵见他神色微妙,忍不住又问。
黎昭合上书稿,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敲,将那点不自在压入心底,“如何?该有的都有了,宿命、牺牲、情深不悔......正是寻常最爱看的样子。”
他彷佛预见,这精心烹制的故事,将如何在这新年时分,点燃街头巷尾的喧嚣。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多了一个新奇的话本段子,说书人醒木一拍,讲的不是前朝旧事或才子佳人,而是天幕所示,星君临凡的故事。
情节半是真实半是演绎,偏偏细节生动,感情缠绵,听得人屏息凝神。众人一联想,就将紫微星与文曲星,和天幕中的圣祖与明相对上了。
这故事本就暗合了天幕降世后的民众好奇心理,加之年节闲适,不过几日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市井间悄然流传。
孩童们不知深浅,只当新鲜故事传唱,巷尾嬉戏时也能哼上两句“紫微文曲两相照,共破阴霾见天明”。
戏班子最是灵敏,迅速编排出折子戏,虽不敢直呼其名,但扮相、情节,明眼人一看便知。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变了味道。
“听说了吗?那两位哎,天幕里都昭示了,是宿世的缘分!”
“何止!昨日刘瞎子说书,讲到文曲星为护紫微星那段,我隔壁的王婶子哭湿了三条手绢!”
“难怪殿下对明大人那般不同……原来是有这等前世牵绊。”
“话本里说他们曾并肩立于城头,共绘山河。啧,光是想想,这气势!”
“仙女说那词叫什么来着?对!就是磕西皮,太好磕了......”
“唉,那些杀千刀的,怎么就那么坏!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议论声中,好奇、同情、向往、祝福……种种情绪交织。那些曾因天幕而对未来灾祸感到恐惧的百姓,在这段被传奇化的故事里找到了宣泄,甚至无形中转化为了对故事主角的偏爱与守护欲。
更有心思活络的商贩,推出了相关的年画、桃符,甚至粗糙的泥塑小人,这些东西价钱不贵,意头却好,出乎意料地畅销。
明臻捻着新买来的双星并立泥塑小人,粗糙的木质纹理摩挲着指腹。他瞧着上面那两道简拙却意蕴相连的身影,在桌案的纸张上描摹。
一旁侍立的风源欲言又止,蹙着眉上前半步,“公子,市井流言纷纷,虽多数是誉美之词,可那些儒生,私下斥责,有损殿下清誉的也不在少数……您就任由殿下这般散播么?”
明臻并未抬头,勾勒线条的动作一笔呵成,“无妨,再推一把。”
他话中的笃定,让风源将剩余的劝谏咽了回去。
“把这给殿下送过去。”明臻搁下笔,将那张墨迹初干的彩绘画像推向桌边。风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那泥塑小人精细绘画,更添了几分两人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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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内,黎昭展开风源送达的画轴,看着那对精描细绘、栩栩如生的小像,突然玩心大发。
他轻点画中并肩而立的身影,对侍立在侧的富贵笑道:“富贵,去问问府里,有没有擅长制作绢人的巧手匠人?”
富贵正修剪着瓶中梅枝,闻言满是困惑:“殿下,您怎的突然想起寻这做小玩意儿的匠人了?那都是孩童闲暇的消遣。”
黎昭嘴角一弯,玩闹兴致溢于言表。他指了指画上人像,“你瞧这神韵抓得多好。正好借着明公子的大作,做些能置于案头掌中赏玩的小手办,送给他当回礼,也算物尽其用。”
至于看到后的明臻有何反应,他也很期待。
对此富贵吐槽道:“殿下您跟明公子这怎么还玩起小孩子过家家互送玩具这套了?”
黎昭得意慨叹:“你不懂,这就是恋爱的甜蜜!”
而此刻,京城另一处高门深宅之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啪嚓——!”
上好的官窑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伴着一声怒斥:“下作!什么迫害天命眷侣、阻挠江山永固?竟用这等蛊惑人心的戏码,污我世家清名!”
