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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拉远,那些轰隆作响的工坊、那些忙碌的工匠,都融进了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这就是圣祖留给后人的东西——力气,可以从人和牲畜身上挪开,交给火,交给水,交给风。只要你想,只要你去试。】
主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这番话落进每个人心里。
【我们后来管这叫“动力革命”。这一场革命,把世界向前推动了数百年。】
船舱里,黎昭嘴角抽了抽。
数百年。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像穿越小说里的简介?不过嘛,这词儿听着大,可他知道,这是真的。蒸汽机一响,整个世界的节奏都不一样了,只是这一次抓住先机的会是东方。
富贵在旁边一脸崇拜:“殿下,您未来这么厉害呢?”
黎昭摆摆手:“别急着崇拜,后面肯定有‘但是’。”
富贵一愣:“但是什么?”
果然。
【当然,圣祖也不是光顾着往前冲。快速的工业化,肯定会冲击传统手工业。那些祖祖辈辈靠手艺吃饭的人,那些靠纺车织机养家糊口的人,他们怎么办?
机器一响,他们的活儿少了;机器快了,他们的东西卖不出价了。这问题要是处理不好,天下人能把圣祖的门槛踩烂。】
奉天殿前,有人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可圣祖早有准备。他把一切进度牢牢管在手里,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不是一口气推倒重来,是一边让新东西长出来,一边给老手艺留出退路。
教新技艺,不废老行当;兴新工坊,不夺旧人饭碗。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停的时候——他真能停下来。】
主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有人问圣祖:您怎么不快点?早一天干完,早一天享福啊。
圣祖翻了个白眼——当然,这是艺术加工——据说圣祖当时说的是: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噗——”
作为成熟稳重的他,怎么可能说出这些话。
富贵在旁边犹豫道:“殿下,您未来说话这么接地气吗?”
黎昭抹了抹嘴,面无表情:“这是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
【所以后人说起圣祖,说的不只是他干了什么,还有他没干什么。他没让那些该被记住的人被遗忘,没让那些该被护住的人被甩下,没让那些该慢慢走的路,被一口气跑完。】
主播顿了顿,语气忽然轻松起来。
【毕竟,一口气跑完容易扯着蛋。圣祖深谙此道。】
黎昭扶额,这话太糙了,这主播今天是不是喝了假酒?
第88章 一个小剧场(非主线) 绢人娃娃1
黎昭正在愤愤地批阅奏折。
这个已阅, 这个驳回,这个——谁啊,字这么多?明明都说过了不需要问安, 不需要长篇大论,就是不听!
他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礼部。
又是礼部。
黎昭咬牙切齿地搁下笔, 在批注里写下八个字:奏疏冗长, 下不为例。写完犹不解气, 又补了一句:明日开始,礼部全员参加精简奏折培训,学不会者, 加值。
来, 互相折磨吧。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 没完没了, 像极了那些翻来覆去只讲一件事的奏折。黎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烈, 热浪蒸腾,整个京城都像被扣在蒸笼里。
而他, 堂堂瑞王殿下, 此刻正独自坐在这蒸笼里,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
一想到他老爹带着一大家子去避暑了, 就把他留下来处理政事, 黎昭就更伤心了。
更更伤心的是, 母妃还不帮他说话!
自从开始放权后,他老爹越来越过分了。去年还能跟着去行宫住半个月,今年倒好,直接一句“你该独当一面了”,就留他在京城干活。
黎昭忿忿地翻开下一本奏折, 是户部的,还好,只有一页。他提笔批了个“阅”,搁到一边。幸好还有明臻陪他。
不过,这会儿明臻还在吏部当值。说是这几日要赶在休沐前把一批考功文书整理出来,估摸着得忙到酉时。
黎昭看了眼漏刻,申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他又翻了几个奏折,批完最后一份时,总算把面前这摞见底了。黎昭放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视线不期然瞥见了博物架上的那个绢人娃娃。
明臻的。
是的,最终还是明臻的娃娃在他这里,而他的那个在明臻那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反正有一日他整理博物架,就发现两个娃娃换了位置。
黎昭起身走过去,将那个小明臻拿了下来。
还是那么栩栩如生。眉眼是明臻的眉眼,神情是明臻的神情,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极了他——永远温和,永远从容,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不过,是他的错觉吗?以前这绢人有这么……有光泽吗?
黎昭把娃娃举到窗前,对着光仔细端详。绢面确实莹润了许多,像是在日光下养出了淡淡的光晕。
摸上去也不似往常那般涩手,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似的。
他愣了一下,想起自己确实常拿起来看,但也不至于……
算了,大概是错觉。
把小明臻放到自己的桌案上,继续和奏折斗智斗勇。
待彻底批完,黎昭又看向窗外。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柔和下来。他点了点小人偶的头,低声道:“怎么还不回来?这个点都下值了。”
“嗯?落灰尘了?”黎昭想起最近太忙了,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除尘了。
与此同时,吏部值房里,明臻的笔尖忽然一顿。
“明大人?”一旁的文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是哪里出错了吗?”