有幕僚献策,“大人,他们能编故事,我们亦可。不如将紫微星早年那些纨绔事迹也编成说书,再加上圣祖的暴虐……那些市井小民必然倒戈!”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批命
舆论的风向出乎黎昭的意料, 他本意只是借那缠绵悱恻的话本故事为后续的天命铺一层台阶,谁承想居然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着市井间对世家愈发不加掩饰的指摘与非议,甚至衍生出各式各样夸张的世家秘闻在酒肆茶楼间口耳相传。对此他虽觉得意外, 倒也乐见其成。
他正饶有兴致地翻看几份言辞尤为犀利、直指要害的民议抄录,富贵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递来了白鸽, “殿下, 海外有消息传来。”
黎昭闻言,放下手中纸页。从天幕得知船队很大概率已经遇险后,他当即派出了最机敏的探子沿海路秘密查探。
朝廷水师集结、调度还得需要些时日, 若能提前摸清确切位置, 无论是营救还是日后施压交涉, 都能抢占先机, 事半功倍。只是算算日子,这才过去十几天左右, 怎么就有回音了?
他接过那只风尘仆仆的白鸽,解下鸽爪旁细心卷藏的油纸小筒, 展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用特殊药水绘制的轻薄绢布,上面画着大概的方位图, 几个关键的方位点被特意标注, 角落还有数行蝇头小楷密文。
原来, 那支船队规模庞大,在海上极为显眼。被那岛国水军围攻截获时动静不小,沿岸许多渔民都目睹了。
更可恨的是,那弹丸小国的皇室竟然把这次劫掠视为震慑周边、宣扬武力的战功,不仅在城内张榜庆贺, 还在庆典上公开夸耀,简直不知所谓。
这般大张旗鼓反倒让奉命暗中查访的探子省去了大海捞针的麻烦,几乎没费太多周折,便从当地酒馆闲谈与官方的吹嘘中,锁定了船队被扣押的港口大致方位。
黎昭皱眉看着传回来的消息,“一国官方海军居然去劫掠商船......这作风该说不愧是他们,真是将强盗二字刻进了骨子里了。”
富贵附和道:“殿下说的是。
密文后续的内容,则让略微松了一口气。货物损失殆尽在意料之中,但探子设法接触到的零星被俘船员透露:
他们的船长极为机警,发现来袭者是正规水军且实力悬殊后,果断放弃了抵抗,并迅速以“献上货物以求保全船员性命”为由与对方周旋。
或许是对完整接收庞大船队感到满意,也或许是顾及些许不杀降者的虚伪颜面,并未立刻大开杀戒。
目前大部分船员都被集中关押在港口附近的营地里,虽然行动受限,但暂无性命之忧,这是最好的消息。
富贵将信鸽放飞,“殿下,明日还去大觉寺吗?雪早停了,但路上还有积雪。”
“去,办正事。我还约了明臻,我们拾阶而上,漫步赏雪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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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冬末,雪后初霁。
前往大觉寺的长阶上,积雪虽被清扫过,石缝间仍残留着未化的莹白。文人三五成群,吟哦赏雪;祈福的百姓手持香烛,神色虔诚。身着青灰僧袍的僧人持帚缓扫,红墙黛瓦映着素净天地,别有一种肃穆的宁静。
黎昭踩着清扫干净的青石台阶徐步而上,明臻落后半步跟着。
今日黎昭只着一身寻常锦缎袍服,乍看像是哪家清贵闲适的公子,两人一路行来,引得不少香客悄然侧目。
“嘶——”行至半山,黎昭忽然头顶一凉,一片檐上滑落的积雪正巧落在他发间。
“怎么突然想起今日来此?”明臻自然地抬手,为他拂去发上沾湿的雪沫。
“年节里头,求个心安。”黎昭答得随意,伸手拨开道旁斜伸出的枯枝,“再说了,你也知道这儿的素斋是一绝,我馋了。”
明臻不再追问。他太了解黎昭:馋或许是真,但按往年的习惯,也断不会专挑这个时节出来。
知客僧早已得了吩咐,引着二人绕过正殿熙攘的香客,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山僻静的禅院行去。
院落清幽,一树红梅开得正盛,花瓣零星落在未扫的雪地上,红白相映,艳烈而寂寥。
明悟大师正在廊下烹茶。老僧须眉皆白,面容却光洁平和,望之如古松静潭。见二人到来,他双手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老衲等候殿下多时了。”
“明悟和尚,别来无恙。”黎昭含笑还礼,“又来叨扰了。”
这话可不是客套。从前他若有个头疼脑热,病得重些,这位大师便会被请入宫中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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