明臻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蹙起眉,右手仍握着笔,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抬起来,按在了额角。
有什么东西,方才好像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上。
不是真实的触碰。更像是有什么在他意识里点了一下。
很轻,很短,转瞬即逝。
“无事。”明臻放下手,面色如常,声音也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文书放这里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送文书的小吏赶忙收拾东西退下,走到门口时,心里还在纳闷:奇怪,明大人待人向来如沐春风的,刚才那一下怎么忽然让人觉得有点……压力呢?
待门合上,明臻放下笔,再次抚上额头,眉心拧起。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用手指点了他一下。而那一瞬间,他似乎还听见了什么——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传来的声音,但那个语调他再熟悉不过。
是黎昭。
明臻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文书,半晌没有动作。
他想起前些日子,有一回也是这样的情形。他正在见几个地方来的官员,忽然觉得耳后一阵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当时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微微一跳。
出现过几次后,他让太医把了脉,无事。他亦上了大觉寺,也只说是个人缘法,不是坏事。
后来,他留心观察过。那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总是在黎昭把玩那个绢人的时候出现。
只有黎昭拿起那个娃娃时,他才会感知到什么。只是从来没有这一次这么的......清晰明了,还能听到声音。
明臻闭了闭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风源。”
“在。”
“去王府。”
风源愣了一下:“现在?公子,您还有两叠文书没批完……”
“明日再批。”明臻已经站起身来,“走吧。”
风源连忙跟上。
马车上,明臻靠坐着,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轻微摇晃。明臻的意识却没有完全沉静,他微微凝神,试图捕捉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应。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这回更清晰些——像是有刷子一类的东西,从他眉眼间轻轻扫过。刷毛极细极软,拂过时酥酥痒痒的,不难受,反而有些舒适。
那刷子从眉眼,缓缓移至耳后。
明臻的眉心跳了一下。
然后刷子到了后颈。
他脊背一僵。
只有阿昭会这么细致地、一寸一寸地给他清理那个绢人。也只有他,会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从眉眼开始,一气呵成地带到耳后、后颈,然后是鼻梁、嘴唇、脸颊……
明臻的喉结微微滚动。
他能感觉到那刷子在他面颊上轻轻扫过,在唇角处顿了一顿,像是在细细描摹那里的轮廓。然后是下颌,衣领,最后是手。
那刷子在指尖处流连得格外久。
黎昭喜欢他的手,他是知道的。他不止一次说过,“你手真好看,执笔好看,抚琴好看,做什么都好看”。
明臻喉间一滚。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嘀咕,像是从极远处飘来,又像是就在身侧——“唉,可惜,小气的明臻。”
明臻睁开眼。
马车正好在瑞王府门前停下。风源掀开车帘,正要说话,却见自家公子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淡淡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危险。
“公子?”
明臻没有回答,径直下了马车,朝府内走去。
风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噤。
奇怪,明明是夏天。
黎昭正在专心致志地给绢人做清理。
那刷子在他手里用得出神入化,从眉眼到耳后,从耳后到后颈,再从后颈回到面颊,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一边刷一边小声嘀咕:
“眉毛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啧,做这绢人的师傅手艺真不错,回头得再请他做一个。不对,明臻不让,小气。”
他翻过绢人的手,开始细细清理每一根手指。
“手指也像。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执笔的时候最好看,上次他批文书的时候,那个角度,啧……”
黎昭回忆了一下,觉得那个画面实在太值得被永久保留。可惜明臻不许他画下来,说什么“画这种做什么”。
小气。
他又刷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绢人道:“你家主人怎么还不回来?说好了今天早点下值的,骗子。”
绢人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静静躺在黎昭掌心,黑曜石的眼睛倒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仿佛在看着什么。
黎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把绢人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那双黑曜石的眼睛里,除了他的倒影,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
黎昭手一抖,差点把绢人扔出去。他猛地回头,就见明臻站在门口,一身浅青色的袍服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面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神情。
只是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绢人上,微微眯了一下。
“你、你回来了?”黎昭莫名心虚,“怎么不让人通传一声?”
“通传?”明臻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阿昭不是一直盼着我回来?骗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黎昭脸上。
“怎么还不回来’,‘说好早点下值的是骗子’——这话,是谁说的?”
黎昭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绢人,又看了看明臻,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再从惊愕变成难以置信。
“你听见了?!”
“听见了。”明臻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还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
明臻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额头上。
“阿昭清理这个绢人的时候,从眉眼开始,最后到手——每一步,我都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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